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晚,依舊是懷月亭。寒風赫赫呼嘯,只見玉簫凍手,身影淡薄。
鳳馨獨自坐于其中,亭外只有蘭兒守候,留她一片清幽。
身子見好一些的她,面容逐漸紅潤,她望著皎潔的月亮,腦中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出現在她夢魘中的那張布滿鮮血的臉,那雙神情的紫眸,將她的心深深震動,何時再想起,她都有種心潮澎湃,壓抑不住的悸痛。
閉上眼睛,奮力地搖了搖頭,都什么時候了,還在想這些虛無的夢境,他,一定不會有事的……
“咳!”不一會兒,畢竟是玉簫,在這季節更加的冰冷,鳳馨便受不住地咳了出來,簫音戛然而止,她秀眉緊蹙,心中懊惱不去,干脆靠在柱子上,低聲自語,“唉,夜,夜……”卻只是一個名字,一聲嘆息。
“小夫人……”蘭兒走近鳳馨,望著她那魂不守舍的模樣,為她披上了一件外衣,不忍道:“少帥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倏地,鳳馨抓住了蘭兒的手,輕輕地咬一咬牙,道:“蘭兒,求你……求你……幫幫我吧,我要去見他……要去見他。”
黑暗里,她的眼睛如同星子一般璀璨,幽幽散發著駭人的光芒,仿佛是絕望,可更像是一種無可理喻的執狂。她竟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片刻,方才道:“小夫人,奴婢會竭盡所能來幫助您的。無論您到哪里,奴婢蘭兒都會陪著小夫人您一起,就算上窮碧落,下赴黃泉,奴婢都會伴在您身邊的。”
“蘭兒……”鳳馨抱住了蘭兒,失聲痛哭起來,“謝謝你。”
“小夫人的心愿,就是奴婢的心愿。”
蘭兒雖是個不起眼的奴婢,可辦起事來卻是異常的利落,首先雇了一兩馬車守在少帥府附近,然后再將鳳馨扮成小廝的模樣,趁著如墨般的夜色伺機溜出了少帥府。
鳳馨并不覺得十分害怕,只是腳步忍不住有些發虛,幸得一路上無人撞見。后門本來沒有上鎖,守門的兵將坐在藤椅里,仰頭張著嘴坐在那里,原來是趁著沒人睡著了,兵將身旁的那條大黃犬,見著主仆二人只是懶懶地搖了搖尾巴,她們躡手躡腳就走了了后門。
從巷子口穿過去,就看到馬車已經在原地守候多時,她們一坐上了車,蘭兒便道:“去城北,快趕車。”
那車夫見她們的樣子,知道是富貴人家的女眷,加之事先已經收了一大筆定錢,明明是位大主顧,當下抖擻了精神,趕起車來就一陣飛跑,不一會兒就二人送到了城北。
城門邊,已經有人在接應了。蘭兒先行下車后,并無旁的話說,只是簡單道:“二弟,你準備一下,小夫人要去瓜洲。”
聞之,那人望了一眼車里的人,略略吃了一驚,可極快地就鎮靜了下來,眼中忍不住流露出欽佩之色,口中卻道:“大姐,現下西北戰事正酣,交通幾近斷絕,我二人也就罷了,小夫人這般柔弱,恐怕不能冒這樣的險吧。”
鳳馨固執起來,一下子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只將臉一揚,“我心意已決,你無需再多言。城門馬上就要關了,如果今天走不成,可能我這輩子都沒辦法走了。”
那人沉吟道:“小夫人乃萬金之軀,前線烽火,并不是旁的事。萬一路上有什么閃失,屬下還有何面目去見少帥?”
鳳馨將腳一跺,“我都不怕,你還怕什么?”
蘭兒亦道:“進才,你就依照小夫人所言吧。”
進才考慮半刻,又望了二人一眼,終于下定了決心,沉聲道:“那么請大姐陪小夫人在此稍作等候,容我去安排一二。”
進才辦事極是敏捷,去了片刻即返,三個人駕了一輛小馬車便出了北城門。天色已晚,他們做了馬車顛簸走了數十里地才出了鄴城范圍。
鳳馨一半是緊張,一半是害怕,還微微夾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歡喜,坐在那黑咕隆咚的車里,心中只懷著一種不可抑制的熱切。這一走幾乎走了半夜,從顛簸的小路上轉入更窄的一條路,最后轉入一個僻靜的院落,鳳馨借著馬車頭那依稀的燈火,隱約瞧出像是尋常不過的一戶莊戶人家。
進才下下了車,在替車內的二人掀起簾子,低聲道:“小夫人,今天就在這里打尖,明天一早再趕路。”
鳳馨雖然下了很大的決心,可是到了這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還是禁不住有幾分怯意。心中不斷地想著南宮朔夜,到了這個時候,不知道他平安與否,不知道,他見了她之后,會是怎樣的想法,會高興么?還是,會怪她,怨她?
思及此,她的心噗通噗通地亂跳著,一手緊緊握著蘭兒的手,掌心滿是冷汗。
“小夫人,別怕,蘭兒會一直在您身邊的。”蘭兒掌心是暖暖的,不斷地傳到鳳馨的手心里,使她稍稍安下了心來。
莊子的主人是一對夫婦,笑嘻嘻地迎出來。鳳馨和蘭兒被帶到屋子里,才松了口氣。昏暗的燭火下只瞧見屋子里收拾得很潔凈,那主婦早早替她們挑去里屋的簾子,里面也是大炕。
鳳馨路上奔波這半夜,看那大炕很是整潔,也就先坐了下去。
蘭兒道:“明天只怕還要委屈小夫人了。”接著她將全盤的計劃意義對她講明:“奴婢剛剛聽進才說,前線雖然在打仗,但這里離瓜洲并不算太遠,我們已經預備下了牲口,明天天一亮便動身,從山上抄小路過去,預備路上得七八天的時間,只要到了瓜洲,那時我們就不用擔心了。只是這一路,都是翻山越嶺的小路,并沒有多少人家,只怕小夫人吃住都得受很大的委屈了。”
“不要緊,我既然出來,就有了吃苦的準備。蘭兒,要你陪著我一起,真是苦了你了。”鳳馨看著蘭兒,緩緩道:“像我這般沒用的主子,只會連累你,你不會怨我么?”
蘭兒握著鳳馨的手,“怎么會呢?可以伺候小夫人是蘭兒今生最幸福的事了。”話音不落,便扶著鳳馨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