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慕財張嘴,雨水又咸又苦,混著血的味道。仰頭,靜靜看著那白衣少年。張一鳴張一鳴,是不是太過饑餓和疲憊,讓他記憶出了差錯,現在終于他想了起來。想了起來,僵硬的手指按著冷硬石墻,當初蓮池高臺上,他走出來時,不是已經被人告知了他的另一個身份嗎。</br> 喬慕財聲音沙啞,一字一字“裴御之。”</br> 白衣少年垂眸,用袖子擦干凈劍上的血,昏暗的天地也把他的表情覆蓋,看不清神色。許久,只是低沉開口“現在是天魔作亂的第幾天”</br> 喬慕財愣怔“第、第三天。”</br> 擦劍的手一頓,少年唇角抿成一線。</br> 嘩啦,什么東西從上方落下,然后披在喬慕財身上。</br> 青草初雪般干凈的氣息,是一件雪白的衣袍。</br> 像是所有的慌亂絕望都有了歸宿,喬慕財目光赤紅,手指顫抖揪著衣袍的一角,低頭,眼淚落入海中。</br> 少年立在墻上,淡淡說“你先在這呆著,云霄和其他宗門應該很快就會過來。”</br> 喬慕財眼眶通紅,嘴里含糊說“謝謝。”</br> 裴御之也不知道聽清楚沒有。</br> 衣袂翻卷,不在此地停留。</br> 一道銀色的流光劃空,是他御劍而去,山朝海拜。</br> 喬慕財望著那人離去的背影,手指寸寸緊握,眼神迷茫恍惚。</br> 他想起了當初在天閣內,眾人說五杰。其中一云中城弟子談起裴御之,只唏噓道“他當初拿著劍走下無妄峰,身后空雪蒼茫,我們卻仿佛見光生大道。”</br> “若非親眼所見,你很難想象世上有這樣的人。”</br> “一個眼神,就讓你相信他無所不能。”</br> 喬慕財忽然短促地笑出聲。</br> 好像開始明白了他的話。</br> 裴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誅劍神域呆了多久。</br> 無休無止的修行,百年如一瞬的打座。</br> 直至劍破混沌出來,劈頭蓋臉的風雨才將他的神志喚醒。</br> 丹田之內是純粹浩瀚的混沌之力。</br> 大概百年,大概千年,突破化神。時間在那個空間沒有意義,可對他而言,思念和焦躁卻真實,真實陪伴了他那么漫長的歲月。</br> 天之正東方,星河閃爍。</br> 天梯現行,刺破人間魑魅魍魎。</br> 到了化神期,劍修對劍的理解更甚一層,但誅劍之于他,卻更陌生。</br> 因為了解而陌生,他了解它的每一處構造,可摸不清靈魂。</br> 遙遙望著經天院的方向,裴景的眉眼被風雨洗的有幾分冰冷,眼眸深處卻掠過迷茫,“是因為破不了無恨嗎”</br> 那什么又是無恨呢</br> 在誅劍神域無盡荒蕪的時光里,他也問過殘存的誅劍之識。</br> 它用最后一絲力量探入他識海,卻給出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br> “你本就無恨。”</br> 堪比問天峰的天下第一峰,于經天院也是禁地。</br> 如今,禁地的封印被打開。</br> 曲徑盡頭,灰色衣袍的院長往前一步,踏入山洞。</br> 只一步,天翻地覆。外面是春日曦和花草榮生,里面卻是砭骨寒冷空空冰室。</br> 冰洞通天,正中心是冰藍的瀑布逆流,往青天,托付金色長梯。</br> 像一道雪色長龍盤旋天地,俯身光前。