直到瓦克市中心的鐘聲響起來，十二點半了——鐘聲穿過花園，清晰地傳過來，利歐才漸漸感知到人類社會的氛圍。斯瓦爾群島的白巫師仙境幾乎要把他的世界割裂了，以至于從橡樹門穿回之后，他頭昏腦脹。
    等風塵仆仆地回到柴野別墅之后，奎寧卻從大廳里匆匆迎面跑出來。
    “克勞利先生！”他手里攥著菲亞特在書房里寫下的字條。
    利歐看到奎寧緊擰的眉毛和腳下亂了節奏的步子，好奇中更多夾著隱約的不安。
    “博納利先生的哥哥把他帶走了！”
    話很簡短，但帶來的結果卻不小，就像在飛奔的馬車前絆了一跤，事是小事，后果卻不小。
    利歐接過字條，一瞬間的錯愕。他自責疏忽了。很快，利歐把手里的箱子遞給奎寧，囑咐道：“先把我的行李擱在書房。”隨后，他的余光掃到了奎寧的膝蓋磨破了皮，于是問：“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奎寧的話沖口而出，“那家伙太野蠻了！不僅把博納利先生硬生生拽走，還跟我動手！”
    利歐盯著他的膝蓋，皺起眉，對萊昂粗野的行為感到憤懣。
    “知道了。”利歐安慰道，“辛苦你了。”
    押送菲亞特的馬車并沒有駛向橄欖街的公寓，而是停在了山上瓦德曼醫生的城堡外。萊昂從馬鞍上下來，他朝車廂走去。
    “下來吧。”
    他向菲亞特伸出胳膊，把他從廂內扶下來。菲亞特一落地就從他身邊走開了。他們站在泥濘的草地上，旁邊是樹枝搭起的黑色籬笆。
    “我們為什么不回去？我不想再接受瓦德曼醫生的治療了。”菲亞特說話的時候始終沒有看萊昂一眼，他順手采了一只小野菊。捏在他手里，倒抖得更厲害了。
    這時，瓦德曼的管家從城堡里跑出來，牽走了馬。
    菲亞特慢慢地說道，“哥哥，我有話跟你說。”
    萊昂堵住他的話，他呼出一口氣，煩躁不安地看看周圍，話卻是對菲亞特說，“我猜到你一定是去找他了。”
    “所以呢？”菲亞特也沒有反駁，但這才是“宣戰”的信號。他停了下來，面朝著他，兀自說：“我跟你離開柴野別墅，不是因為我怕你，而是因為我不想看著自己的哥哥在別人家里撒潑。”  這句話里的每個字，聽起來，一個比一個古怪。
    他觀察著萊昂的表情，知道這句反叛的話把他激怒了。
    “如果利歐克勞利，或者他們家族的人，任何一個人，只要控告你和一個男人糾纏不清，你這輩子就要在監獄里度過。”萊昂說。
    “那也是我的事。”菲亞特說。他感覺到自己血里的反抗涌出來，像酒一樣。這下他明白了，反叛的勁頭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有利歐克勞利。不知怎么，那家伙轉專一、深邃的眼神仿佛就是他的后路。而這個叛逆之所以沒有失控，是對萊昂作為兄長僅剩的一點尊重。
    “別廢話，這事由不得你。過幾天你要和瓦爾特家的蘇小姐見面。別再出什么岔子。”
    “萊昂。”這下，菲亞特沒有叫“哥哥”，他把手中的小野菊捏皺成團，朝萊昂丟去，“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我們不是什么名門貴族，即便我被關進了監牢，也不會引起什么人的注意。你和媽媽到底是從哪里來的驕傲？”  他的話沖口而出，幾乎有點瘋狂。
    萊昂目光轉向菲亞特，“給我聽著。”他壓著怒火，一把揪住菲亞特的衣領，“我不能忍受自己的弟弟是個男女都分不清楚的怪物。”
    “啪”清脆的一聲。菲亞特捂住胸口，臉上憋得通紅。掌心熱辣辣的，前一刻扇到了萊昂的臉上。他徹底絕望了，“那么……我不是你的弟弟。我也不會再出現在家里。”
    萊昂死死盯著菲亞特的臉，他下意識地攥了攥拳頭。菲亞特看到他像要大聲發作，但只是動了兩下嘴唇，又壓下去了。
    萊昂喘了一口氣。菲亞特決絕的腔調像利矛一樣刺痛了他。
