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這丫頭,她從前是穆大人的貼身幕僚,她當年雖蒙面示人,但那雙含恨而絕望的雙眼,屬下應該不會看錯……”方孝廉抬眉看他一眼,低頭嘆了口氣,說道。
“寒秋!穆寒秋?”南宮朔夜將臉一揚,聲音中竟透出絲絲驚意:“你是說,她是他的人?”
這,怎么可能?那一日,大雨傾盆,他親眼看著他咽下最后一口氣,他親眼看著他府中老小皆被斬首示眾。
血流成河!
他斷氣的那一刻,竟淺笑起來,深深地凝望了他一眼之后,緩緩地閉上了眸子,一句話都沒有留下!
于他,他雖是懷著愧意,他是踏著他及他的族人的鮮血而走上了霸業(yè)的,可,開弓沒有回頭箭,他義無反顧地走上這條寂寞而沒有盡頭的絕路,誓不回頭!
她是寒秋的人,這又如何?任誰,只要是阻了他的路,都只有一個下場……
寒秋,不要怪我……
我不能讓你的犧牲到頭來成了一場空……所以,不要怪我……
“呵呵……”南宮朔夜臉色一沉,反倒笑了起來:“往事皆成塵土,她既然于我不義,我又何必顧及太多?”
“話是這么說的。可他到底是穆大人府上最后一個人了呀。”
“寒秋的人又怎么樣?難道本帥得為了她一個人而罔顧軍中所有兵將的身家性命么?若對前事念念不忘的話,那本帥就成全她,送她去見她的主子。”
“少帥……”方孝廉欲言又止。
“我明白你的意思。”南宮朔夜用拳頭捶了捶案。
“話雖如何,可,不到要緊關頭,我也不會趕盡殺絕……”他瞇著眼看向方孝廉,聲音越來越輕。
或許,這一切,已經(jīng)太晚,他早就已經(jīng)趕盡殺絕了……
方孝廉目光直視南宮朔夜,輕聲道:“屬下遵命。”
少頃,他又續(xù)道:“不過,據(jù)說,那月如在大牢里還說了許多要不得的話,是不是,要將她送回鄴城去?”
南宮朔夜直了直身。
“她還說了什么?”
方孝廉眉動了動,干咳了幾聲,身體略略前傾。
“兵敗!她說,若非少帥付出自己最心愛之物,一定會兵敗,死無葬身之地。”他一字一句,低卻清晰。
南宮朔夜一震,面色剎時難看起來。
“妖言禍眾,妖言禍眾。”他氣的手指微微顫抖,胸口一陣陣發(fā)悶。
區(qū)區(qū)妖言,何足掛齒!他是戰(zhàn)神,怎會兵敗?
“哼!本帥不會將她送回,一定要讓她睜著眼睛看著我是怎樣坐擁天下的。叫人封住她的口,不許再讓她胡言亂語。”
方孝廉頷首道:“屬下定會將此事辦妥。月如說的太離譜了,兵敗,這事是能隨便亂說的么?長此以往,恐怕軍心要被她說得散了。”
侍從從帳子外面進來,端了新煎好的藥汁。
方孝廉急忙起身,親自端了藥碗小心翼翼到南宮朔夜身邊,躬身遞了過去。
“少帥用藥吧,身體要緊。”
南宮朔夜瞪著他手里那碗黑乎乎的藥汁,一陣陣苦澀氣味隨著熱騰騰的氣沖鼻而來,惹的他不由皺緊了眉。
不用嘗,他可知道這藥苦著呢。
“喝了吧,身體要緊。”方孝廉把手里的藥朝前遞了遞。
南宮朔夜這才勉為其難接過碗,皺著眉湊到嘴邊大口大口吞咽著。
苦,真是苦。
以前風里來雨里去,露宿風餐,穿雪過冰也從不覺得有什么不對的,如今物是人非,他年紀尚輕,卻是這病那病的。
怎么回事?
倏地,帳外進來個身材魁梧的將軍,手里提著兩個人,一見南宮朔夜,立刻單膝跪地,道:“屬下剛剛巡夜時,發(fā)現(xiàn)這二人竟想逃離兵營。”
“嗯?”南宮朔夜停了停,手里的藥晚略略一低,雙目一動,視線移動到將軍手上,“說說,你們逃離的理由。”
“屬下……屬下們……不想死……”
“難道,他們是聽了月如的妖言,才……”方孝廉輕聲嘀咕道。
“是么?”南宮朔夜問道。
那二人點了點頭。
南宮朔夜把手里的藥碗重新湊到嘴邊,仰脖喝干藥汁,將碗扔在案上。
他冷冷一笑。
“原來,本帥在你們眼里,還不及妖女的妖言。”他表情肅煞,冷冷道,“將他們帶下去,軍法處置。”
將軍點了點頭,退了下去。
“孝廉,這事你看著點,若是軍中以后還有這樣的人,絕不姑息,知道么?”他雙目如電,射向方孝廉。
“少帥放心,孝廉明白。”方孝廉躬身應道。
南宮朔夜長舒一口氣,慢慢將身體靠在圈椅里,皺眉頷首沉默不語。
下半夜,南宮朔雅半臥于榻上,但耳邊不斷回響著與鳳馨的約定,心思沉雜,一時倒也睡不著。
只要,你能讓我回到夜的身邊,我什么都答應你……
窗外,風雨交加,只覺萬籟俱寂,唯有雨滴樹葉,清冷蕭瑟。如此半睡半醒,他每到夜間總是低燒不退,睡在榻上漸漸又發(fā)起燒來,朦朧只覺案上那盞油燈火苗飄搖,終究是夜不成寐。
既然睡不著,聽見睡在外間的祥和呼吸勻停,鼻息間微有鼾聲,知他睡得沉了,亦不驚動,自顧自披衣而起,穿了鞋子踱到窗前,輕輕推開了窗子。雨竟停歇了,疏疏一點殘月從葉子的縫隙中滲透下來,滿院月色如殘雪,清冷逼人,他一時竟然看得愣了神。
“獨坐瑤臺上,彈琴復長簫,林深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此詩乃是遠方的吟游詩人所作之琴曲,一詠三嘆,極是風雅。他素常聽人以琴奏,未料改為簫吹,亦是如此幽咽動人,而曲聲斷斷續(xù)續(xù),吹奏一遍之后,又從頭吹起。
他不由得出來檐下細細傾聽,砌下萱草叢叢,熒光點點,而曲聲卻漸漸又起,院中殘月疏影,晚涼浸骨,他循聲而去,那曲聲聽著愈發(fā)分明,似是不遠,但走過竹橋,溪聲淙淙里再聽,仍在前方,于是一路行去,幸而微微有月色,照見溪水如銀,漫石子路如帶。
轉過一角矮墻,只見溪畔青石之上,有一素衣女子倚石而坐,月色下但見她白衣似雪,長發(fā)垂足。
溪水生出裊裊霧氣,一時風過,吹起她那素袖青絲,適才見手膩如玉,而唇中銜樹葉薄入翡翠,那曲子正是她銜葉而吹。隔溪相望,竟不知此情此景,是夢是幻,而眼前人是仙是鬼,是妖是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