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紅日西沉。微風徐來,輕聲地叩擊著窗欞。洗劍閣內,龍涎香,薰衣草,一室馥郁縹緲。屏風環繞,層層疊疊將里間隔開,珠簾不動,靜謐無聲。水霧氤氳的浴桶四周,蘭兒立在一旁,將五色花瓣與香片拋灑在水面上。
鳳馨閉目半倚在桶邊,烏黑的濕發散在雪白的雙肩上,酥胸若隱若現露出水面。浴桶很大,桶中水波輕漾,濡濕了發梢,絲絲縷縷貼在臉頰上。
“小夫人,這水暖得很,正好對您腹中的胎兒大大有益呢。”蘭兒一邊在桶中加了一些熱水,一邊俯首低聲道。
鳳馨仍然閉著眼,臉上紋絲不動,蒼白的雙頰被水汽蒸出淡淡的紅暈。雙手,卻輕輕撫上還是非常平坦的小腹,不禁幽怨從生。
經過多日的思量,她已然決定將腹中的這個小生命留下來。或許,他的到來,會給她原本已經了無生氣的人生,帶來絲絲暖意,點點希望。可是,那是她的孩子,更是他的,她的心中,還是恐懼,矛盾……
每每想到這里,鳳馨就覺陣陣頭痛欲裂,秀眉緊蹙。
一聲輕輕地嘆息之后,只見鳳馨赤身而起,水珠沿著皎潔的胴體緩緩滑落,一時間,竟耀得蘭兒不敢直視,只是在一旁掩目而立,臉頰,不自覺地紅了起來。
事件,居然有如此女子,雖不是風華絕代,卻又如此攝人心魄,直直教人心生怯意。她此生何等榮幸,居然可以與這樣的人兒如此親近!
蘭兒思忖之間,鳳馨已經徑直從她手中拽過一件絲袍披上,赤裸著一雙纖纖玉足,走出屏風外。
過了半晌,蘭兒才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她撿起地上的繡花鞋,疾趨近前,揚聲道:“小夫人,小心著涼!您來沒穿鞋子呢。”
聞言,鳳馨停下腳步,回眸一笑,淡淡道:“天氣不怎么冷呢,我不會再受涼生病了。”
蘭兒屈身,彎腰將手中的絲緞質地的繡花鞋輕輕地放在鳳馨身前,柔聲勸道:“既然心中已經作下了決定,又何苦如此作賤自己?好好珍重,將希望延續下去才是啊。”
鳳馨低垂螓首,緊咬著下唇,眼眸中泛起一層薄薄的水汽,不肯再多言,只是默然地點了點頭。
這些日子,若不是蘭兒隨時左右,她恐怕早已崩潰了下去。蘭兒的體貼關切,讓鳳馨的心底升騰起一股溫柔的暖意。
罷了,不能再讓她擔心受怕下去了,她虧欠她的,實在是太多。
“蘭兒,我有些乏了,扶我到床上躺著吧。”語畢,鳳馨甜甜一笑,將手無力地搭在蘭兒的肩頭,隨著她一起緩步朝著床邊走去。
是夜,風雨交加,電閃雷鳴。
不知何故,南宮朔夜一襲玄色鎧甲勁袍,一臉凝重的神色在窗外凝視著鳳馨。少頃,他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漸漸朝她逼近。
鳳馨微微搖著頭,渾身都顫抖著,不自覺地抗拒著他的接近。
她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周身所散發出來的戾氣。
“不要……過來……”她的聲音,在顫抖,身子,亦是顫抖。
他的目光,好是陌生!好是森冷!冷得讓她毛骨悚然!他步子一刻都沒有停留,直直地盯著她那圓溜溜的肚子!
