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年的仇人。</br>　　天道的笑意再也維持不住了。往前一步,衣擺處流蘇如細雪，混著來自深淵的青嵐霧色，她俯身,暗銀色的眼中光芒凝結(jié)成冰，輕聲說“你們今天，是打算一起死嗎。”</br>　　“想做一對亡命鴛鴦,我成全你們啊。”</br>　　楚君譽的衣袍掠過騰飛的血沫,立在了懸崖邊緣，同時修長的手指，翻轉(zhuǎn)過誅劍。</br>　　下一秒劍光如虹，刺破蒼穹，隨即是咔咔咔清脆的聲響。</br>　　劍意化驚雷從天落,直斷八方漆黑巨大的鏈鎖。</br>　　吊掛在空中的血池,再也沒有了支撐點，“砰”地往下落。</br>　　天道臉色一變,身體前傾,卻也沒有失態(tài)。衣袖一揮，從她腳下溢出純白空靈的力量,將高臺拖起。</br>　　楚君譽卻未停手，又一瞬間，誅劍一分為萬。萬萬虛影,沖砍旁邊巍峨的山壁。劍鑿開石頭的聲音，分外清晰。</br>　　嘩啦啦，飛石從天落,灰沙鋪天蓋地。一條一條猙獰的縫，在山壁上蔓延。</br>　　裴景還沒穩(wěn)下來的心，又提了起來，瞪大眼，看著旁邊一整塊、即將傾頹的山壁。吶吶開口“你在干什么”</br>　　天道也沒料到楚君譽一出場，就是這樣直入主題的殺意和毀滅。</br>　　她知道他要干什么。</br>　　他要讓血池入深淵，要讓禁地被摧毀，讓山崩塌，讓地分離。血洗九幽。</br>　　天道咬牙，從牙縫里霍霍笑出聲“我倒還是小瞧了你。”</br>　　楚君譽出現(xiàn)，便一直沒說話，氣質(zhì)清冷如空山雪月，神色卻是平靜的。</br>　　平靜里暗藏刀鋒。</br>　　而他也平靜地伸出手，劍尖直指那座養(yǎng)育天魔的高臺。</br>　　被誅劍直指，天道的臉色一瞬間變得蒼白。</br>　　她是不該覺醒的部分規(guī)則，而誅劍，遠在規(guī)則之上，出生在天地之前。</br>　　克制住那份惶恐，她冷笑著“你這一世已經(jīng)不是誅劍之主了，裝腔作勢，以為嚇得住我。”</br>　　裴景愣怔，感覺到腰上手臂的力度，才反應過來自己還被楚君譽抱著，趕緊掙脫“等等，你先放我下來，我現(xiàn)在很強，我?guī)湍阋黄饘Ω短斓馈！?lt;/br>　　楚君譽察覺到懷中人的動靜，唇角一絲冷笑，說出了第一句話“很強”低頭，神色如霜雪淡淡道“強到差點葬身于此”</br>　　裴景一噎。</br>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裴景卻能感受到楚君譽壓抑的怒火。</br>　　他生氣了怪不得一出場就帶著這樣翻天覆地的毀滅氣息。</br>　　“若我來晚一步，是不是你死在下面我都不知道”</br>　　楚君譽問。</br>　　裴景被他問懵了。</br>　　楚君譽語氣冰冷說“我記得我叫你不要輕舉妄動。”</br>　　裴景深呼口氣“對不起。”這次是他魯莽，根本沒想過會在這里遇見天道。</br>　　楚君譽沉默看著他。</br>　　他一開始就沒想過裴景會安安分分等他來。</br>　　只是沒料到，裴景居然找到了這里。而且，差點命喪于此。想到少年剛剛墜下的身影，和自己萬年不曾有過的心與魂的驚愕惶恐。</br>　　楚君譽眼眸殺意更深，血色濃郁。</br>　　他松開裴景，讓他安穩(wěn)站到地上。</br>　　裴景下意識抓住楚君譽的手。</br>　　八方石鏈粉碎，這個地方很快也會崩塌，亂石傾頹里，天道冷幽幽望著他們，“倒還真是情深意切，楚君譽，看來你動情已深啊。”</br>　　這對她而言，可是個好消息。</br>　　楚君譽現(xiàn)在除了殺她外，不想和她有任何廢話。</br>　　藏在寬大黑袍下手腕一轉(zhuǎn)，指向高臺的誅劍驟然一收。