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到了歌劇院的大門口，利歐聽見菲亞特忽然從身后叫他。他回身疑惑地看著菲亞特，埃爾納也停下了腳步。
    “下周二怎么樣？”菲亞特忽然說，“下周二我去見湯森醫生。”一陣希望來的尤為強烈，“你也會在嗎？”菲亞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語氣輕快起來。
    利歐的臉上露出欣喜的詫異，他微一欠身，朝他鞠了一躬，臉上露出親切的微笑，回答道：“會的，菲亞特，我會在的。”
    走廊里，席琳從另一頭奔了過來，拉著菲亞特的胳膊，提醒道：“你怎么還在這里？大家都在等你，快跟我來吧。”她留意道菲亞特在看什么，于是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她認出是剛才那個男人和經理埃爾納的背影，問：“我沒有見過克勞利先生，你怎么會認識他？”
    “噢……沒什么，剛認識不久。”
    “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菲亞特注視著利歐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劇院門口，既像是在于席琳說，也像是說給自己聽：“有些奇怪而且刻板的家伙，但是個不錯的家伙。”
    歌劇院氣派的墻壁頂燈徹夜不息，照得那張巨大的海報明晃晃。埃爾納和利歐并肩走出來，他調侃說：“你幾乎不來歌劇院的，怎么一來就盯上了我們的首席領舞？”
    他們如果見面，埃爾納總喜歡到附近的酒吧坐坐，來一杯威士忌或什么的。夜里的風似乎能穿透大衣，鉆進骨頭里。利歐把手插進了大衣口袋，看著埃爾納熟悉的憨笑，再一次感到這難道不是時間的恩賜？埃爾納的歌劇院沒能躲過將來的某一天歌劇不再是大多數人娛樂的首選，那時利歐是從報紙上得到埃爾納飲彈自殺的死訊的。
    “埃爾納。”利歐叫住了他。
    “什么事？不去喝一杯嗎？”埃爾納回頭，見利歐停下腳步，他也跟著駐足。
    “你有沒有考慮過除了歌劇之外的藝術形式？”利歐想通過提醒他的方式，說不定也能讓埃爾納逃離最后的宿命。
    “你的建議呢？”埃爾納從鼻子里發出一聲哼笑，那把利歐的建議當作了一個富家子弟異想天開的嘗試。
    昂坦街有各式各樣紛繁雜亂的聲音。從那條街頭的小酒館到街盡頭一扇通向地下拳場的木門，這條街幾乎包羅了所有難等大雅之堂的男人們的消遣。男人們可以在小酒館里喝個酩酊大醉，如果在酒館外大打出手不夠過癮，還可以沿著酒館前門那條漆黑蜿蜒的窄道，去地下拳場拼個你死我活。
    酒保招呼埃爾納來吧臺前坐坐。兩人走了過去。利歐把大衣脫下來擱在一旁，點了一杯啤酒。
    “你應該試試威士忌，利歐，你井井有條到讓我覺得你像生活在古堡里的人。”埃爾納也脫掉了禮服，只穿了一件白襯衫和馬甲。
    在這里并不感覺冷，后廚生著火，埃比斯先生的鎖匠盆也，常年燃著炭火。酒館的喧鬧聲沒有消停過，與剛才歌劇院氣氛形成鮮明的對比，能聽到銀匙和玻璃酒瓶相碰的叮當聲。按照利歐的話，埃爾納是個見過世面的人，能駕馭得了歌劇院那樣曲高和寡的地方，更能融入街角臟亂酒館這種地方。
    酒保拿來一杯啤酒，利歐拿過酒，轉頭對埃爾納繼續剛才的話：“你覺得放映機怎么樣？”
    “放映機？”埃爾納仰頭，把杯里的杜松子酒喝掉了一大半，接著身體熱起來的勁，哈哈大笑道：，“你是說那個只收幾十便士的‘放映機劇場’？”他攤了攤手，“我還不如去贊助一個地下拳場。”說完，大拇指朝后指了指街盡頭的方向。
    利歐也只是笑了笑，“跟我說說菲亞特博納利的事情吧。”
    埃爾納擱下酒杯，得意地咧嘴笑起來，“喔喔，哥們兒，你挑了一個最難搞定的冰山美人。”
    菲亞特地身邊總是不乏形形色色地追求者，曾經利歐并不過問他的私人生活。利歐記得，
    只是那時菲亞特去他的別墅小住時，會偶爾會跟他抱怨幾句那些追求者，然后會靜靜地看著他，那神情似乎在期待他的回應。
    然而，那樣的回應總是痛苦的，一次又有一次，利歐不會忘記那感覺，他需要微笑著說些對他受歡迎的贊美之詞。但他很清楚，自己并不善于言表；他對菲亞特不得不說的贊美終歸是空洞虛浮的，所以每每也只能看到菲亞特失落的神情。
    “鋒芒畢露并不是一件好事。”埃爾納略帶遺憾，“尤其他還與眾不同。我指的是菲亞特時常會無法辨認自己性別的事。”
    “這我聽說了。”利歐無意識地用手指點著吧臺的桌面。
    “圣誕夜就要到了，歌劇院的圣誕排演讓所有人都忙的自顧不暇。菲亞特必須學著自我保護。”埃爾納看著利歐，“歌劇院里誰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顯出一點猶豫，繼續說：“而且歌劇院最近收到了一些信。”
    “什么信？”利歐一臉茫然地望著埃爾納。
    “關于菲亞特的。他最近在舞臺上的狀態并不是很好。我不知道今晚的演出你有沒有看出來。自從收到這樣的信之后，我都替菲亞特整日提心吊膽。”
    “這事還有誰知道嗎？”
    “還需要誰知道嗎？”埃爾納攤攤手，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這是人盡皆知的事”，他又說：“而且……據他的舞蹈老師黛耶夫人說，在排練的時候，注意力經常沒法兒集中，菲亞特最近身體有顫抖的情況。”
    “我想我知道原因，是關于他的治療。”
    “我猜也是。一定是副作用。”埃爾納也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利歐點點頭。
    “可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們需要盈利，如果菲亞特再這樣下去，恐怕我不能保證歌劇院還能繼續需要他。”埃爾納搖著頭，帶著歉意說：“我知道這聽上去很殘忍，但是——”
    “——我理解。”利歐接過埃爾納的話，“我已經在想辦法說服他的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