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時節,幾場大雪之后,鄴城的大街上顯得格外蕭條。寬闊筆直的少帥府前大街,只有一騎蹄聲清脆,仿佛踏碎了無際的肅靜。掃雪的小廝們早早避在了一旁,因為冷,風吹著雪花直直拍打在臉上,微微生疼。
柳承燁在少帥府門前下了馬,方孝廉早早迎了上來,見著他似是松了一口氣,道:“柳將軍,少帥在書房里。”
下人打起簾子,暖流拂面,夾雜著仿若有花香,書房里隔了些許白梅,香氣宜人。因為書房中暖和,南宮朔夜只穿了一件夾襖,看上去仿佛清減了幾分,那樣子并沒有生氣,見柳承燁進來,還揚眉笑了一笑,說道:“這皇帝老兒還真有點本事。”
西北傳來的八百里加急還有星星點點的斑駁,南宮朔夜隨手一置,柳承燁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才瞧出原來是血跡,早就已經干涸了,紫色的凝血變成了黑色。字跡潦草凌亂,可見具折上奏的守將最后所處情勢是多么的危急。
柳承燁一目十行地看完,然后又翻了過來,重新仔仔細細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過,這才默不作聲,將急報放回大案之上。
南宮朔夜道:“沒想到,北燕人會在這時候揮軍南下,軍隊已經過了兗州,再往南,就是洛河了,這皇帝老兒……”他冷笑數聲,“呵呵,沒想到他真的不惜一切做到了這一步。”臉色陰郁,“承燁,本帥終究是算錯了一步,原本以為,那幫人只不過與外敵有所勾結,大不了在暗地里挖挖墻角罷了,但沒算到那皇帝老兒居然連自己的祖宗都不要了,竟許諾割讓東臨的半壁江山給北燕,以此將本帥趕盡殺絕,他也不怕留下萬世罵名!”
“少帥。”柳承燁頷首道:“屬下愿率兵北上迎敵,以平亂局。”
南宮朔夜微微蹙起劍眉,沉吟道:“鄴城是我們的根基所在,我不放心交到旁人手中,也只有你了。”
柳承燁道:“莫非,這次少帥要親自前往?”
南宮朔夜淡淡道:“如今本帥手中只有二十萬精兵,敵軍數倍于此,此仗必然兇險異常。”他嘆了一口氣,語氣中有一絲悔意,“是本帥大意,若是早些斬草除根,就不會似如今這般后患無窮了。”
柳承燁眼簾微微垂下,只道:“少帥并沒有做錯,皇帝老兒最是忌憚少帥功高震主,就算是您毫無反意,他遲早也會將您除之而后快。此番皇帝既然引得北燕人入關,那他就是賣國求榮的千古罪人。少帥伐之有道,占了人和,必勝無疑。”
南宮朔夜點點頭,說道:“北燕的先鋒總是戴著個面具,其中必有古怪,總是讓本帥安不下心來。每回探子諜報回來,都沒有一句實在話,本帥覺得委實可慮,況且如今皇帝老兒與他勾結,必須打起萬分精神來應對。”
柳承燁道:“屬下明白。”
南宮朔夜若有所思,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道:“此番是一錘定音的時刻了,若是成了,便是黃袍加身;若是敗了,則是死無葬身之地。承燁,有沒有后悔跟著本帥?”