</br>　　他反握住裴景的手，轉(zhuǎn)身，把劍柄放到了他的手心。</br>　　劍柄青龍盤旋，浮雕栩栩如生，此刻落在掌心，于裴景卻是重千鈞，他道“你拿著吧，我現(xiàn)在發(fā)揮不出它的力量。”</br>　　楚君譽說“你才是它的主人。”</br>　　黑袍銀發(fā)的青年立在崖端，睫毛鴉羽青色，華發(fā)生霜。</br>　　神情卻是裴景從未見過的。冷靜又認真。</br>　　“而我，也不需要。”</br>　　裴景一瞬間愣怔，然后心中涌出無限慌亂。</br>　　“你要干什么”</br>　　楚君譽微笑，輕撫過他的臉“去做我上輩子沒有完成的事。”</br>　　“不，你再等等我。”</br>　　明白他的意思，心臟揪在一起，裴景瞪大眼。</br>　　楚君譽剛才千劍破山，現(xiàn)在從天上滾滾下的是巨石泥沙。</br>　　每一顆都像是炸彈，砸向深淵，砸向裴景身邊，頃刻爆炸，碎石鋒利像刀片。</br>　　他太急著去抓楚君譽的手，不小心被那碎石劃破臉頰。</br>　　血絲伴著發(fā)絲，凝固在少年的眼中。</br>　　楚君譽一愣，笑了一下。</br>　　最開始的怒氣也消散。</br>　　他伸出手，在亂石紛飛里，接住裴景。</br>　　無視旁邊飛墜的巖石，和高臺上的森冷神明。</br>　　裴景抬頭，焦急地說“相信我一次，我們先走等我有能力再一起，這次先走吧，楚君譽，走。”</br>　　“聽話。”</br>　　楚君譽低頭吻上裴景的唇，堵住他口中的哀求，堵住他眼中的悲傷。</br>　　“你也相信我一次。”</br>　　相信他什么信他和天道同歸于盡</br>　　裴景心中涌現(xiàn)莫大的憤怒，伸出手死拽他的衣服，把這個安撫意義的吻粗魯結(jié)束，眼眶赤紅“你跟我走”</br>　　楚君譽跟他說“走不了。天道覺醒，九幽復蘇，季無憂估計也快趕來，到時你怎么可能走得掉呢。縱然是我護著，也不行。”</br>　　裴景只拉著他的手，緊緊不放開，眼底少年時的意氣狂妄成空，變的脆弱和迷茫。</br>　　楚君譽似乎是輕輕嘆了聲。伸出冰涼的手，覆上他的眼。每一次見裴景難過的眼神，都如炙熱刀鋒滾過心臟。</br>　　他想，天道這個女人這輩子唯一的聰明，或許就在這了。</br>　　留下了少年裴御之的命，長成為他的心魔，成為他的最終審判。</br>　　“我會沒事的。”</br>　　楚君譽耐心跟他解釋。</br>　　“這一次，不是拋下你，而是我把命交給你。”</br>　　“什么”</br>　　從唇齒間發(fā)出的仿佛不是自己的聲音。</br>　　楚君譽說“你會知道的。”</br>　　一塊巨石從天而降。就在他們頭頂正上方。血池腥沫，深淵嵐煙，遠處傳來了野獸的咆哮。</br>　　埋葬往生之海下萬年沉郁的九幽，這一刻徹底。</br>　　禁地崩塌，黑暗里無數(shù)雙眼睛睜開，望向此處。</br>　　而電光火石間，楚君譽猛地把他往外一推。</br>　　逆石滾滾，落在地面上，震耳欲聾。</br>　　大地在顫抖。</br>　　裴景在此間，大腦一片空白，感覺手指被人一根一根掰開。</br>　　隔著沙塵，似乎是楚君譽朝他一笑。</br>　　只是這一次，他的心思，他一點都不知道。</br>　　“楚君譽”</br>　　裴景嘶吼出聲，重重地喘氣，人卻被驟然落下的巨物逼的往后退。大塊石壁脫落，橫立在眼前，煙塵入喉，他最后看到的，是楚君譽轉(zhuǎn)過身，立在昏黃的沙塵里，與高臺上的天道遙遙相對。</br>　　“混蛋”他重重伸出拳，捶在那塊石頭上，骨骼咔咔摩搓出血。眼中液體不由自主冒出。</br>　　巨石之后。</br>　　整座山都在下墜，唯獨高臺巍然不動，天道神色冷若冰霜，“我是真的小瞧了你。但以你現(xiàn)在的力量，最好的結(jié)局，也不過是和我同歸于盡。