    “我寧可你死在瓦德曼醫生的手術臺上……”萊昂說。
    這時，瓦德曼從大門走了出來，他的腳邊跟著那只黑鼬。第一眼就注意到他的神態怪異的是萊昂，但菲亞特沒注意到這些。
    “跟我進來吧……他們來了……”說這話時，瓦德曼雙眼發紅，身體邊走邊顫抖。他嘴里嘀咕著散碎沒有邏輯的話。樣子詭異的不正常。
    “瓦德曼醫生？”萊昂的臉色又一次陰沉了下來，他試探著叫了他一聲，同時另一只手將菲亞特擋在自己身后。
    但是菲亞特此時卻像著了魔，他的心情變得異常地平靜，竟然從萊昂身后走向了瓦德曼。
    “你干什么？”萊昂朝菲亞特吼了一聲。
    菲亞特回頭，冷冷地看著萊昂，語調堅定平穩地說。“這不是你希望的嗎？”
    但是萊昂還沒有來得及制止，菲亞特已經模糊地意識到了什么——他正在把對萊昂的懲罰所造成的后果加在利歐身上。利歐在乎他，但萊昂不會。
    后悔僅僅只有幾秒鐘的功夫。
    出乎意料的是，瓦德曼在觸碰到菲亞特的瞬間，似乎慢慢開始恢復常態。
    菲亞特驚恐地看著瓦德曼，大口喘氣。幸好他沒有為自己的沖動付出代價。他確定瓦德曼感知到了他的治愈力；而且是接觸了他才抑制住剛才那副發狂的模樣。
    “怎么回事？”瓦德曼還抓著菲亞特的手腕，但神情卻茫然地看向四周，似乎等待在場的人能給他解釋。當他注意到菲亞特時，想起了拉著他目的，“噢，我想起來了……菲亞特，對，是菲亞特……你的治療開始了。”
    “不……”菲亞特搖頭，慢慢向后退，“我不進去。”
    趁他還沒有反應過來，菲亞特朝他猛地一撞。伴隨著瓦德曼一聲咆哮似的哀嚎，他頭也不回的逃跑了。拋下萊昂，扔下那輛馬車，亡命奔逃。
    萊昂雖然慍怒未消，但他站在原地，沒有做出任何追上去的反應。他看著菲亞特跌跌撞撞跑遠之后，隨后轉向瓦德曼。
    脫離了菲亞特的觸碰，此時的瓦德曼再次變成了紅眼發癲的狀態，他伸手捂住眼睛，遮擋住對他來說就要刺瞎雙眼的陽光，嘴里念叨著，“他們來了……他們來了……”他從指縫里飛快一瞥，似乎害怕什么東西撲上來咬他。
    “我原以為我可以相信你能治好我的弟弟，”萊昂目睹著瓦德曼因為抽搐蜷縮在地上，緩緩說：“瓦德曼黑巫師。”
    瓦德曼露出求救的眼神，痛苦地揪著頭發，顫顫道：“我已經不使用黑巫術了，這你知道的。”
    萊昂知道瓦德曼說的是實情，這也是他相信瓦德曼只是癡迷電學、醫學的研究，而放棄了身為巫師的身份。他蹲下身子，從腰上別著的包里拿出一株正在扭動的植株，塞進了瓦德曼的嘴里。“吞下去，你會感覺好一些。”他俯視著瓦德曼。
    不出一會兒，瓦德曼臉上痛苦的表情終于緩和了不少。
    “多謝……”
    瓦德曼從地上坐了起來，看著萊昂放出一只蜜蜂。它很快嗡嗡地飛遠，消失不見。
    “是銀星會的黑巫師們，他們已經來過我這里。”  瓦德曼盯著萊昂的臉。
    暗流涌動的戰爭危機，銀星會就是聞風喪膽的黑巫師團，是一群種族主義的瘋子。
    “銀星會在找一個叫伯曼賓格利的占星師。”瓦德曼說。
    萊昂蹲下來，拍了拍瓦德曼的肩膀，寬慰道：“做的好，瓦德曼醫生。”在一定程度上，他得感謝瓦德曼堅守住立場，沒有向銀星會屈服。
    瓦德曼沒有說什么，繼續警告，“黑巫師已經開始招兵買馬了。”
    就在萊昂起身時，他的身后懸空閃出了一人高的淡藍色光圈。瑞文從里面一腳邁了出來。
    “這么急把我叫來什么事？武器。”她跟萊昂打招呼。“武器”，她叫出了他的代號。那只剛才被萊昂放飛的蜜蜂又從瑞文的手中飛回萊昂腰間的包里。
    萊昂看向瓦德曼，說：“你得跟我們走。把你聽到的都說出來。”
    “你呢？”瑞文問萊昂。
    他朝剛才菲亞特逃跑的方向看了看，說“我還有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