</br> 山洞里的氣氛莊嚴肅穆,空氣卻純凈無暇。</br> 沒有一絲靈力,又似乎含雜萬千道法。鳳棲山的火,西昆侖的風。鬼域無盡的死氣,佛陀指尖的光。</br> 虞青蓮腕上的鈴鐺輕聲晃動,她皺眉,出聲問“前輩,天魔覺醒,我們不是應該聯手對付季無憂嗎。為什么帶我們到這里來。”</br> 另三人也有這樣的疑惑。</br> 虛涵仰頭,望著這自天體初開始便矗立此處的光柱,聲音低沉而遙遠說“對付不了的。”</br> “當初集諸神之力,也不過是把他封印在九幽。最后還是云霄劍尊舍命,去取出他心口誅劍,才換得萬年的太平。現在的你們,更不會是他的對手。”</br> “而且,天魔覺醒,真正的敵人,也不是季無憂。”</br> 鳳衿皺了下眉。</br> 悟生的眼眸也露出一絲困惑。</br> 寂無端抬袖氣虛地咳了聲,問道“那是誰”</br> 虛涵搖了下頭,他的皮膚開始老化,烏發灰白,黑白青三色的眼眸是莫測的情緒。</br> “她在天梯之上。”</br> 即便虛涵沒說清楚,可是他們也猜到了,那個“她”會是誰。能在天梯之上的,還有誰</br> “你們必須在他回來之前,重塑天梯。”</br> 虞青蓮偏頭“回來是季無憂嗎”</br> 虛涵搖頭“是御之。”</br> 她愣住。</br> 鳳衿眼眸一凝“裴御之”</br> 虛涵道“天梯出現異象在幾十年前,應該就是季無憂出生的日子。而天梯真正顯形,卻就在這幾日。你們當初在經天院那么久,是不是都沒見過這道光”</br> 虛涵道人的話,在場無人反駁。</br> 經天院的三年,真的從未見過這道金色的光。</br> 甚至對他們而言,天梯都是個模糊的概念。</br> “這道光,意味著誅劍出世。”虛涵輕聲說。</br> “天梯,不過是當初劍分天下時,誅劍留下的殘影罷了。”</br> “你們仔細看。”</br> 眾人抬頭,雪龍之上,那道貫徹天地的光中,是一層一層往上延伸的白色浮石。肉眼可見,橫斷在中央處。</br> “這浮石生于這條逆流的瀑布。它本該是天下靈力最為濃郁的地方,如今靈力全無。”</br> 虞青蓮似乎有所了悟,往前走了一步,紅色的衣裙沾染騰騰雪沫。指尖涌出一股青藍色的力量,純凈明亮,成為一道青色華光鉆入瀑布的中心。然后隱隱約約什么東西被催動,瀑布逆行的速度加快。</br> 她一愣,偏頭道“前輩,這是要我們用靈力將天梯補完嗎”</br> 虛涵點了下頭,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對,喚你過來就是為此事。你們在此處,無論發生什么都不要出去,記住,什么都不要管。讓天梯成型,是你們現在唯一的任務。經天院現在只剩我們五人,我去外面為你們爭取時間。”</br> 對于天魔之主來說,其他人留下也不過是送死。</br> 虛涵讓經天院其他長老駐守在乾天山脈下,防止其他人上來。</br> 最后望了眼這他耗費千年守護的地方。</br> 虛涵轉身,衣衫匯聚星芒和塵埃,樸實又華麗。而他的掌心也一點一點,凝聚出一柄劍來。</br> 星塵劍,星與塵,天上華光,地上微芒。</br> 冰洞的門,徹底關閉。</br> 云霄不出世的先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條常年覆雪的山階前。</br> 季無憂也在經天院的石梯前停下了。