值得嗎”當楚君譽走過來時，她就已經(jīng)心生了一絲忌憚，往后退了一步。</br>　　楚君譽“和你一起死，當然不值得。”</br>　　天道表情瓦解，手指攀上身后的通向虛空的血梯。心中勃然大怒，但對上楚君譽的淡漠的眼，卻又情緒峰回急轉(zhuǎn)。</br>　　嘴角扯出一絲弧度，笑容猙獰如白骨之花“你那么急著找我，是時間不夠了吧。你動了情，力量一日不如一日。馬上就要變成廢人了唔呃”</br>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一只黑色的蝴蝶，落在了她喉嚨上。</br>　　蝴蝶是輕軟的，扇動翅膀的剎那，卻仿佛時空停止。</br>　　楚君譽“所以真該感謝你手下的那些蠢貨。”</br>　　天道愣了很久，抬起蒼白冰冷的手。</br>　　那在人間腐食一切的蝴蝶，在她手中也不過骯臟卑微的昆蟲，輕輕一捏就死去。</br>　　灰色的痕跡在她脖子上留下。</br>　　天道已經(jīng)站到了虛空縫隙之下，面無表情“那就看我們誰活得久。”</br>　　她不會在這個時候和楚君譽對上的，因為她的孩子剛剛覺醒，而萬年前那些老不死又以各種方式開始作亂。</br>　　她要等楚君譽形同廢人時出手，要保留力量幫助她的孩子斷天梯</br>　　手指攀上血梯，天道純白的衣裙開始化為碎羽，身體發(fā)膚變淡，她眼含戾氣，沉沉說“你給我等著”</br>　　轉(zhuǎn)身就要虛空，誰料她消亡過后，虛空之門卻沒有關(guān)閉</br>　　天道愣愣俯身，看著下面的男人。</br>　　“你”</br>　　楚君譽眼含雜譏諷之色，銀色的發(fā)掠過眉。而衣袍浴血，獵獵在風中。</br>　　裴景被堵在山洞里，往后是已經(jīng)被天魔一族用流沙封鎖的出口，往前是依舊在滾下巨石的山洞。</br>　　他平復下心情，往前走，越想越氣，越想越委屈。喘氣喘得大口，就吸入了帶著血腥的沙礫。</br>　　堵在喉嚨，煎熬難受。</br>　　一塵不染的白衣，此刻落全身骯臟的灰。</br>　　大概天下人誰都不會想到，裴御之會在這樣一個逼仄的山洞如此狼狽。</br>　　低頭望著流光微涼的誅劍。</br>　　裴景聲音沙啞“你看，你果然是坑了我。還有楚君譽那混蛋”</br>　　說起這，他沉默，閉上眼，把深紅的血絲掩蓋。</br>　　“他等我。等一個怎樣的我呢。”</br>　　山洞里自己的呼吸都能聽到，手指攀著巖石，少年跌跌撞撞站了起來，唇間一聲似哭的短促笑聲。</br>　　他舉起劍來，一如當年秘境桃花深處，劍斷秋水。</br>　　輕聲喃喃“混沌之力，太初劍法”</br>　　而后又想起那片幽深靜謐的湖底，在蓮花上，那位青藍雙眸神女的話。</br>　　“真矛盾。你是誅劍之主，我想讓你去誅天罰道，所有人都想你去誅天罰道。我應該把天道所做的惡都告訴你，讓你恨之欲死，可是偏偏，誅劍要你無恨。”</br>　　裴景痛苦地蜷縮起身體，在這個昏暗的空間。</br>　　“要我無恨。”</br>　　“可什么才是無恨呢。”</br>　　前所未有的困惑和狂躁壓抑在心頭。</br>　　他抱著劍，弓著身子，忽然感覺肩膀上什么東西輕盈落下。</br>　　微微的光在身旁亮起。</br>　　裴景僵硬地偏頭，看到的是一只黑色蝴蝶。翅膀上的紋路是暗紅色，撲騰間，簌簌落下銀藍色的灰，如落雪。</br>　　裴景愣住。</br>　　這蝴蝶</br>　　他在花醉三千也看到過一樣的</br>　　只是當初那暴戾血腥的蝴蝶，這一刻卻不帶一絲殺機。</br>　　它溫順地停在裴景肩膀上，收了所有戾氣邪惡，像個安靜的陪伴者。一種預感呼之而出，裴景伸出手，想要去抓住它。</br>　　似乎是他的動作驚動蝴蝶，也告訴蝴蝶他情緒穩(wěn)定。</br>　　黑暗里神秘詭艷的蝴蝶片刻身體碎成千萬片。