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很痛么?
她不覺得痛,這不算痛。
皮肉破了,還能再生,人死了,就無法再生了。
她的眼眶中,沒有淚,自從那日起,她便無法再哭泣。
她,還剩下什么?
親人,愛人,什么都未有留下。
攤開雙手,手掌上除了他的血和淚,她什么也抓不到。
已經失去的,怎么可能再找回?
依稀還記得很久以前,她也是這般,一手的血淚,一手的傷痕。那一雙大大的手,柔柔的握著。
“別怕,可憐的馨兒,我可憐又可愛的馨兒,眠風哥哥幫你上完了藥不痛了?!彼偰敲矗敲磳櫮绲膿嵛恐?。
不會傷害她,永遠愛護她,微笑著說會讓她永遠都過著幸福的日子。
他是她的哥哥,他的話,她永遠都深信不疑。
現在,她那么痛,那么苦,那么冷,如此的孤獨。
幸福的承諾,他無法再兌現了。
他死了。
對,死人不能說話,不能動作,不能思考。
死人只能腐爛,在地底下漸漸的腐爛。
手頹然落下,將高幾上一直石榴紅的美人聳肩瓶取下來輕輕一摜,“咣啷”一聲便是滿地狼藉的瓷片。
她漠然地踏過去,步子依舊很輕盈,軟緞的鞋底頓時被鋒利的瓷片劃透,每一步足底都綻開嫣紅的蓮花。細細踱步發出輕而微的聲音,輕薄瓷片被踏裂成很細很密的碎渣,他漠然向前,亮堂如鏡的金轉地面上,漫出的血色更加顯得殷濃,緩緩地無聲蔓延,想小兒的手一般,遲疑地伸向四面八方。而她卻恍若無知無覺,只是步履輕慢。
婢子嚇得臉色全無,拿手掩著嘴,半晌才尖聲叫喚:“娘娘,您真是折煞奴婢了!”隨即,召進更多的宮女,強制將她扶回床上,急傳御醫,再不敢多言一句。
這樣的事情,自然是瞞不住,向晚時分傳蠟燭,輕煙散入寂寥深殿。南宮朔夜總是這個時辰來看她,得知今日之事后頓然發作。
他于她的床邊坐下,緩緩地扶起她的腿,握起她那被包裹得緊緊的腳。
“你又弄傷自己了?”他說,聲音里有著心疼,也有著怒氣。
她并不言語,斜憑榻上,榻前的燈盞亦被點燃了,赤銅鎏金的鳳凰,銜著一盞紗燈。燈光朦朧暗紅,仿若一棵衰弱的心,微微顫動。朦朧的燈光映在她的臉上,稍稍有了幾分血色,但那顏色也是虛的,像是層單薄的輕紗,隨時可以揭了去,依舊露出底下的蒼白。
一襲淺櫻色的窄窄單衫,穿在她身上猶嫌虛大,領口繡著一小朵一小朵淺緋色的花瓣,堆堆簇簇精繡繁巧,仿佛呵口氣,便會是落英繽紛。原本如花的容顏,眉目之間未有慣常的漠然疏冷。面對他的質問,她皆恍若不聞,亦不同,只是舔了舔干干的嘴唇。
將她的腳包在手掌里,松松的握著,英氣的劍眉皺著。
“我知道,你不在乎??晌液茉诤?。”他低低說道。
“我心疼,我會心疼?!彼碾p眼,如是說著。
心疼?
聞之,她的眉目微微顫動。
她抬起手,輕輕撫在自己胸口。
什么是心疼?怎么會心疼?
她已經沒有心了,她的心,已經被眼前的這個男人傷透傷透,隨著哥哥一起死了。
所以不疼了,她的心不疼。她只是腦子疼,身體疼,腳疼,她只是覺得有些冷罷了。
心,一點都不疼。
他嘆氣,眼里浮起怨恨,瞪著她。
“要我說幾次才好?馨兒,人真不是我殺的。”灼灼的目光將她牢牢鎖定,他恨恨的問,手抓著她肩,使勁的搖了搖,“哪怕只是一點點,難道就沒我一點點位置嗎?”
仿佛絹綢糊成的輕薄身子晃了晃。
“少帥,可是……”在他面前,她終是開了口,低低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里聽起來是那么清晰,碰撞在宮殿里每一根柱子上,來來回回,反反復復。
“你的劍,你的手,卻染滿了他的鮮血?!?br/>
少帥?
在她眼里,他不是帝王,不是夫君,竟然還是這個生疏淺薄的稱呼!
他咬牙,低吼,將她推翻在床,伸手掐住那細細的脖頸。
她的身子還是如此淡漠溫軟,孱弱無助,他的心猛得軟了,感覺越發的煩躁,就像是堅冰遇上熾熱的利刃,無聲無息就被切化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南宮朔夜手臂慢慢下移,掌心滑膩觸感一如方才他摟著的纖腰。那么細,那么軟,那么滑,讓他愛不釋手,流連忘返。
明明知道這是蠱,是毒,哪怕穿腸蝕骨,亦是無法抵擋,就那樣飲鴆止渴般地吞下去。
過了良久方輕輕嘆了口氣,對她道:“你想做什么,我都會依你,只是,以后,不許你再如此自殘了?!?br/>
語氣出奇溫和,帶著一點點悵然無奈。
鳳馨道:“我不想再看到你?!?br/>
她不想再看到他……
這句話出口,仿佛有冷風掠過耳畔,他的心,頓時涼了大半截……
她不想見他,不想見他……
把頭垂在她胸口,他呼吸粗重,胸膛壓抑著一團郁結躁火。
他舍不得,他不甘心。
她的眸子里,再也沒有他的身影,她的心里,再也沒有他的存在。
這叫他如何舍得?如何甘心?
“你,難道一定要說出如此決絕的話來么?”他將她緊緊摟入懷中,啞聲道:“馨兒,難道,你已經將我們過去那段快樂的日子忘了么?我愛你,你的心里,也還是愛我的,是不是?”
“愛我?”聞言,鳳馨淡淡地笑了起來,“你口中的愛,我實在是承受不起?!?br/>
“曾幾何時,我想要好好愛你,因為,我嫁了你,我是你的妻??墒?,你卻將我踐踏于地?!彼虼巴猓辉倏此?,緩緩地說著,“還有……我們的孩子,也沒了。我的哥哥,也被你親手葬送。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還應該如何愛你,接受你的愛?!?br/>
“馨兒,我錯了,我當初,真的是我錯了,求你,別再恨我,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蹦蠈m朔夜輕輕地吻著鳳馨的臉,“你當初不是答應過我,無論我做了什么,都不會恨我的么?”
“我不恨你……”鳳馨漠然說道:“只是,我也不愛你。”
“……”
他無言,只是怔怔地望著她,蒼白羸弱的臉龐上有雙亮得驚人的眸子,眸光如凝著冰凌,似乎可以制止刺進他的心底里去。
他轉開臉,淡淡地說:“你歇著,我明日還會再來看你的。”
時間,他需要的是時間,她也需要。
或許,時間能沖淡一切,時間也能證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