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北風呼嘯,地上積雪盈尺。
夢醒后,便再無睡意。鳳馨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眼前每每浮現出剛剛的夢境,心中不安,隱隱啜泣不止。
鳳馨只覺頭痛欲裂,那張俊美的容顏,如今更是在她眼前全部化作一片猙獰,讓她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去多面對他一次,多聽一句殘忍的話語。洗劍閣,少帥府,對于她來說,不是溫暖的家,而是一個碩大的、冷冰冰的牢籠,讓她窒息,讓她欲死。
她有些吃力地起身,緩緩垂首,望了自己的小腹一眼,然后徑自從洗劍閣里走出了大門。
好冷啊……
鳳馨不自覺地擁緊了一襲純白色的裘袍,朝自己的手上呼出了一口氣。此刻,她正倚靠在樹下聆聽著風雪呼嘯之聲。
昔日,每當落雪時節,爹爹、娘親、眠風哥哥總是陪在她的身邊,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坐于沈家花園中的冬暖亭中,欣賞落雪。那時的雪,簌簌而落,好似輕盈舞動的歌姬一般,說不出的空靈曼妙;而,此時的雪,卻夾裹了刀鋒般的聲勢,尖嘯盤旋在夜空之中,似乎有著摧毀時間萬物的魄力。同樣的雪,為什么如此相去甚遠呢?時在變,人在變,心,在變那景,亦在隨著時、人、心在變……
鳳馨聽得入迷,想得出神,醉心于這不顧一切的凌厲之聲……
驀然,風雪中傳來縹緲悠揚的笛聲,如凄似歌,輾轉流暢,仿佛可以空出瞬息萬變的思緒,飛到深遠空曠的時空。
是誰?竟在此等雪夜里吹奏笛子,那曲調,時而歡愉,時而哀愁,使人的心境隨之而起伏難平。
鳳馨循著笛聲而去,慢慢地走著,邊走邊辨著聲音的源頭。
寒風夾雜著大片大片的雪花撲在身上,她打了一個激靈,紛紛揚揚的雪花撞在她的臉上,她勉強分辨著方向,順著積滿雪的冬青樹籬,一直往前走著。
漸漸地,緞子繡花鞋已經被雪浸濕了,每走一步,腳底都像是被刀割一樣,然而,這一切,她卻渾然不覺,只是麻木地加快步子,越走越快,越走越快,青絲飛揚起來,裘袍輕落,衣衫隨即飛揚起來,然后她甩開長袖,翩翩衣袖在風中舞蹈著,宛若蹁躚起舞的彩蝶。
無數雪花從天落下,漫漫無有窮盡,每一步落下,積雪‘嚓’一聲輕響,而她是只是不顧一切地向前奔去,留下身后一列歪歪扭扭地足跡,清晰得令人心驚肉跳。沒有了裘袍的庇護,她的真個身體都已經凍得麻木而僵硬,最深重的寒冷從體內一直透出來,前方亦是無窮無盡地的皚皚白雪,仿佛永遠也不能走到盡頭。
她不知道,無法思考,自己為何要去追,如此執著,如此忘我。她的心跳越來越快,極力睜大了雙眼,淚水,不斷地從眼眶中涌出。
那笛音,似曾相識,好像,在哪里聽過……
那個吹笛人,是不是……眠風哥哥……
他回來了么……
直到一條河流擋在鳳馨的面前,她才追尋的腳步,茫然地望向四周,周圍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有的,只是風雪,寒冷,地獄里的風雪,修羅般的寒冷。笛聲,已經不再……
她再也支持不住,無力地坐倒在雪地里,雙手伏地,飲泣起來。
他已經死了,怎么會再出現在她的面前?一切,早已皆成過眼云煙。這里,不是她的家,她知道,其實,她早就知道了……
如今,失去了家人,她只不過是一個無依無靠、寄人籬下、任人欺凌的孤女,如同在高墻角落處孤獨綻放的白色野花一般,靜靜獨處一隅,在乏人關注的風雨中自生自滅。她倒在河邊約有一盞茶的時間,嬌小的身軀始終在瑟瑟發抖,卻動彈不得。
笛聲再次響起,胸口,忽而傳來一陣陣難以名狀的疼痛。
“噗——”
喉嚨里一陣腥甜,鮮血從鳳馨口中噴濺而出,落在純白色的雪上,似是點點紅梅一般。
艱難地抬起頭來,在隱約之中,鳳馨看到河面上矗立著一個手執玉笛的男子,長發飄飄,衣袂紛飛,掩在面上的銀色面具泛出點點寒光。
那人看著她,眼底好似有點驚駭,昏暗的光暈之中,無數的雪花正飛落下來,綿綿的雪隔在她與他之間,無聲無息地墜落。她像是只受了重傷的小獸,茫然而無助。一朵絨絨的雪花落在她那長長的睫毛之上,盈盈地顫抖著。
她絕望地看著他,嘴唇微微地哆嗦,那聲音輕微得幾乎連她自己都聽不清楚,“這笛聲……”
他的身子也不由得輕輕發抖,風夾著雪花,往他身上襲去,清冷的雪光里,那雙瀲滟秋水美眸,清晰可辨,如同水晶一般晶瑩剔透。那雙眸中,不該盈滿了那么多的哀愁和絕望。
風似是鋒利的刀子一樣,打在銀色面具上,同樣也打在他的心上。他心中,忽然生起一種莫名的罪惡感。
如此人兒,他怎忍心傷害?他不想她去死,甚至,他想去保護她……
可是,他卻得遵守自己的諾言,完成任務。
倏地,他心中狠狠一憷,咬了咬牙,將玉笛放下,收于自己的腰間,長身而去。
臨走前,他微微回頭,望了她一眼,他的眼里閃爍著奇異的光彩。
她萬分惶恐不安,不知道他要拿她怎么辦,只是失神無助地盯著他。
他一下子轉過身來,走近她,伸手,想要將她拽起來。可手剛剛伸到她面前,他突然變卦,抽了回來,別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后,揚長離去。
鳳馨瞪大一雙明眸,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男子的黑色身影入閃電般從自己面前消失,快得如同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她重重地舒了口氣,原本混沌凌亂的思緒頓時清明了起來,著才猛然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河邊。
起身,她神情有些恍惚地沿著河岸走著,凝望著河邊的夜色。
這條河,河水有些急,所以沒有結冰。鳳馨邁步走下一處臨水的階梯,彎腰蹲下,隨手撿起枯枝輕輕拂過水面,一陣陣蕩起的漣漪中央,竟然漸漸地出現了南宮朔夜的面容。她凝望著水中的她,眼淚一顆一顆順著臉頰滑下。
她低頭想著心事,腰間突然傳來一股穿透的力量,那力量大得她幾乎無法抗拒,她身體重心偏離,甚至來不及呼喊出聲,腳下的緞子繡鞋一滑,整個人立刻失足跌入了冰涼的河水中。
好冷!這,是哪兒?好像,是水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