</br>　　炸開在眼前，煙花絢爛。</br>　　隨后一道刀刃般的流光，直注他的眉心。</br>　　那道流光蘊含毀天滅地的力量。</br>　　進入身體的一刻，接踵而來是徹骨的冰冷，和撕碎靈魂的痛。</br>　　自剛才一直沉睡的誅劍，突然又嗡地響了起來。</br>　　清光萬丈，茫茫織就成一個無垠界中界。</br>　　他還沒接納那股霸道的力量，就已經(jīng)直接被拖入其中。</br>　　“喂”裴景憑空從逼仄的山洞消失。</br>　　而就在他消失的后一秒。</br>　　嘩嘩嘩，堵住山洞口的流沙下墜消散，露出了本來的路。</br>　　而路盡頭，萬里歸來，高大的天魔之主。</br>　　發(fā)濕衣寒，目光邪佞望著前方，唇角勾起嗜血冰冷的笑。</br>　　天郾城某一刻，內(nèi)城外城，所有人齊齊愣住，停下腳步，恐懼抬頭。</br>　　從大地深處蔓延的冷意從腳底順上心頭，五臟六腑生寒。</br>　　惡徒云集的罪惡之城，瞬息之間，風云變幻。</br>　　一場雨后，修真界所有人也心神大亂。</br>　　仙門之首云霄徹夜傳令，妖魔出世為禍人間，所有宗門弟子即刻都出動，護宗門四方百姓平安。</br>　　天下嘩然。</br>　　第一道晨暉照在了迎輝峰上方，山頭翠色，順延到懸橋之前。和天涯道人同行是各洲掌門。</br>　　人人神色凝重“天魔出世，此言當真”</br>　　天涯道人卻沒回答他們，只問“天郾城那邊還沒有消息嗎”</br>　　稍微語噎后，一老者慢慢開口“天郾城閉城之后，無人敢近。但是昨夜，即便在萬里之外，我也能見城上空血色彌漫，烏云遮日，應該是發(fā)生了什么事。”</br>　　“不止，”另一人接話“我聽門下人說，城中似乎是海水翻滾，各種尖叫撕咬聲不絕。現(xiàn)在，里面怕是不留一個活人。”</br>　　老者嫉惡如仇，冷笑“天郾城里的人，死了也是活該。”</br>　　一群人中，唯有天涯道人周身氣息越發(fā)壓抑。</br>　　眾人一愣，才后知后覺想起，天郾城內(nèi)似乎有一個不一樣的人。</br>　　裴御之。</br>　　瞬間所有人都不說話了。</br>　　天涯道人衣袍拂過懸橋，橋上斷痕里的青苔因為過雨，越發(fā)鮮艷。</br>　　沉默很久，一人開口“天涯，你的徒兒。”</br>　　天涯道人語氣聽不出喜怒“御之不會有事的。”</br>　　眾人眼眸瞪大。</br>　　懸橋上云霄掌門的話，淡若山中嵐煙“他就算死，也不該是死在那個地方。”</br>　　“裴御之不會死在天郾城的，他可是自詡希望啊。”</br>　　從金葉華璨的梧桐樹上跳下來，年輕的鳳帝嗤笑出聲。</br>　　被樹葉分割的光斑駁落在他肩膀上，把漸漸成熟，尾巴變長，越發(fā)尊貴也越發(fā)愛睡的神獸大人照出了一身光斑。</br>　　光滑可鑒的玉白宮殿上，跪著一眾族人，于此處祝賀他們的新帝涅槃成功。</br>　　鳳衿伸出一根手指，從指尖竄出了赤紅業(yè)火。</br>　　矜貴風雅的青年帝王微微笑“不過，他這算不算為了相好不要命”</br>　　呵，就他這樣，當初居然好意思嘲笑他的愛情觀幼稚。</br>　　赤瞳聽到某人的名字，就被嚇醒了，緩慢睜開眼，“嘰”地叫了聲。</br>　　鳳衿瞥它一眼，用手一戳，道“別嘰了，經(jīng)天院催得急呢。”</br>　　同樣的訊息傳到鬼域。不同于金光華麗的鳳棲宮，這里常年陰郁，白骨青火幽幽浮沉。</br>　　十殿長老靜候在石室門前。</br>　　許久，從石室咔咔打開的縫里，先出來的是一團一團幽幽磷火。</br>　　眾人心提到嗓子眼，源自骨髓的敬畏還沒生出，看到踏火而出的青年，張大嘴，話都說不出。</br>　　寂無端皮膚依舊蒼白如紙，卻有了明顯和以前不一樣的地方。一條紅色的線深入耳骨，沿著耳廓，更添一分死氣。