這里太高,一年四季,都覆著經年的雪。</br> 山脈里駐守的那些元嬰修士在他看來就是螻蟻,甚至不足抬手,把他們交給自己帶來的屬下,直奔經天院。</br> 季無憂從巨蛇上跳了下來。大蛇在他身后怪叫一聲,變小變僵硬,最后蛇頭成柄,蛇尾為尖,成為一把漆黑精致蘊含邪氣萬分的劍。</br> 落在他手中。</br> 他原本周身全是黑霧,唯有骨相分明。</br> 可站到地上,季無憂身邊的霧邊散了,露出了本來面貌。</br> 灰褐的衣袍,簡單的草繩,唯獨眉宇間的殺氣和邪佞,彰顯身份。</br> 他隔著九九高階,瞇眼看著階頂的人。</br> 久,似笑非笑“師祖”</br> 虛涵聲音冰冷“當不起。”</br> 季無憂揮了揮袖“師祖不認我哈,你不覺得我這身打扮很熟悉嗎。”</br> 虛涵看清楚他的扮相,大怒,眼底浮現冰涼的殺意。</br> 季無憂緩慢說“像不像你那個好徒孫,啊,也是我的師尊呢。”眼底掠過輕蔑之色,天魔之主道“你們云霄還真是我畢生之敵。萬年前一個云霄劍尊,入九幽從我心臟內拿走誅劍。萬年后又是一個裴御之,今生前世,兩次阻礙我。不過這些賬,今日也該算清了。”</br> 虛涵冷漠說“你不配學他扮相。你這輩子都不可能取而代之他。”</br> 季無憂眼眸一凝,然后扭曲出刻骨的恨意“是他不配你放心,等殺了你,我就把裴御之抽皮扒骨扔下地獄去陪你。”</br> 虛涵已經不欲和他多言,三色的眼眸淡過殺意,道“那就來吧。”</br> 星塵劍,劍端溢出一股紫色雷霆。</br> 修真界當世第一人。</br> 和那群初初覺醒或繼承力量的少年少女不同,虛涵真正活了幾千年,自破化神,實力放在萬年之前,亦不會弱。</br> 那道紫色劍意是如此熟悉。</br> 季無憂神色一變,胸口已經下意識一痛,然后想起了當初闖入九幽,刺穿他的心臟的云霄劍尊。</br> 天魔之主咬牙切齒笑起來“云霄劍法,千秋劍意哈哈哈哈你們云霄真是每個人都該死。”</br> 云霄劍法九階,千秋。永生不朽即為千秋。</br> 虛涵依舊是十三四歲介于孩童少年間的模樣,衣袍流動,他的劍和其他人都不同,當年破化神后,劍身直接粉碎入萬物,是星輝是塵埃,是他可運用的萬物。</br> 就像如今,紫色雷霆貫穿山林,九九石階咔咔碎裂,山林呼嘯,似乎是一條中間沉睡千秋歲月的巨龍醒來。而在虛涵身后,真有一條紫龍成型。</br> “去”</br> 紫龍仰天咆哮一聲,撕咬向季無憂。</br> 龍尾所過之處,草木折腰。</br> 季無憂目光陰冷“萬年前,他能殺死我,從我胸口取走誅劍,不過因為那個時候,我與諸神戰罷疲憊不堪而已。”</br> “趁虛而入的小人,真把自己當回事了千秋劍意”</br> 他眼中幽紫之光一冷,手中漆黑的劍一指前方,語氣瘋狂“那我倒要讓你們看看,這世間,到底是誰的千秋”</br> 轟隆黑紫色閃電從天劈落,竟然是直直把這座山峰攔腰斬斷。</br> 巨石成洪流,奔瀉而下</br> 那道氣勢洶涌的紫龍,被季無憂伸出手,直接捏住了頭。</br> 虛涵神色一白,后退一步,吐出一口鮮血。</br> 劍意就是他的神識一部分,現在他就感覺靈魂被季無憂揪在手中。</br> 他抬眸,眼眸里不見喜怒。</br> 季無憂粉碎那條紫龍劍意,心中只覺得荒唐諷刺。</br> “我當初在玄云峰,還被它嚇到了。現在看來,也就是條蚯蚓嗎。不過如此。”