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或許很平凡,很普通,可,對于某些人來說,卻似驚濤駭浪一般,難以忘懷。那一天,他成了九五至尊,萬人之上的皇帝,他得了天下,卻失了她;那一天,她眼看著至親死在自己的眼前,她成了不言不語的人偶,她哭干了淚,亦失了心。
未央宮。
婢子端著一碗粥,輕手輕腳地來到床邊,將碗緩緩放在案上。
“娘娘,吃點粥吧?!?br/>
床上之人好似完全未有聽到一樣,只是躺著,眼睛茫然地望著房梁。
“娘娘……”
婢子又喚了幾聲后,見沒有反應,搖了搖頭,一手端起碗,一手持著湯匙,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把粥喂到她的嘴邊。
“娘娘,吃下吧。”
她的嘴,紋絲不動。婢子手里的湯匙,久久不敢放下。
“娘娘……”婢子見她不為所動,連忙跪下,哭道:“奴婢懇求娘娘用些吧。若是娘娘不用的話,陛下會降罪于奴婢的?!?br/>
陛下……
聽到這兩個字眼,鳳馨適才眉動了動,微微轉動了身子,淡淡地看著案上那碗熱氣騰騰的粥凝脂薄皮包裹著的五根白骨動了動。
婢子見狀大喜,立刻端起金碗,小心翼翼放在她手里。
青白尖長的手指拈起碗里那只小巧的銀勺,舀了一勺粥湊到嘴邊。
“小心,還燙著呢。吹吹?!辨咀优聽C傷了她,急忙輕叫。
她恍然不知,直直喝下這口滾燙的熱粥。
想攔,又怕翻了她手里的熱粥,婢子伸伸手又停下,眉焦急皺起,暗自心疼。
她伸伸舌頭,抬頭看向婢子。
婢子略松口氣,點了點頭,伸手接過碗,舀了舀,吹了吹。
“讓奴婢來吧,娘娘。”她舀了半勺,遞到鳳馨嘴邊。
她乖乖張嘴,喝下粥。
婢子舀著粥,暗暗抬頭瞟了鳳馨一眼。
眼前的這個若似白瓷一般的女子,真的新帝的皇后么?
如此蒼白,如此憔悴……
而,卻又是生得一副美姿容,膚白,唇茜,發(fā)烏,眉黛,眼似水,指如筍,身形窈窕清靈,宛如詩人詩歌里描寫過的那些奇妙女子,眼角處的那一抹艷紅,更襯得她的皮膚幾近透明。
難怪新帝眼里除了她之外,再無旁人。
輕輕嘆了口氣,婢子柔聲道:“娘娘,您已經好些個日子未有下床了,要不要奴婢扶著您到園子里看看呢?”
聞言,鳳馨微微點了點頭,任由婢子將自己扶下床。
婢子慢慢攙著她在妝臺前坐下,含笑道:“奴婢替娘娘梳一梳頭吧?!?br/>
她并不答話,婢子拿了犀角梳子,慢慢替她梳理著一頭青絲。不知為何,她的頭發(fā)每日都掉落不少,此時一梳,更是掉得厲害。
婢子不動聲色,一只手慢慢梳著,另一只手輕輕地按著頭發(fā),動作極快,已經將落發(fā)輕巧揉入袖中,不讓鳳馨看見。
“你在藏些什么?”薄唇輕豈,她輕聲問,聲音飄忽清幽。
“沒……沒有啊……”婢子一驚,手中的梳子掉落于地,她垂下頭,“奴婢該死,請娘娘恕罪?!?br/>
“我是不是瘦了很多?”她撫了撫自己的臉,望著鏡中之人。
鏡中之人瘦得掉了形,仿若一朵風干的花,脆弱得輕輕觸碰就會粉身碎骨一般。皮膚顯出隱隱的青玉色,面孔上透出的病態(tài)潮紅,倒像是盛妝胭脂的紅暈。映在銅鏡里的那雙眸子,本應是黑漆點就,時日久了漆光盡黯,僅余了一點灰淡的光澤。在層層疊疊的錦衣裹簇之下,仿佛只是個毫無生氣的偶人。
婢子怔怔地望著她,半晌,才點了點頭。
“這些日子,是不是讓你操了很多心?”
婢子垂的更低,搖搖頭,輕聲道:“這些,都是奴婢該做的?!?br/>
“以后,你就不用那么操心了?!奔氶L的手指握住婢子的臉,抬起。
“我知道的,我不能死。至少,在他沒讓我死之前,不能死?!?br/>
“別提這個字,別。”婢子伸手去掩她的唇,她怕,怕從這張嘴里聽到這個死字,“娘娘是千金之軀,會福壽連綿的。”
她淡淡一笑,幽深的漆黑雙眸里有太多太多的復雜和曲折,婢子看不透,看不清,看不明。
“呵呵,你接著幫我梳頭吧?!?br/>
婢子點點頭,替她松松挽了個髻,從首飾盒里挑了支翡翠步搖,長長的細密瓔珞在指尖作響,方在髻前比了一比,她已經搖一搖頭,婢子只得放下。
鳳馨自顧自起身,長長的裙裾無聲曳過平滑如鏡的地面,許久沒有走路,腳步有些虛浮,但她走得極穩(wěn)。此后的路途艱險,她雖走得慢,可是一定要走得穩(wěn)。陽光從窗欞透進來,細密的一束一束,每束盡是無數細小的金塵,打著旋轉著圈。窗扇上鏤雕著梅花鹿與仙鶴,團團祥云瑞草繞纏,細密的雕邊上涂著金泥,富貴華麗,正是“未央宮”。她微微抿一抿嘴角,指著不遠處一個鳥籠,開口道:“我與它,又有何種區(qū)別?”
聞言,婢子心下一沉,但臉上卻依舊笑盈盈的:“娘娘當然與這小東西不一樣了。陛下……陛下他可寵著娘娘了?!?br/>
鳳馨面無表情,并不再言語,朝著鳥籠走近,一伸手,將籠子的門打開,那籠中之鳥便騰空而起。
看著它飛起,仿佛她也能跟著飛出著令人窒息的宮殿,超越時間,超越空間,飛到海角天邊。
淡淡一笑,她落漠的低頭,縮了縮身子。
冷,自那一天后,她始終覺得一股寒冷縈繞身側。
她知道,這寒冷來自孤獨。
一個人被拋棄在人世間,失去至親之人,失去可以保護的對象,失去賴以堅持的信念,她覺得很孤獨,很無助,很疲憊。
夜晚輾轉反側,難以成眠。閉上眼,就看到金鑾殿中的寶座,高大,深遠,她站在殿門口,猶豫著進還是不進。她怕,怕再見到滿地的鮮血,見到他含著血淚的笑容。
如果……?這世間如果還有如果,她該怎么選擇?
如果她還有選擇的話……
這如果像一條又一條毒蟲,在她腦子里鉆來鉆去,咬痛每一根神經。
如果……如果……
這般如果,那般如果?如果她能……如果她不能……
再怎么如果,她還是親眼看著他殺了他。
半夜整開眼睛,伸出手,再怎么抓,也無法把他抓住。
在空氣中不斷的握緊拳頭,長長的指甲刺破手掌,血順著指縫滴落,仿佛是她在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