這模樣，讓十殿長老不由自主想到了萬年之前創(chuàng)修羅道的鬼王。</br>　　“少主”</br>　　寂無端輕輕抬了下手，陰郁青白的眉眼，看不清真實。</br>　　聲音也跟冷金屬一樣。</br>　　“我也要去一趟經(jīng)天院，現(xiàn)在，鬼域弟子聽我令。”</br>　　“全部出城，隨云霄，諸天魔。”</br>　　神佛輪回，妖鬼覺醒。</br>　　修真界，千秋浩蕩。</br>　　滴，圓滿碩大的雨滴從葉脈滑下。</br>　　空山新雨后，和外面詭譎的氣氛不同，經(jīng)天院從來寂寥清冷，仿佛只有當年滿座弟子時熱鬧過。</br>　　一條山路曲折幽靜，往向云深處。涵虛道人走在最前方，衣袍匯納光塵，自顧自說著“當初把你們招到經(jīng)天院來，就是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天。早在百年前，天梯的修補便遇到了瓶頸，還剩下的三分之一，恐怕是需要你們四人聯(lián)手，才能完成。”他仰頭，三色瞳孔道不明的情緒“我這幾日，對天梯的存在和形成，想了很久。”</br>　　他站立，遙遙一指“你們現(xiàn)在看它，像不像是一柄劍。”</br>　　“一柄破天地而生的劍。”</br>　　四人沉默不嚴。</br>　　這里是萬年前諸神大戰(zhàn)的地方，涵虛道人遙指的方向，天下至高峰之頂。</br>　　一道金色的光柱從九霄垂落。</br>　　其光浩淼，照眾生萬道。</br>　　“天魔會來摧毀它，在這之前，天梯只能靠你們。”</br>　　裴景站在界中界內(nèi)，有點迷茫，這里說一片漆黑，不如一片混沌。</br>　　有光，但光是錯亂的，有云，可云是接地而生。他還沒來得及差異，喉間一甜，捂著胸口倒吸一口涼氣就半跪在了地上。等等，這里是沒有天地的，那他是跪在哪里一直迷茫的眼漸漸清晰，裴景看到了被自己壓在掌下的晶瑩蓮花，柔和白光裹在他身側(cè)他在浮世青蓮的花心處</br>　　“這里是哪”</br>　　很久，傳自此間上下的一道聲音回答了他。低沉又飄渺，很難想象這兩種音色，怎么同時存在，可聽在耳邊卻毫無違和感，如佛寺鐘聲。</br>　　“這里是誅劍神域。”</br>　　裴景嚇得差點坐地上，咬牙，維持住表情，“你是誰”</br>　　那聲音來自太初，像個中年男人，又似老者。</br>　　“我應該是把你帶到這個世界的人。我是誅劍之識，或者說天地之識。”</br>　　裴景瞳孔一縮。</br>　　“你低頭看你手中的劍。”</br>　　裴景按著他的指示，沉默低頭，在這片混沌里，誅劍的光芒越發(fā)清晰，淌過劍刃的流光純澈又凌厲。</br>　　老者語氣沒有一絲起伏說“天地本就是沒有實體的，當規(guī)則生出情緒，那就是錯誤，而錯誤就該被抹除。”</br>　　“你所見的那人沒資格稱為天道，只是一個不該存在的錯誤。”</br>　　沉默很久，他沉聲說。</br>　　“真正的天之道，在這柄劍內(nèi)。”</br>　　裴景坐在蓮花上，人都懵了。</br>　　老者說“你看這人間，沒有永恒。山會傾頹，水會枯竭，星辰終于永夜，時間也可以溯洄。萬年的動蕩中唯一不變的，或許只有你手中的劍。”</br>　　混沌天地里這道聲音似乎破萬古而來。</br>　　“我要你來到這世間，就是為了粉碎錯誤。”</br>　　粉碎錯誤。粉碎天道。</br>　　裴景想起最后楚君譽的眼神，就感覺肋骨隨著心臟一起在疼，他垂眸，靜靜說“那我要怎么辦呢。”</br>　　“這片天地，時間是靜止的。等你能用劍劈開混沌的一天，就是你劍成，出去之時。”</br>　　劈開混沌。</br>　　如當初開創(chuàng)天地。</br>　　一股涼意從胸口處傳來，奪回他的注意力。那蝴蝶注入他體內(nèi)的力量，終于停止折騰。