</br> 他想到奪劍之恨,就恨不得把眼前的老頭給撕碎,但是他往前走,稍一停,想到了更好的折磨人的辦法。</br> 季無憂唇角一勾,出聲道“師祖,你看看我是誰。”</br> 魔骨變化萬端,身形變小,灰褐色的衣袍,草繩束發,只有眉宇的郁色怎么都洗不去。</br> 季無憂站在積雪的臺階前,笑“師祖,你可一定要睜眼啊,睜眼看著是誰殺死你。”</br> 虛涵倒在地上,看著他步步逼近,天魔有迷惑人心的力量,只是望著這跟裴御之一模一樣的皮囊,虛涵淡淡開口“我說過,你再怎么學也不像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取而代之他。”</br> 季無憂眼睛瞬間血紅,冷笑一聲。</br> 也懶得跟這老家伙費口舌。</br> 手中的劍一動,劍柄處的蛇眼睜開,瞬間活化回真蛇。</br> “誰要取而代之他,我說過多少次了”</br> “他不配他根本就不配”</br> 天魔之主眼底瘋狂,聲音低沉。</br> 他要刺穿這老頭的喉嚨,刺瞎這老頭的眼睛。</br> 以血來洗刷心中那自己也不清楚的,為什么那么濃郁的恨和嫉妒</br> “不過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孩罷了。你等著,他很快也會來陪你的。不,我要把他挫骨揚灰,讓他灰飛煙滅。”</br> 那滅字也接近破音</br> 蛇劍渾身散發污濁幽紫的光,赤黑色,不是人間的靈力,源于九幽生于上古洪荒。</br> 天魔之力。</br> “去死吧老頭”</br> 季無憂被三言兩語就激的失控。</br> 只是,那一劍最終還是沒有刺下去。</br> 天忽然下起雪來。冰涼純白,落到了他的眉心。</br> 季無憂猶如困獸抬頭,可在看到,踏著茫茫細雪走來的人時,心中的瘋狂和暴虐又離奇的冷靜下來。</br> 他牙齒顫抖,笑了一聲。</br> 一點一點的霧氣在周圍凝固,又成為了天魔之主。</br> 下雪后的天地,越發空而遠。</br> 經天院頂,天梯之前,人間是血色地獄。</br> 這一處,卻仿佛在五行之外。</br> 衣衫皎勝過這蒼雪,少年玉冠烏發,眼眸淡漠如深海千年的冰。</br> 季無憂桀桀怪笑“你是來和你師祖一起死的嗎。我可找了你好久呢。”</br> 虛涵支撐著地,愣愣看著他,卻沒有說話。</br> 晶瑩的雪花落在裴景的發上,凝固成霜。</br> 裴景在誅劍神域,曾以為他再見季無憂,必然是恨之欲死,想立刻把這畜牲挫骨揚灰的,但現在心中一片冷漠。</br> 看他,恍如看一個自欺欺人的蠢貨,和一個自以為是的笑話。</br> 季無憂從來沒見裴景這種神情,一種被羞辱的憤怒從心底生出,可他很快壓抑住了,他現在是天魔之主,裴御之一屆螻蟻有什么資格跟他斗。他頂著和裴御之一樣的臉,意味深長笑“萬年前諸神在我手下都不過是敗者,你來送死的”</br> 虛涵往后望了一眼,天梯還沒成型,心中一緊,喊了聲“御之”</br> 裴景大概知道師祖要說什么,停下腳步,朝他一笑。</br> “師祖你放心,我今天把他頭都給擰下來。”</br> 眉眼明亮,不見一絲陰霾。</br> 虛涵一愣。死死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一分氣憤或者凝重,可少年眉眼輕描淡寫,連戰意都沒一絲半點。