聞之,柳承燁倏地匍匐于地,揚聲道:“此生此世能跟隨少帥,是屬下幾世修來的福氣。屬下愿為少帥肝腦涂地,絕無悔意。”
南宮朔夜長身而起,將柳承燁扶起,“此番若成,本帥定不負你。”
這一日鉛云低垂,一大片一大片黑壓壓地壓在天上,黑云壓城城欲摧。
議事完畢,已是深夜。南宮朔夜輕輕地向洗劍閣走去,老遠老遠的,就望見了那柔弱的身影。
天,突然下起了雪,極碎小的雪花,落地已化。夜空蒼紫中透出幽藍色來,襯得她一襲素衣,在門前癡癡守望著。北風催得衣袂飄飄,瘦削單薄,寂寥到了極處。
“下雪了……”他還未走近,她已轉頭不再看他,喃喃自語道。
“怎么站在這里,連皮子也不知道披一件,凍病了可怎么辦?”他脫下外袍,替她披上,然后從背后輕輕擁住她,仿佛是抱了塊冰進來,一雙手一點溫度也沒有了。
“下雪了……”鳳馨對他的話恍若未聞,依舊遙望著西北方向,似乎,有星星點點的光芒亮在那里,在這陰霾的不見星光的雪夜,寥寥落落,仿佛點點冷殘的星子,“下雪了,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打仗了?”
“我知道自己是對你不起,可,此番我卻是無可奈何,不是敵亡,就是我死。”南宮朔夜將她的身子轉到自己的面前,聲音有些沙啞與疲憊,“馨兒,我希望,你能明白,若非迫不得已,我絕對不會離開你的。”
他的懷里,鳳馨那纖弱的身子,不經意地顫抖了一下,“那么,你要離開多久?”
“少則十幾天,多的話,就是……”
可能……永遠都回不來了……
纖纖十指,已經捂住了他的口。鳳馨將臉深深地埋在南宮朔夜那堅實的胸膛,雖然,看不清她的神情,但是,胸前卻有一片濕潤的感覺。
“既然如此,那么我要跟你在一起,無論怎樣,我們都不會分開的,是不是?”鳳馨抬起頭來,含淚道:“夜,求你,讓我跟在你身邊,我保證,絕對不會拖累你的。”
“馨兒,此行兇險萬分,我不能讓你陷入危險。你聽話,乖乖留在鄴城,等我的好消息,好么?”南宮朔夜托起鳳馨的下顎,飽含柔情地望著她。
鳳馨不語,只是默然地點了點頭,入神地望著眼前的男人,少頃,才垂下螓首,眼中流露出的,是一片無盡的憂傷,臉上卻淺笑道:“我等你回來。”
南宮說寒夜瞧在眼中,苦笑一聲,如果不是擔憂她的安危,他大可以帶她一起去,終于,搖了搖頭,打消了這個念頭,低頭輕柔地吻了她的眸子、嘴唇,隨即,將她攔腰抱起,進了屋子。
“馨兒,你餓了吧,我叫廚房弄點點心來,我們一起吃,好不好?”望著她那微含淚水的眸子,一絲不忍浮上心頭,南宮朔夜溫言道。
鳳馨沒有作聲,南宮朔夜于是讓蘭兒進來,吩咐她讓廚房去準備消夜。
廚房很快就弄了送來,南宮朔夜看著幾樣清爽的小菜,笑著說:“馨兒,別哭了,為夫給你盛碗面條,好不好?”說著,拿起筷子,為她挑了一碗面條在碗里,又在上面淋了些雞湯,輕輕地吹了口氣,道:“仔細燙。”
鳳馨接過了碗,默不作聲挑了幾根,慢慢吃著。
南宮朔夜見她淚水漸漸止住,心中歡喜,道:“寒夜吃這樣熱氣騰騰的東西,方覺得好。”頓了頓,又道:“這樣的時候,應該再喝點酒的。”
話音剛落,他又命人將酒呈了上來,執起杯子,正要一口飲盡之時,鳳馨拉住了他的手,道:“夜,讓我來幫你斟酒吧。”
他聽她語氣平靜了下來,接過她手中的杯子,笑著說道:“你給的酒,就算是毒藥,我也要一口吞了啊。”
救喝得急了,心突突地跳著,只見她微微垂頭,露出雪白的后頸,真如凝脂一般白膩,他情不自禁伸手去摸了一摸,鳳馨身子一顫,囁嚅道:“夜……不要走……”
他突然將酒杯往桌上一撩,不由分說地將她抱起,不待她驚呼出聲,已經低頭吻住她。他的氣息噴在她的臉上,淡淡的酒香,夾雜著一股草香,唇齒間的纏綿令她有一霎那的恍惚,緊接著就是令人窒息的巧取豪奪。
她的背已經抵在柔軟的床褥上,他急促的呼吸使得她有一絲慌亂,他的臉是滾燙的,貼在她的頸項之間,淡薄的衣衫已經讓他褪去的大半,她用力去推他,“當心孩子……”
聞之,他心頭一沉,停下了動作,臉上難掩的是哀愁的神色,良久,卻將身子往下一滑,將臉貼在她的小腹上。
她抵著他的頭,訝異道:“夜,你做什么?”