</br>　　裴景內(nèi)視丹田，卻只見自己的丹田內(nèi)空空蕩蕩，所有的靈氣都沒有了，元嬰也只剩一個透明近似無的殼子。但他的修為卻還是在的。驚疑過后，裴景嘗試著引氣入體，混沌時間里翻滾的力量，沿著脈絡(luò)，流入丹田內(nèi)。是白色，純白色，填充他的元嬰混沌之力。</br>　　裴景盯著自己的手，恍惚間明白了什么。“這是要我以混沌之力，重新修煉一遍嗎”</br>　　他捂臉，指縫間依稀有水光，輕聲喃喃“我要快點楚君譽還在等我呢，他還在等我。”</br>　　現(xiàn)在他還是不知道，無恨到底是什么。</br>　　可那已經(jīng)不重要了，當務之急，是先出去。</br>　　得混沌之力，自成太初劍法。</br>　　端坐蓮臺，他一低頭，看到的就是從脖子上那塊穿發(fā)的石頭，眼光凝結(jié)，一捧雪澆下，內(nèi)心的焦躁奇異平息下來。</br>　　“結(jié)發(fā)與君知，相要以終老。”</br>　　漫漫回憶潮水般卷來，先想起的，卻是修雅院在墻角濃淡不一的修竹，如同楚君譽從來不冷不淡的神情。淺色的眼眸合著清淡山嵐，給人的感覺總是孤僻難以親近的。</br>　　他們互相偽裝成少年，相處卻仿佛真的是少年。</br>　　什么時候開始，就已經(jīng)不由自主，把視線全部放在那個不茍言笑的少年身上了</br>　　四季一同走過的路，春摘山茶夏取桑。</br>　　無數(shù)次，都是他抱頭喋喋不休，而他在旁邊靜默聆聽。</br>　　不是風雪斷橋、楓葉如織那樣驚心動魄的邂逅，僅僅是日常拐著歪，逗他露出點不一樣的表情，都讓他樂在其中好久。</br>　　山路上，萬物明朗。</br>　　褐衣草繩的少年似乎口水不嫌多“你就不能多說一句話。為了維持我們之間過命的兄弟情，我真是操碎了心。迎輝峰那么多人把目光放在我身上，我還是沒有拋棄你，只和你好，天天跟你自言自語。我真是卑微到感天動地。”他拿著隨手摘的樹枝，指向楚君譽“而你還不主動點任何事，猶豫就會敗北的，知不知道。”</br>　　少年模樣的楚君譽，塞了他一嘴的葉子。</br>　　“這樣主動”</br>　　裴景“”</br>　　“呸。”他雖然有時候是喜歡叼根草裝逼，可不代表他喜歡吃這玩意啊“你這樣以后會挨揍的。”</br>　　楚君譽眼若淺色琉璃“你都能活到現(xiàn)在，為什么我會挨揍。”</br>　　這話他就不愛聽，這兩者有關(guān)系嗎他活到現(xiàn)在是因為想揍他的人都打不過他好吧。</br>　　裴景“我怎么了。也是我們這一屆沒有女弟子，要是有，你都不知道我能受歡迎到什么程度。就算沒有女弟子，你問問，迎輝峰誰人不背地里喊我一聲張哥。”</br>　　張哥是編的，那群小氣鬼背地里估計喊張孫。不過吹牛皮就完事了。</br>　　楚君譽“所以你受歡迎到先去種了三天田。”</br>　　裴景“”呵呵。</br>　　住在一起第一個驚雷閃電的夜晚。輾轉(zhuǎn)難眠后，裴景干脆坐起身，和楚君譽聊天。只是楚君譽對他的厭煩毫不掩飾，寧愿閉眼聽雨聲也不想理他。那時他大概是個受虐狂，偏偏天下人都以聽他一言為榮，貼冷屁股后，就跟楚君譽這愛理不理的性子犟上了。</br>　　于是深更半夜，從冷硬地地板上滾到了床上，到楚君譽身側(cè)。</br>　　察覺到那種凍死人的冷意，裴景假裝毫不知覺問“楚哥，你怕打雷嗎。”</br>　　楚君譽睫毛顫了下，明顯在忍耐。</br>　　裴景大大咧咧說“我本來是不怕的，但是后面村里老人告訴我一個傳說后，我就有點怕了。傳說我們村曾經(jīng)有個長的特別帥的姓裴的年輕人，因為太帥了，在下雨天站在窗邊觀雨，結(jié)果被天上的王母看中，見色起意，一道雷劈下來，把人給劈上天了。一下子就沒了。”</br>　　楚君譽的睫毛猛顫，睜開眼。</br>　　裴景猜他是想打人，不過他這半真半假說著，也注入了點真實情感，支起神身子在他耳邊小聲說“當初我聽完這個故事。