</br> 季無憂過載黑霧里,氣息沉重,視線濕冷。他上一世就是被裴御之親手殺死的,那個從地獄歸來的白發青年,眼中的戾氣毀天滅地。現在和當初完完全全不同的感覺,可一樣的壓迫。</br> 裴景盯著他,聲音淡淡“天道創你時,給你規定了使命斬斷天梯。所以賜予你強大的力量,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沒賜予你。包括七情六欲,包括腦子。”</br> “她可能只想把你當作一個誅劍的載體,但好巧不巧,你無師自通,有了神志,有了那顆骯臟的心。”</br> “我真的蠢,你不過是天道匯聚人間惡養育在血池的工具。我卻試圖因為一個可笑的原因,想著去感化你。”</br> “萬年之前,你就是一個麻木的工具,只懂殺戮。萬年之后,估計也是因為我,你才有了七情六欲,哦,不,不是七情六欲,是嫉妒、是自卑。”</br> “根本不存在什么覺醒,你現在也不用裝什么天魔之主,季無憂,你就是你,兩世被我所救,而后嫉妒于我,卑微如蛆蟲的你。”</br> 裴景神色平靜,漫不經心說到。</br> 而每一個字,落在季無憂耳中,卻是長長鋒利的刀,直接刺穿靈魂,撕裂血肉把他試圖掩藏的,最深處、最不堪的真相揪扯出來。</br> “啊啊啊啊你閉嘴”</br> 藏在黑霧中的魔骨發出白光。</br> 他瘋了一樣,手中蛇劍匯聚天地黑氣,直刺向裴景。</br> 蒼山負雪。裴景無視他的憤怒,往前走了一步,說“我一直很好奇,為什么包括青蓮神女包括云霄劍尊,跟我所言萬年前的事,都只有天道的惡,卻沒具體提過你。提過萬年前你的樣貌、你的性情、你除了斬天梯外的所作所為。”</br> “現在我明白了,萬年前,你根本沒有意識,就是被天道掌控的傀儡。你所有的意識,都產生萬年之后。產生在你的第二次輪回。”</br> 季無憂的眼睛已經快要出血,想要撕爛裴景的嘴。</br> 聲嘶力竭“你、閉、嘴”</br> 詭譎暴躁的天魔之氣形成低低的罡風,呼嘯天地間。</br> 吞噬萬物,也撕碎山河。</br> 裴景眼眸冷漠看他,帶著點譏誚的意味“所以你現在都那么恨我,所以你那么想取而代之我。”</br> “從一個沒有意識的傀儡,到一個只能模仿他人的傻子。我現在連恨你都懶得,只想殺了你背后的天道。你真的,不配,我動手。”</br> 靈魂在撕扯,血肉在翻滾,季無憂突然仰天“啊”地怒吼一聲。的天魔之力從魔骨胸口處溢出,經天院風云涌動,花草樹木一瞬之間粉碎,渾濁天地,連雪都變得灰黑。</br> 他嘶吼后,手指撐著地,沉默很久。</br> 天地死一般寂靜。</br> 許久,他哈哈哈笑起來。笑聲邪惡而冰冷,卻包含深入靈魂的恨。</br> “你猜對了。”</br> 裴景的表情都未變,眼眸隔著雪,也深如雪。</br> “你猜對了。”</br> 天魔之主,不過一個軀殼,一具魔骨。靈魂和記憶,自始至終,都只有季無憂。</br> “可是那又如何呢。”</br> 他半跪在地上,手指捧起地上的血,啞聲道“我的記憶自認識你后才開始明細,我所有的情緒都產生于你,嫉妒的,自卑的,惶恐的。”</br> 季無憂抬起頭來,露出裴景熟悉的那張臉,輕聲說“所以我才要殺了你。”</br> 他重新站起來。</br> 天地間低低黑色的罡風開始匯聚,一股撕碎虛空的力量,由地底生出。天地五行的力量被融合,金木水火土,天魔之主的實力,讓整片天地都靜默無聲。