鳳馨抱起被子,將自己牢牢地裹在其中,低頭不去看那個令她害怕到心顫的男人。
南宮朔夜一抬腳踏上了床,一把把鳳馨從被子里拖了起來,從身前狠狠地抱住她,突如其來的力量令她幾乎無法喘息。
“求求你,放過我吧。我肚子里,已經有了你的孩子……求你……”鳳馨大受驚嚇,苦苦哀求道。
“來人,把藥端過來!”聲音中,全無一絲溫度,全無半點不忍,仿佛,她腹中的小生命,和他沒有任何關系。
“求求你,不要啊!那是我的命,我的希望啊!”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把他推開,可是,南宮朔夜的臂彎,對她來說,實在是太過有力,她怎也擺脫不了。
她嚎啕大哭起來,心中最薄弱的一處就此崩塌。
她軟倒在他的懷中,放任自己的淚流不止。奪走了她的身,她的心亦被他凌遲著,如今,連他與她的孩子,他也不放過,要從她身邊奪走……孩子……不僅僅是孩子,她所祈盼的一切,都已經灰飛煙滅。
他一言不發地緊緊箍牢她,仿若是要用盡全身力氣,不讓任何人將她奪走。
“你欠我的,必要你百倍償還。”他張臂抱緊她,在她耳邊輕輕訴說著。
“你說我欠你?”她啞了嗓子,無力地靠在他的胸前,“我不知,自己到底欠了你什么?原是你欠我!”
苦苦隱忍的這一句話終于脫口而出,無盡的苦澀與心酸隨之洞穿心扉,去無語可訴,無淚再流。唇上咬出血絲來,一口腥甜,也渾然不覺疼痛。
他大力地鉗住她的下巴,迫她松開唇邊,那猩紅的鮮血依著下顎流淌,頓時染紅了他的指尖。
他松開手,輕舔指尖。
她的血,她的淚,甘美生香。
轉瞬間,下人已將湯藥端來。他一手接過了碗,倏地又扼住了她的咽喉,將碗湊到了她的嘴邊。
鮮血的腥甜,和湯藥的苦澀在口中越來越濃烈,越來越多……
鳳馨眼中的光芒,越發渙散,徒留一片空茫。
她,失去了一切,生不如死,可是,卻連死的權利也被他剝奪,求死不能!
她張大了口,突然間腦中一片轟鳴,眼睜睜地看著她下身的血流了一地。而他,卻在笑,笑得是如此燦爛,竟還略帶幾分天真!
他淺淺地笑著,抱著她躺在那篇血泊之中,仍舊死死地抓著她不肯放手。
孩子……她的孩子……
她那可憐的孩子,也離她而去了……
黑暗中,她瞪大了雙眼,失神地躺在血泊中,他的懷抱里,腦中突然傳來一陣撕裂一般的劇痛,迅速地擴散開來,撕扯著她的五臟六腑。
“我的孩子——”
鳳馨終于忍不住,失神地用雙手抱著頭,發出一聲絕望而凄厲的尖叫聲。
這一聲尖叫將在外間假寐之中的蘭兒驚醒,她飛一般地跑到鳳馨的床前,將床幃掀起,那撕心裂肺的呼喊才猝然中斷。
手中燭光的微光,照在鳳馨毫無半分人色的臉上,只見她瑟縮于床頭,駭然睜大眸子,嘴唇劇顫。
蘭兒連忙閣下手中的燭臺,將鳳馨扶起身來,“小夫人,不要怕,已經沒事了,您在做夢。”
是夢,原來,剛剛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夢,一場可怕的噩夢……
午夜夢回,血腥駭人的場面不斷涌現在她的眼前,仿佛,此刻,他就在她身邊似的,連帶著傷心、絕望的痛楚,蔓生出更加可怕的異象來。這夢,竟然叫人分不清孰真孰幻,是夢非夢。
“他何其殘忍!他要把我的孩子拿掉!他要把他拿掉!蘭兒,怎么辦?怎么辦?你救我!快點救救我啊!”
她的雙眼無神,不知所措地大聲喊著。她的臉色白得森然,眸色深不見底。
“不怕不怕,夢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只要醒來了,就好。”蘭兒輕輕地撫著鳳馨的背,柔聲勸慰道。她敦厚若長姐,將她那冰冷的五根白骨輕輕攏住,把自己的溫暖傳遞給她,不過,她也知道,這溫暖,只能傳到她的手上,而傳不到她的心里。她的心,太深了……
昏暗中,她看不見她的神色,只覺得她一雙眸子倏爾變得灼亮迫人起來,語聲細弱,卻似是有著莫名的力量,“我不能失去我的孩子,不能失去他。”
汗珠細細密密地布滿在她的額頭上,此刻,夢雖然醒了,可仍是心有余悸,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努力地平復著自己的心情。
蘭兒點頭,“奴婢一定盡力為小夫人保住腹中的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