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微微抬起螓首，見著南宮朔雅，舉手掠起長發，這才露出蒼白的臉頰，并無半分血色，烏沉沉的一雙眸子，似是可以映射出溪光流銀，躍動碎月星星點點，光華不定。
    恍惚之間，他只覺自己是否是生出了錯覺，喃喃道：“原來，是你。”
    聞言，她起身，取下口中樹葉，信手一拂，那片葉子便輕輕滑入溪水之中，溪水在月光下如同水銀一般，蜿蜒向前。那片葉子，亦隨波逐流，順著漩渦旋轉，饒過嶙峋的溪石，緩緩漂向他面前。葉尖輕勾石側，不過是剎那的功夫，重友被溪水夾帶，終于漸行漸遠，消失于視線中。
    他依舊立在原地，姿態仍是娉婷如仙，殘月如紗輕籠在她周身，便如生輕煙淡霞一般。
    最后還是她施了一禮，仿佛猶帶著幾分怯意：“丞相大人。”
    南宮朔雅倒是有幾分生硬，沉聲道：“你又何必如此生分？難道，我們之間，連普通朋友也不是了么？”
    一時無語。
    南宮朔雅自忖尷尬不已，不由得轉過身去，干咳了幾聲，便道：“夜深風涼，你的病才剛剛有了點起色，還是快些回屋吧。”語畢便要舉步，誰知鳳馨急急又叫了聲：“丞相。”
    他停住了腳步，鳳馨深深吸了口氣，似是鼓足了勇氣，道：“請問丞相，為何到現在還不讓鳳馨回去？”
    月影清輝，遍地似霜，他回身望著她，她的眼里，絲毫未有自己的身影，有的，只有他——南宮朔夜。
    輕輕嘆了一口氣，他道：“現在時局紛亂，外頭不太安全，你的身子又不怎么好，等再過幾天，我便會送你去見他。”
    “是么？”她微微顰了眉頭，月下望去，眉竟疏疏若遠黛，越發襯得星眸似水，“那么，這些日子，有沒有他的消息？”
    “據說，他還在幽州，現下還好。”
    “不知道，他現在過得好不好，身上的傷怎么樣了，有沒有想我，有沒有派人找我……”
    聞之，南宮朔雅不禁默然，因為他眸中浮光碎影，已經是泫然欲泣：“丞相，夜……夜，他現在怎么樣了？是不是有危險？你告訴我，好不好？”
    如水般的月光之下，只見她淚灑落在衣襟上，點點晶瑩如珠，南宮朔雅忽然極其干脆地說道：“是。”緩了一口氣，才說：“他連續兵敗，早已是強弩之末了。此刻你若是去到他身邊，就只能是送……”
    他本想說出那個“死”字，但一想到鳳馨久病初愈，怕她驟然受了刺激，也不知為何，話一到嘴邊又變了主意。饒是如此，鳳馨的臉“唰”一下全白了，月光下看去，更無半分人色。緊接著身子就晃了一晃，軟軟的就倒下去了。
    只聞得一聲悶響，水花四濺，他大半個身子已經撲到在溪水中，長發如藻，落入溪中，旋即便被溪水沖得飄散開來，宛若浮萍一般。
    南宮朔雅微微愣了一下神，怕她被水嗆得岔了氣，于是躍入溪中，伸開雙臂將她抱了起來，但鳳馨身上已經全浸得濕透了，頓時涼意浸透他襟前衣衫，一直濕到透心。
    他身子極為輕巧，抱在懷中似是個嬰孩一般，雙目緊閉，顯然早已昏厥了過去。南宮朔雅抱著濕淋淋的鳳馨，疾步回到園子外，只見青垣無聲，園中一片漆黑，寺中僧人早就睡得酣沉。于是躍過磚墻，月色下辨明方向，轉過山石，徑往鳳馨所居之處去。
    屋子虛掩著門，外間一名丫鬟在榻上睡得正香，他抱著人進了內間寢居，月光漏過窗隙透進來，照在床前那兩枚勾起帳子的陰溝上，反射著清冷光華。
    他將鳳馨放在床上，展開被子蓋在她身上，正待要轉身離去，豈料腳步微動，衣袖卻被鳳馨壓在身下，他待要將袖子扯出來，手上用力，身子略傾，不知撞到床前掛的何物，“啪”一聲響，心中一沉，外間那丫鬟已經驚醒，叫道：“夫人！”
    南宮朔雅不能作聲，那丫鬟，不見鳳馨應答，怕有變故，便要下榻進屋來看視，南宮朔雅聽到他悉悉索索在地上摸索鞋子，心中一急，偏偏鳳馨將他的衣袖壓住了大半，一時間抽不出來，破窗而出怕是不可能了，如果被丫鬟撞見他二人均是衣衫零亂地在床邊，那可如何是好？聽得她已經穿鞋而起，腳步聲漸漸近了，不及多思，他翻身躍入床內，拉過被褥蓋在自己身上，左手一揮，雙鉤被他掌上勁風所激，蕩漾而起，青色帷幔無聲垂落而下。那丫鬟已經轉過屏風，又輕輕喚了聲：“夫人？”
    南宮朔雅十分擔憂，隔著帳子見她遲疑并未向前，方才稍稍放心，忽然之間，只聞近在耳下，有人幽幽嘆了口氣。他不由得大吃一驚，目光垂下，只見鳳馨明眸流光，正呆呆地望著自己。
    見鳳馨似是受了很大的驚嚇，欲要跳起來，南宮朔雅一下子伸出一手抱緊了她，另一手封住了她的口。
    身形微動，雖未十分用力，但咫尺之間，他發際衣間幽香細細，沁人肺腑，如能蝕骨，他瞬間全身氣力似被抽干，一動也不能動。
    “夫人，你沒事吧？”丫鬟的聲音又起。
    “嗯……”鳳馨口不能言，只得以鼻發出一記“嗯”聲。
    少頃，那丫鬟見她不再多言，似又重新睡去了，也退出去自去睡了。又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只聽外間那丫鬟鼻息均勻，已經睡得沉了。
    “唔……”鳳馨瞪大了雙眼，怔怔地望著眼前的男子，淚水已在眼眶中打轉了。
    南宮朔雅這才將自己的手放下，垂下眼瞼，道：“我……對不起……”
    “啪！”
    鳳馨抬手一揚，手掌重重落于南宮朔雅的臉頰上，旋即又馬上將手收了回來，“你無恥。”聲音壓得極低，只怕驚醒外間里的人。
    她小口小口地喘著氣，憤憤地瞪視著他，吐出的氣息盡數吹拂在她臉上，聲音亦細如蠅語，拉過被子覆在自己的身上，道：“你……你……怎么可以如此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