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出征以來,雪是越下越大,五日未停,積雪一直齊到膝蓋,少帥軍已是再無退路,唯有一路向北而去。由于南宮朔夜親自領兵,使得軍心大振,而且,一路上也似乎并沒有受到北燕軍的頑抗,少帥軍一鼓作氣,收復了瓜洲、汾陽、靈州三處失地。
與此同時,北燕軍卻開始布防,擴大邊境線,悄然無聲地開始準備決戰,不出三天已經將兗州、沐州、臨水納入戰爭圈內,形成了一條與瓜洲三地隔離的警戒線。從北燕人的角度來講,他們是絕對不會做賠本的買賣,將戰火燃到自己的土地上的。
出鄴城的第十天,南宮朔夜打到了臨水城。兵臨城下,卻是無半寸進,只是令大軍駐扎于城外,按兵不動。
臨水駐軍終于開始出動,第四天深夜發動了一場突襲。南宮朔夜似乎早有準備,使得北燕軍大敗而歸。
又過了三天,軍心漸漸開始渙散,大家都不明白南宮朔夜到底想干嘛,也不去叫陣,成天就是到周圍各個高地巡查,俯覽臨水城,圍而不打。
鄴城,少帥府。
雪,如絲綢般層層疊疊地被寒風撩起,好像還帶著點破碎的思念,異常凜冽地打在人的臉上。
風,一直在吹,卻吹不走飄蕩于洗劍閣前懷月亭中那悠然的簫聲,顯得是那么清澈,那么平靜。
“讓開!”這聲音帶著冷酷的警告,說話之人顯然怒氣難抑。
然而,蘭兒卻是雷打不動地攔在來人的面前,生怕這邊的鬧騰攪了主子的雅興,輕聲回道:“奴婢見過霜蕓姑娘。”
霜蕓秀眉微擰,不無煩厭,站在他身側的月如趕緊抓著機會揚聲呵斥道:“今日我家姑娘是專程來探望小夫人的,你這狗奴才是何等身份?竟敢阻攔姑娘在此!”
卻見蘭兒依舊跪在地上沒有起身,平和地回道:“還請姑娘見諒,小夫人近日身子孱弱,不宜打擾。”
此言一出,月如不禁大笑,一腳踢倒蘭兒,欲要往里去。蘭兒擦了擦唇邊流出的一點朱紅,又好生跪在一邊,神情冷漠,道:“還請姑娘改日再來。”
霜蕓沉默地看著跪在地上,既不反抗,也不多語的蘭兒,心中的憤恨怨毒更是難以平息。沈鳳馨究竟何德何能,為何總有人肯如此為她、憐她!
“哎呀!還真是吃了稱砣鐵了心,就是不讓路,是不是?真是命賤,區區一個奴婢,居然也敢插手主子之間的事,不自量力地擋在此處,真是該死!”狐假虎威的例子大約就是如此,月如說著就要在踢一腳,倏地,一道人影上前擋在了蘭兒的身前,直直地受了月如這一腳。
“你……”霜蕓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擋在蘭兒前面的不是別人,正是鳳馨。
“人也已經見過了,你們可以回去了吧。”鳳馨痛得眉頭緊蹙,拉了拉衣襟,淡薄的身影緩緩站起,也將蘭兒扶了起來,冷冷地盯著霜蕓和月如,聲音卻似有些顫抖。
少頃,她一轉頭,對蘭兒道:“蘭兒,我們回屋吧。”語畢,她不再看霜蕓一眼,直直向屋中走去,溫冷的氣息頓時洗去了那對主仆一身的珠光寶氣,好一會兒了,月如才回神,正要開口發難,卻聽得身后響起一道高亢的男音,“少帥有命,任何閑雜人等不得隨意踏進洗劍閣,違者,嚴懲不貸。屬下還望霜蕓姑娘拿捏好分寸,若是了越雷池半步,恐怕到時候屬下也只有公事公辦了。”
霜蕓與月如回頭,只見柳承燁手執南宮朔夜的令牌,緩緩走來。
“我今日來此,也只是處于一片好意,沒想到少帥還有這樣的命令,柳將軍您怎么不早說呀?”霜蕓含笑望著柳承燁,隨即,又對一臉暗色的月如道:“月如,我們回去吧。”
話音剛落,便匆匆離去。
“多謝柳將軍了。”鳳馨回頭,聲之鑿鑿,回蕩于整個懷月亭內。
柳承燁略一愣神,片刻后,才看著鳳馨道:“屬下來晚,讓小夫人受驚了。雪夜風涼,還請小夫人回屋歇息。”
鳳馨點點頭,“夜……最近西北的戰況如何?”
柳承燁頷首道:“少帥軍已順利收復不少失地,還請小夫人莫要過于牽掛,少帥一定會得勝歸來的。”
聞言,鳳馨不語,徑直離了去,蘭兒進隨其后。
是夜,一片悄然,無人言語,直到鳳馨走遠了,柳承燁才默然退出了懷月亭,望著那漫天的大雪,那緊緊閉著的黃窗,不住聲聲嘆息。
鳳馨那夜回洗劍閣后果真著了涼,卻依然不肯好好修養,天天跑到院子里翻土種花,直弄得身子更加虛弱。蘭兒著急不已,然而甚知主子的脾性,也只好幫著一并折騰。
鳳馨在洗劍閣外的院子中種植二十一株連理樹,按五葉花的形狀排布。蘭兒曾問什么是連理樹,她只是嫣然一笑,淡淡道,帶到花開時節,爾等自會知道。
這日,她倚靠于床頭,閉目問道:“蘭兒,近來有沒有西北傳來的消息?”
聞之,蘭兒一臉的陰郁,她知道主子心細,定是察覺到了什么,故而才有此一問,于是輕聲囁嚅道:“少帥軍在臨水城吃了敗仗,激戰十余日,終究不敵北燕軍,從東側全線潰敗,已經退至瓜洲了。據說,少帥還負了傷。”
聽到‘少帥還負了傷’這幾個字的時候,鳳馨倏地睜眼,腦中竟然“嗡”地一聲,頓覺頭痛欲裂,胸口憋著一口氣始終接不上來。
她怔怔地呆坐在床邊,一言不發,蘭兒見狀連忙上面輕拍她的后背,又給她倒了一盞熱茶。
“小夫人莫要擔心,奴婢也是聽府中的下人們以訛傳訛的,未必是真。少帥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想起前幾晚自己的夢靨,又聽得蘭兒方才的話,鳳馨已是驚得一身冷汗,哪還聽得到蘭兒的安慰。
“咣當”一聲,她手中的一盞熱茶跌得粉碎。
蘭兒嚇了一跳,連聲問道:“小夫人燙著沒有?”
鳳馨臉色蒼白,那樣子卻鎮定了下來,“沒有。”
蘭兒連忙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嘴里還念叨著:“落地開花,富貴榮華。”
鳳馨一手按著胸口,臉上恍惚在笑,喃喃道:“你跟誰學的,這樣啰嗦。”
見著鳳馨平靜了下來,蘭兒亦暗暗松了一口氣,將嘴一撇,“奴婢的娘親從小就教導過奴婢,吉利話兒一定要牢牢記著。”
“是啊,吉利話兒一定要記著……”鳳馨望著院子里的而是一株樹苗,重復著蘭兒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