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暄跪在那兒，出進宣政殿的大臣宮人們從身邊經過總忍不住看他兩眼。
　　陽光傾瀉下來灑在身上，他用力掐自己，努力保持一絲清明來回想剛才皇帝的每一個字。

　　“父皇，兒臣，有件事……”
　　皇帝不看他，皺皺眉，“男孩子不要這么吞吞吐吐的。”
　　“那天，皇姐生辰，您和母后還有淑娘娘提起趙家小姐的婚事……兒臣斗膽懇請父皇，懇請……父皇您能不能將趙小姐許給兒臣。”他故意說得磕磕巴巴，作出一副唯唯諾諾的姿態。
　　皇帝一把甩了奏章，“大膽，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他低頭伏在地上，手顫抖著，“兒臣知道……您不喜歡兒臣，是兒臣無能，不如哥哥弟弟們優秀，兒臣從沒有求過您，只一件，希望您答應兒臣。”說罷抬起頭，畏懼又殷切的盯著皇帝。
　　皇帝像是氣得說不出話來，“你你……身為皇子不思學業，不聞政事，一開口盡是這些！滾出去，跪著！”
　　“父皇！”
　　皇帝抬手指著外面，“滾！去外面跪著，知道錯了再起來！”

　　他昨晚只睡了三個時辰，一起來就去了沁芳殿。雖然他摸不透舒昭媛的心思，但他們已是名義上的母子，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他若遭了秧，她也逃不過。
　　一大早被吵醒倒也沒見她倦怠，臥在榻上眼神清明：“為什么要娶她？你喜歡她？還是想拉攏趙將軍？”
　　“我無意帝位，只是不忍一個無辜女子淪為儲君之爭的犧牲品。”他想正好借此說清楚，早早斷了她的念想。
　　她似乎并未因此話震驚：“天底下那么多，你再不忍又如何？公主殿下不一樣送去和親，成為陛下拉攏北燕的犧牲品嗎？”
　　“正因如此，才心痛，皇姐嫁去北燕關系兩國安寧，我無力阻攔，但不能再眼睜睜看著另一個女孩子被推入火坑。我的確救不了每一個，但依然想盡力。”
　　她說：“你讀了那么多圣賢書，該知道大丈夫不拘小節。”
　　“不拘小節不是視他人于水火而不顧。一個只知作壁上觀、袖手旁觀之人，又怎能稱得上君子。”
　　她歪頭思考了一下，眼含笑意，“這么說來，你覺得陛下不是君子咯？”他想起，趙謹桓總說他說話刻薄，眼前這人才真是刻薄。
　　他只能反駁，“不，和親之事，我相信父皇也是不愿的，但他是君王，他不是為了自己而犧牲了皇姐，他是為了天下人。”這話還是趙謹筠說的。
　　“你倒是懂得他的心……”她感嘆道。“你覺得陛下會答應嗎？”
　　“總要一試。”他堅定的說，“提前告訴您不圖您幫我，只是想提醒您，若是父皇發起火來，您也好有個防備，想法子把自己摘出去，別牽連了您。”
　　她短促地笑了一聲，“說什么牽連不牽連，你我至少是名義上的母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在你眼里我大概也不是君子之流吧，可你又怎知我不會幫你呢？”
　　他愣了。
　　又聽見她說，“我在宮中近二十年，雖然皇上不曾喜歡我，但我對皇上的了解，可一點也不比皇后和貴妃少。俗話說，旁觀者清嘛……”
　　“皇帝雖然表面看著重威嚴，重權勢，但心里其實重情義，念舊情。否則不能對皇后和貴妃在后宮前朝的種種行徑無動于衷，也不會這么多年對你不聞不問。”
　　他不解，父皇不理會他怎么能叫做念舊情呢。
　　“您這話什么意思？”
　　她沉吟了一下，“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只要按我說的做，會提高勝算的。

　　他回憶著舒昭媛早上教他說的話，在心里默默練習。
　　高徹用了午膳，歇了中覺，下午又召見了幾位大臣，直到日薄西山才喚他進來。
　　“反思了一下午，知錯了嗎。”
　　“兒臣知錯了，兒臣不該耽于兒女私情，有違父皇教導，請父皇責罰。”
　　皇帝不滿，“就這些？”
　　“兒臣……兒臣不知還有何罪，請父皇明示。”他快要跪了將近四個時辰，滴米未盡，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
　　皇帝冷笑，“你想娶趙家小姐，意欲何為啊？”
　　“何為？兒臣，那日紫宸殿初見，趙小姐英姿颯爽，兒臣為之傾倒。”
　　“就這么簡單？”皇帝還是不滿，“你可知齊王和沈青云都想娶她？”
　　“兒臣知道，趙小姐文武雙全，容貌妍麗，很多人喜歡也是正常。兒臣自知比不上二皇兄和青云表弟的才華，但兒臣對她是一片真心。”
　　“愚蠢至極！你可知趙祁是現在是手握重兵的將軍，誰娶了他的女兒便是擁有了北境的二十萬大軍！”
　　他裝作懵然不知的樣子，“這，這……兒臣沒有想那么多，不論他是誰的女兒，做什么將軍，不都是父皇的軍隊，父皇的將士嗎，怎么能說是趙將軍一個人的呢。”
　　舒昭媛的話回響在耳邊。“皇后和貴妃現在爭得激烈，陛下一定能看出來他們是為了兵權，你反其道而行之，以真心相待，只說情誼不言其他，要顯得你和他們不一樣。……當然，陛下先開始會動怒，因為覺得你也是貪戀權力之輩，這時你只要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思想單純心里只有兒女私情的人便好。你不用怕他會認為你不思進取軟弱無能，陛下現在正討厭貴妃和皇后的工于心機呢，他只會覺得你是宮中的一股清流，純樸善良真性情。”

　　皇帝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呀！說你什么好，真是……真是和你母妃一樣單純天真……”
　　舒昭媛說過，若皇帝提起了嫻妃，就代表不會再生氣了。
　　“兒臣有罪，父皇息怒。”
　　皇帝喚來宮人，“倒杯茶，賜座。”
　　宮人將他扶到軟墊上，他幾乎站不起來。皇帝看他那個樣子，又氣又心疼，“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會有什么后果？傳出去了讓旁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朕！”
　　“兒臣……兒臣思慮不周，言行有失，使皇室蒙羞……”他還摸不準皇帝的心思，所以只能把自己的行為往嚴重里說。
　　“算了算了，你還年輕，朕也理解。你和趙家小姐可曾互通心意？”
　　“未曾，男女有別，只是在母后宮里匆匆見過幾次，連話都沒說過。”
　　“為何不向她表露心意？”
　　“兒臣不敢沖撞趙小姐。”
　　皇帝面上露出不忍之色，“那你怎知她心里有沒有你？”
　　“這……”
　　皇帝又問，“趙祁是武將，出身低微，你也不嫌棄？”
　　“趙將軍是征戰沙場的鐵血男兒，英勇神武，兒臣佩服，怎會嫌棄？況且……”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兒臣自知是廢妃之子，身份也不算尊貴。”
　　“你這是怨朕了？”
　　他急急道，“兒臣不敢！”
　　皇帝居然笑了，“慌什么……你就真這么喜歡那個丫頭？不惜為了她在日頭底下跪一下午？”
　　“是……”這并不是假話。
　　皇帝沉默了很久，似陷入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