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讓皇帝知道不是爭權奪利圖謀皇位之人,第一步就成功了,不論結果如何,陛下都不會處置你。說不定陛下再一細想,就會回憶起自己當年來,會覺得你像他年輕時候的樣子。”
“你應該聽說過陛下和皇后當年的故事吧,沈氏一族雖是世家,不過早就沒落了,朝中只有老太師一人。先帝本來看上了穆國公的次女——就是如今的惠妃——可陛下怎么也不肯,非要娶沈氏為正妃,不惜頂撞先帝,也因此在先帝心中失了地位。別看陛下現在頗有幾分薄情寡恩的樣子,骨子里是個多情的人呢。”她挑挑眉,眼里含笑。
“他身邊多的是博學多才老謀深算之人,能做官的,能打仗的,能為朝廷效力的,能當太子的……都有,可就是沒有你這樣無欲無求淡泊名利安于現狀的人,這在陛下看來,不是無能,是知足。”
“齊王……不像他。你,像他。”
“你還要找機會不經意的提起你母親,不用怕他生氣,都這么多年了,人都沒了,再大的仇怨也都能消散,只會念著當年的好。”
他將思緒拉回來,聽到皇帝又問,“你和誰說過這件事?”
“無人知曉,兒臣不敢告訴別人。兒臣自知這事有違禮數,不想傳言出去有損她清譽。”
舒昭媛說“你要堅持這件事你都告訴過任何人,包括趙小姐本人,這事關女子名譽,你要做的是多情,不是浪子。”
“你倒是會替別人著想。”皇帝用復雜的目光看著他,“不過你這點執拗,倒是像朕。”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個人對自己露出父親般的目光,他有些不知所措,小心翼翼的看向皇帝,“父皇……”
“今日朕罰你是因你魯莽行事,你是皇子,前朝后宮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你這樣做事情不思后果會付出怎樣的代價你知道嗎!要是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你后悔都來不及!”
他不敢說話,頭更低了,皇帝以為他在自責,其實他是在想舒昭媛說皇帝曾因堅持娶沈氏為妻惹惱了先帝,那他是否后悔過呢。
“好了,”皇帝換上溫柔的語氣,“你下去吧,好好想想朕說的話。”
“兒臣告退。”
在宮人的攙扶下踉蹌走出宣政殿,差點摔倒在地上之前趙謹桓跑過來扶起他,“殿下您還好嗎……”
“沒事,就是頭暈。”
趙謹桓看他皺著眉,汗如雨下,二話不說背起他往沁芳殿跑去。
在沁芳殿時,舒昭媛交代了許多之后下結論:“我之所以覺得陛下最終會答應,是因為知道他現在的猶豫不決是不想讓任何一方得利,你跳出來,也是解決了這個難題。”
他那時才發現,平時他以為舒昭媛居心叵測的行為不過是冰山一角,她若真有意展露心機城府,未必不能勝過皇后貴妃,自己也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在他正要離開去宣政殿時,她又說,“還有一點我要提醒你,從此之后你便在陛下心里留下了重情而少謀的形象,這樣的人是不能做儲君的,你可想好了。”
當時他答,“沒關系,我本來也不可能是儲君的人選。”他一直是這樣覺得。
這一個下午,這件事早就在滿宮傳開了。公主在太醫到之前就趕來了,看他落魄樣子,又急又氣。
“你這是要干什么呀。母后和貴妃爭得厲害,你何苦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呢。”
他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皇姐不必擔心,我沒事。”
“唉,”一邊嘆氣又一邊看向趙謹桓,此時殿中無人,她又說,“謹筠的婚事我也在勸母后,八字還沒一撇呢,你們太也著急了些。這會子消息早就傳到交泰殿和承香殿呢,還不知道他們打算針對你呢……”她知道他小心謹慎的性格,若真是為了私情,不至于如此逾矩。
“可這是現在唯一的辦法了。皇姐真的不用擔心我,我都想好了的。只是……能不能請姐姐幫幫我。”
“你想我怎么做?”
“父皇最重視母后的意思,姐姐可否能旁敲側擊的勸勸母后。”
公主咬了咬下唇,“好,我想想辦法。”
好歹他在皇后身邊長大,且明顯沒有奪嫡的意愿,皇后應該容易相信他是偏向四皇子而不是齊王的。若是皇后同意,那這件事便多一重保障。
公主等太醫診治確認他沒有大礙之后才動身去交泰殿。
皇后正在和小太監說話,昭暉知道那是經常替沈毅和皇后傳信的宮人。
“母后,女兒有事想和你商量。”
皇后揮手命宮人出去,讓她坐到身邊。
“母后可知,父皇在宣政殿發了好大的脾氣,文暄足足跪了一個下午呢。”
“本宮知道,這孩子平時不聲不響,怎么突然做這種傻事。”
公主盡量讓自己的話顯得更平穩,更漫不經心,“母后您想啊,這件事說到底是由謹筠的婚事而起,父皇能生這么大氣,大概心中也有不滿吧……女兒擔心父皇懷疑母后和舅舅。您和舅舅是有些操之過急了。”
“這還不都是為了你弟弟嘛,若是讓齊王和趙家結親,那我們的處境就艱難了。”
“女兒明白母親的擔憂,之前淑貴妃提議讓謹筠嫁給齊王,母后寸步不讓是應當的,但是現在三弟又突然跳出來……這局面就不太一樣了。”
皇后瞇起眼睛凝神思索,“……對啊,陛下想給趙謹筠指婚無非是想牽制趙祁,嫁入皇室是最好不過,可人選卻未必只有齊王。”
“母后是要去勸父皇答應文暄的請求嗎?”
“未嘗不可。本宮和貴妃再這么爭下去搞不好兩敗俱傷,不如先退一步,跟陛下說之前是本宮思慮不周,既然越王一片癡心倒不如成人之美。反正他和貴妃那邊也不算親近,雖然這樣一來不能拉攏趙祁,但倒也不至于讓他倒向齊王。”
公主內心暗喜,“母親說的也有禮,文暄是在您膝下長大的,這些年來對您如親生母親一般恭敬,對晏兒也是好極了,若是母后開口,他也會站在您這一邊的。”
皇后點點頭,“是。本宮晚膳的時候去請安,先探探口風。”
“可父皇還在氣頭上……”
“所以本宮才趕去安撫,幫越王求情。若真能勸的了陛下,他便會記著本宮的好。”
雖然目的已經達到,但公主還是假意說,“恐怕很難啊,父皇發了那么大火。”
“你生辰過后陛下就沒再來過交泰殿,情況再糟還能糟到哪兒去。本宮就是去試試。若真成了,也能說明另外一個問題。”
公主不解。
“如果陛下同意越王娶趙家的姑娘,就說明陛下八成不會讓他繼承大統。”
公主明白了她的意思。大楚歷朝歷代從來沒有一位皇后是出身武將,要么是世家大族宗室親貴出身要么是幾朝元老的女眷,像沈皇后這樣沒落世家的女兒已經算是很低的身份了。
皇后命廚房做好吃食,又更衣梳妝,然后去福寧殿面圣,卻被告知皇帝今晚去了沁芳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