好長時間晚上打雷，就不敢一個人睡，我娘說我是村里最帥的。要是我一下子也沒了，該多可憐。”</br>　　楚君譽深呼口氣，冷聲說“閉嘴。”</br>　　裴景心中樂個不停，委委屈屈“我怕啊”</br>　　楚君譽“蠢貨才會被雷劈死。”</br>　　裴景心說，屁嘞，老子穿書就是被自己帥的。</br>　　楚君譽又閉上眼，語氣清冷“你就算天打雷劈，也是活該。”</br>　　裴景“”氣笑了。</br>　　怎么辦，這小孩越逗越好玩，雖然很多時候想扯著他的嘴打一頓。</br>　　月光過窗戶，褐衣的少年轉(zhuǎn)了個身，外面雨聲淅淅瀝瀝，旁邊人干凈清冷的氣息卻縈繞不散。</br>　　他抱頭，望著天壁，笑了下心想，來日方長。</br>　　真的來日方長。</br>　　然后逗著逗著，最后都不知道是誰逗誰了。</br>　　沉寂時間凝固的世界，傳來少年一聲低啞的笑。短促而蒼涼。</br>　　裴景不敢想象，楚君譽在自己生命中消失，會是什么樣子。</br>　　時光里孤僻清冷有一點毒舌的淺眸少年，碧落黃泉不再有。</br>　　強大神秘無數(shù)次護他安全的銀發(fā)青年，春夏秋冬不再有。</br>　　第一眼的意中人。</br>　　唯一的情竇初開。唯一的心魔橫生。</br>　　“楚君譽”他努力抑制住自己沙啞的聲音，在和空無一人的世界里，說“等我。”</br>　　天郾城已經(jīng)成了一片人間煉獄。</br>　　不知是哪一天，往生之海忽然逆流，潑天大水起萬丈俯沖而下。淹沒了所有建筑，淹死了所有畜牲。剩下的只有混濁的水，和縮在陰影里，瑟瑟發(fā)抖，不敢出來的修士。海底出現(xiàn)了一群人，他們喜愛挖食修士丹田，壓抑萬年的惡鬼出籠，展開瘋狂的屠殺。</br>　　一塊浮木靠在被淹的只剩一角的城墻邊。</br>　　僅僅一墻之隔，是利爪撕開肚皮取食內(nèi)臟的咀嚼聲。</br>　　絕望的哭泣，痛苦的嗚咽，像這座城上空沉沉壓下的烏云，壓抑森冷。</br>　　緊繃成一張紙，等死神的利爪。</br>　　喬慕財也不知道自己在這里屏住呼吸，呆了多久。那群怪物剛出來，還未適應周圍的幻境，似乎還是雙目失明的，只能憑氣息尋找修士。</br>　　隔墻的倒霉蛋，就是不小心被水蛇咬了，血滲出來吸引了怪物。</br>　　喬慕財坐在浮板上，抱著自己的腿，身后是一片血腥。</br>　　可他大腦空蕩蕩，什么也不愿去想。神色蒼白，眼下是很重的青灰色。亂七八糟開始理思路，他入天郾城是為了什么哦，是為了找哥哥。不過最后找到的，是湖底一具早就腐朽的白骨，剩掛在脖子上的錐形紅瑪瑙告訴他，那是哥哥。他是一個人進來的嗎好像不是</br>　　他把頭埋進懷中，不敢大口喘氣，甚至不敢哭。</br>　　因為眼淚也也是氣息的</br>　　好像不是，其實還有一個小伙伴的。很厲害，很有錢，拔劍的時候還特別帥。不過，現(xiàn)在應該也和他一樣，縮在某個角落等死吧。</br>　　不，張一鳴不會這樣死的。他就算死，也不會那么狼狽。</br>　　喬慕財這輩子嬌生慣養(yǎng)，本以為追魂宮之行，已經(jīng)是人生最大的難關(guān)。沒想到，一轉(zhuǎn)眼，命運的真相森然剝落，直接露出終結(jié)。</br>　　他太疲憊了，把背往冷硬的石墻上一靠。</br>　　突然，一道深紫色的光，在海底發(fā)出，蕩漾在水面上，刺得人眼淚都出。</br>　　喬慕財愣住，墻后怪物咀嚼的聲音，似乎也停了，隨即發(fā)出嗚嗚嗚的語言，惶恐而敬畏。</br>　　萬物靜止，這被死海淹沒的城池，沒有一絲生息。天地風云卷動，轟啦，是驚雷自天地聲，裂開蒼穹。</br>　　陣雨劈天蓋地下了起來，像冰冷石子打在身上。</br>　　喬慕財死死瞪大眼。