他道:“我在聽孩子說話。”
她怔了一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淺笑道:“胡說八道,他現在還不會說話呢。”
他起身,正榮道:“是真的,連孩子都在說,娘啊,你就放心讓爹爹去吧,爹爹是戰神,一定會得勝歸來的。”
鳳馨心中如被狠狠地剜了一刀,只差落下淚來,顫聲道:“你說,我們的孩子,將來會長得像我還是像你?”
南宮朔夜聞言,嘴角不住地抽動了幾下,深深吸了口氣,道:“如果是個兒子,長大了我要將他放在軍隊里,好好地磨煉,必成大器。”
鳳馨緊緊地依偎在他的懷中,頓覺四周一片朦朧,一句話兒也說不出來,只是拼命地咬著自己的唇。他的聲音低低的,因為緊緊地擁住了她,嗡嗡的聽不真切,“如果是個女孩子,最好長得似你這般溫柔若水,那樣才好。女兒就像是爹娘的貼心小棉襖,最是教人心疼了。等到平定了天下,估計我們的女兒已經滿了周歲,我也能馱著她摘花了……”
她的聲音根本不像是自己的,“馱著她摘花……”隨即,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漸漸地,合上了雙眼。
他“哧”地笑了一聲,并沒有抬起臉來,聲音仍舊很低,“我知道自己很傻,明明知道孩子已經沒了,卻還整天在編織著這樣的美夢,心里總是想著那孩子的模樣。”停了一停,聲音愈發低了下去,如同夢囈一般,“馨兒,我對不住你。我知道,不該如此對你的,可,我真的不想你有任何不測啊。馨兒,不要恨我,千萬不要恨我……”
到了凌晨光景,雪下得越來越緊密了,窗簾并沒有完全拉上,外面皚皚的白光映入室內,如同月色清輝。鳳馨睡著之后,南宮朔夜慢慢地將自己的手臂從她懷中抽離,然后緩緩側過身子,向著她,她睡得正沉,呼吸混勻,額頭的碎發垂著,如同孩童一般。
他輕輕喚了一聲,“馨兒。”
見她沒有醒過來,他又輕輕地喚了她兩聲,最后搭著膽子湊到她耳邊叫了一聲,“馨兒。”
她仍舊緊閉雙眼,一動不動。
他驀然有些害怕,害怕迷藥的分量不對,她會永遠如此,一睡不醒。他遲疑地伸出手去,按在她的胸口上。她的心跳緩慢而有力,他方才慢慢地收回手,輕輕地推門而去。
“少帥,小夫人知道后一定會很傷心的。”門外,蘭兒看著南宮朔夜,輕聲道,“您讓奴婢在面條中下了迷藥……”
“唯有如此,我才能安心出征啊。”南宮朔夜勉強笑了笑,道:“我知道,以她的倔強,是萬萬不會讓我就這樣離開的,一定會緊緊地跟著我。”
蘭兒欲言又止,“可是,少帥……”
南宮朔夜一揮手,嘴角微揚:“無需再多言,你立刻讓方孝廉過來,著他備兵準備動身。”
“奴婢遵命。”
蘭兒行禮退下,南宮朔夜忽又叫住了她,“蘭兒。”見蘭兒依言停步,南宮朔夜又頓了一下,才從薄薄的唇中突出一句話來:“本帥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好好照顧她,不能讓她再有任何閃失了。”
沉默片刻,蘭兒應道:“奴婢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