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昂坦街酒館里的喧鬧仿佛沒有停止的時候。
“噢,說起菲亞特的家人。”埃爾納又立刻換上一副“有好戲看”的架勢,他問利歐:“你知道他地的出身嗎?”
利歐猶豫了片刻,說:“我認識菲亞特,只是,這是我第一次來看他的演出。”
“弓箭花園皇家歌劇院是娛樂上層貴族的名利場,”埃爾納做了個投降的手勢,“那你一定知道歌劇院里的人喜歡什么身份的人,不喜歡什么身份的人吧?包括黛耶夫人的貴族舞蹈學校。”埃爾納也在嘲諷現實,“那些貴族真是見了鬼,好好的名譽不繼承,偏偏要來追求什么藝術。”
利歐明白埃爾納指的什么,埃爾納的歌劇院很大一部分收入來源依賴貴族們的贊助,它被太多不得已束縛著,菲亞特只是其中一環的犧牲品。
埃爾納接著說:“同樣都坐擁金錢,可并不是所有的貴族都愿意接納靠發跡的有錢人。”
菲亞特的家族曾經就是這樣。他的祖父曾經挖到了金礦,一夜之間通過財富積累,令博納利這個姓氏躋身上流社會的人。但是,他們終究不是貴族。在貴族眼中,他們是暴發戶。
“你見過菲亞特的父親嗎?”埃爾納問。
菲亞特的祖父卡森博納利就是埃爾納說到的挖到金礦的人,他給他的兒子取名為小卡森博納利。
“不,并沒有。”利歐喝了一口啤酒,說起了菲亞特的父親,“聽說他的父親是一名醫生。”
“一個體面的職業。”埃爾納說,“菲亞特的祖父留下的不只是生前那一點和公爵沾親帶故的關系,還有客觀的一筆財富。但是,就像老話說的,守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利歐陷入了沉默,埃爾納不知道的是,博納利家的老夫人在揮霍錢財方面天賦異稟。如今他們家族除了最后那一點遺留下來的、即將消耗殆盡的財富和名譽,什么也沒有了。
陰沉而潮濕的夜晚終于來到了,它把橄欖街的教堂呈現在菲亞特有些疲倦的眼睛面前。他獨自呆在房間里,煤氣燈在空寂的房間里滋滋作響,他從公寓三樓的窗戶向外望,那白色的尖塔上的鐘指向了晚上八點。
禮拜二,萊昂約好了這個時間。按照哥哥的習慣,即使他有自己的居所,但還會時不時回家看看。更重要的是,萊昂要帶他去瓦德曼醫生那里接受定期的注射治療。
一部馬車停在了離公寓最近的街邊。菲亞特隔著窗簾偷偷往下看。車門打開,車里跳下來的是正是萊昂。沒有馬蹄聲,萊昂沒有和他的伙伴——專屬于他的巡視馬匹一起回來。菲亞特猜測,萊昂把他的巡視馬停在了巡視隊的馬場里。
“菲亞特,開門。”萊昂回家的時候總是不喜歡按門鈴,就像此刻,他那年輕氣盛的洪亮聲音從樓下傳了上來。
菲亞特先是一驚,即使知道萊昂進屋是遲早的事。他要被帶去瓦德曼醫生那里接受定期的注射治療。他盯著門口,一陣不能完全被稱作恐懼的排斥感在心中突突地冒個不停。
就在猶豫的功夫,樓下已經傳來一陣開門聲。先是萊昂那雙厚重馬靴踩在木頭地板上的吱呀聲,然后是斷斷續續模糊的說話聲。
即使聽的不清楚,菲亞特確定那是伊蓮,她從教堂參加完禱告已經回來了。然后不一會兒就被萊昂沉悶的馬靴聲打斷了。
“你在干什么?”萊昂提著一盞提燈走了進來,不經意掃了他一眼。
“在睡覺,沒有聽到你回來。”菲亞特掀開腿上的薄毯,從沙發上起來。
萊昂從菲亞特掀開毯子的時候就盯著他,尤其是他站起來,能讓他看到全身的衣服時,萊昂上下打量著菲亞特,并沒有說什么。
菲亞特看著萊昂停住腳步僅僅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走到圓桌前坐下,暗舒一口氣。幸好萊昂現在還沒有表現出不耐煩,這源于他的穿著正常——一身男人該穿的衣服。如果很不幸碰上又辨認不出性別的時候,萊昂一定會暴跳如雷。
伊蓮也走進了房間,剛才萊昂寬闊的身體把她擋得嚴嚴實實。
“你今天沒有去歌劇院?”萊昂走到了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仰頭猛灌下去。
菲亞特看著萊昂,并不敢吱聲。看得出他渴壞了,因為長時間室外的體力工作。
“最近一場重要的演出已經結束了,黛耶夫人給舞蹈學校放了假。”菲亞特盡可能謹慎地回答。
伊蓮插了一句,“你們今天要到瓦德曼醫生那里去注射治療,對吧?”
菲亞特默認。
萊昂閣下銅杯,把制服大衣脫下來,遞給了菲亞特,說:“接著這個。”這時,一只白色的小貓從他的大衣口袋里探出腦袋。
“噢,它太小了。”菲亞特小心翼翼抱起小貓,“嗨,小可愛。”
小貓掙扎了幾下,便溫順的窩在菲亞特的臂彎里。
“但它看起來很虛弱。”菲亞特抬頭看著萊昂,問:“你在哪里發現的?”
“是我的馬在河岸邊發現的。”萊昂又往杯里倒了些水,喝水的間隙,掃了一眼菲亞特。
菲亞特抱著小貓,轉過頭問伊蓮,“媽媽,我們能先把它養幾天嗎?”
伊蓮坐在沙發上,不經意間皺起的眉頭隱藏著不快,說:“到你要保證它不會打擾到公寓的其他人。”
菲亞特把小貓擱在床邊的一小塊絨毯上,它很快入睡了。“你的臉。”菲亞特起身,在自己的臉上比劃給萊昂看。
掛彩幾乎成了萊昂的家常便飯。
萊昂抹了一把臉,伸手看到掌心里有些血跡,但他已經習以為常了。
“萊昂,我一直很奇怪,你們就沒有一天不和那些地痞正面起沖突嗎?”伊蓮一只手撐著頭,老生常談的語氣向萊昂抱怨。
菲亞特自覺地把藥箱拿了過來。鐵皮藥箱的表面斑駁得掉了油漆,那是他們的父親在戰場打仗時使用過的。
“坐下來。”菲亞特對萊昂說。
手邊的木椅就快要被萊昂的身體遮擋住了。“謝謝。”萊昂冷漠地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