</br>　　看著紫光中央，讓驚雷陣雨為背景，深海里走出的男人。他裹在一層黑霧里。深霧濃厚如撕不開的夜，下面的衣衫似乎是紫色的，但也不重要了。這男子的皮相裹在霧中讓人看不清，骨相卻分明。瑩白色，淌過冷光。隔得很遠看去，就是霧中的一具骷髏。他的出場伴隨著瘋狂的大笑，桀桀響在人的耳邊，比著雷聲更響，震耳欲聾。</br>　　海前所未有的平靜，怪物們也像他們一樣不敢呼吸。</br>　　天魔之主，驀地仰天大笑。</br>　　“我醒了，我醒了，哈哈哈，都得死都得死”</br>　　嘩啦又是一陣卷動天地的浩蕩，從深海底下，一條褐斑巨蛇破水而出。</br>　　張大嘴，蛇信子猙獰，宛如天幕上的一道閃電。季無憂眼底一片血紅，魔骨重塑后，他終于徹底覺醒。腳踩在巨蛇之上，俯眼看底下絕望慘叫的眾生，心中的暴戾得到了最大的滿足。</br>　　這才是他。</br>　　這才是他。</br>　　要什么假仁假義的正道。</br>　　季無憂瞇起眼，立在天地中央，遙遙看著天盡頭，一道金色的光柱，獰笑一聲，語氣如銹劍上凝固的血“我先依她的指令，毀了天梯，然后，再收拾你們。”</br>　　黑蛇長嘯，破云而去，一瞬間紫光炸收。</br>　　喬慕財下意識抬起袖子，遮擋了一下視線。</br>　　然后他聽到耳邊一聲，很輕很輕的“嘶”，一個和他一起躲在這里的老人沒忍住輕嘶了一聲。但這一聲，兩個人的血液都都凍結(jié)了。墻的另一邊，怪物繼續(xù)咀嚼，已經(jīng)吃完了，到了舔食的一步。吃著吃著，聽到聲音，忽然就愣住了。</br>　　未開智的天魔模樣和人差不多，可蒼白詭異，多盯一秒就會頭皮發(fā)麻。他把手搭在墻上，頭就探了過來，天魔的吐息就打在身后。</br>　　喬慕財愣愣看著那個老人。</br>　　那個老人明顯也被嚇傻了。</br>　　喬慕財心生不忍，這雨下的很大，那聲“嘶”不足以它找到他們。</br>　　于是他伸手，想跟老人做一個噤聲的動作，讓他安心。</br>　　可是手剛揚起的瞬間，就見老人眼中閃過一絲狠辣。</br>　　枯槁般的手直接捂住了他的手腕，然后猛地一拽，把他拽到自己那邊。</br>　　直接送上了天魔眼前。</br>　　喬慕財臉色煞白瞪大眼。和他接觸的，是一張皮服青灰濕冷笑容詭異的臉，牙齒上還沾著肉沫，頭發(fā)上有食物掙扎被活生生掰下的指甲。</br>　　死神離得那么近，這一刻喬慕財心臟急劇縮進，大腦一片死寂，眼神都僵冷。手在抖，可他現(xiàn)在連恨都生不出，只有恐懼。這初代天魔惡心地湊上前來，聞著新的食物，齜牙笑起來。手指往下，探到喬慕財?shù)亩瞧ど希σ稽c一點長出。</br>　　他會直接撕爛我，吃了我。</br>　　喬慕財小時候就有一個怪毛病，遇到什么害怕的事，第一反應捂耳朵。仿佛捂耳朵就不痛了不怕了，安全了。現(xiàn)在生死一線，也是，再也不想忍耐，壓抑三日的絕望終于崩瀉。</br>　　“啊啊啊啊啊”他捂著耳朵，叫出聲來眼淚奪眶而出，是害怕，卻又不只是因為害怕。</br>　　什么冰涼的東西隔著衣服抵上腹部。但卻不是他想象的怪物的爪子，而，像是劍尖。</br>　　一種不屬于這污濁人世的淡淡青草香傳來。</br>　　咔。</br>　　天魔發(fā)出痛苦地嗚咽，開始暴怒但怒吼，戛然而止在喉間。</br>　　喬慕財愣愣抬頭。</br>　　是白如雪的衣袍，翻飛在凄惶黑夜里。在他旁邊的老人也死了，不知道怎么死的。血液把水染紅。來人一腳踩過老人的頭，站到了墻頭。束發(fā)的草繩脫落，一頭黑發(fā)獵獵扯在風雨里。身形挺拔如珠玉皎月，雨水映出著他的臉，寒芒卻比手中劍刃更加冷冽。</br>　　喬慕財已經(jīng)喪失了說話的能力。難以置信，惶恐是夢。</br>　　。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