萬里之外,天之盡頭,云霄、瀛洲、鳳棲山、天郾城,無處不起風,無處不陰云。嗚嗚咽咽,是魍魎橫行。的力量,撕裂時間,雪都在空中停下。唯獨那一具魔骨,是光,森白帶血。季無憂在想,裴御之帶給他的是什么,是屈辱是自卑是嫉妒,就像他上一世所說,天魔不該擁有情緒因為若擁有情緒,必然是陰暗的。</br> 哪怕是這些陰暗的情緒成就了他。</br> “上一世我最后悔的,就是沒有直接把你靈魂都抽出來鞭撻。這一世我絕對不會重蹈覆轍。”</br> 裴景垂眸一笑,氣質若流風回雪。輕聲說,“季無憂,你到底有沒有搞清楚自己的身份。沒有誅劍,你說什么都不是。”</br> 季無憂霍然瞪大眼。</br> 卻見一道冰藍色刺穿九霄的光,在少年手中的劍上溢出。</br> 雷云頓轉,時間不再僵硬,雪下的更大了,而后,卻是空間變換</br> 砰</br> 一道紫色驚雷破開昏黃。</br> 季無憂胸口突然鈍鈍一痛,眼前所見。</br> 是蒼雪茫茫問天峰。</br> 突兀在天地里的小小平地上,光與影盡收。周圍云霧飄渺,白浪浮蕊。</br> 季無憂往后靠,感覺碰到什么冰冷的東西,回頭一看,是屹立萬年不倒的問天石。上面現在,最上方,還清晰刻著三個字“裴御之。”</br> 他的眼睛一點一點瞪大。</br> 從裴景出手的時候,他就已經預感到不對勁。裴景身上的力量,絕對不是凡間靈力,甚至他的修為,也絕對不是元嬰。</br> “你”他喃喃仰頭。</br> 裴景俯視他,笑了一下,清風明月皎皎無塵。</br> “季無憂,我是真的想殺了你。”</br> “但是不夠,你帶我愛人的那些痛,千刀萬剮不為過。”</br> 季無憂半跪在地上,狼狽不堪。</br> 裴景神色冷淡。</br> “誅劍本就不屬于你。”</br> 他伸出手,斬斷了季無憂的手。</br> 季無憂視線放空,已經不去想,為什么裴景能夠殺他。</br> 耳邊呼呼雪聲,卷起如大河湯湯的記憶。</br> 也是問天峰,也是這場雪,可是身份倒轉,狼狽的人成了他。</br> “我甚至不需要廢你的修為,你本就是廢人,甚至,你本就不是人。”</br> 裴景的劍直穿,魔骨頭顱的眉心,聲音淡漠。</br> 他斷其靈根。</br> “你生而在地獄,不需要送你下去。”</br> 他毀其丹田。</br> “我想粉碎你的驕傲,但好像,你這輩子都是那么愚蠢卑微。”</br> 說到這,裴景笑出聲。</br> 這世間能夠鑿開天魔之骨的,也就只有誅劍了。</br> 裴景想起了他的最后一句話,說“世上再無裴御之,只有你”</br> “季無憂,你有多可悲。”</br> 血池養育萬年的魔骨,分析崩離。</br> 季無憂也如螻蟻一樣,蜷縮在地。</br> 黑色的霧氣慢慢散開,咔的聲音,那么輕,卻是魔骨碎裂,成灰。</br> 他的腦海,一根線也輕微斷了。</br> 他被剔骨后,就是凡人。</br> 身形變小,恢復了原來的模樣。穿著褐色的沾滿血的衣衫,視線在痛苦之后,生出迷茫的情緒來。雪花落在身上,很疼,像是大滴的雨。</br> 雨啊</br> 迎輝峰。</br> 記憶里傳來少年清朗帶笑的聲音。清而淡的香,艷艷亭亭的夾竹桃。方寸之內,雪光月色不及他眉眼,那個少年朝他伸出手,語氣含笑“季無憂”前世今生。</br> 一樣的雨,暮雨紛紛的時節,“我可以跟你一戰嗎”是稚子時期的自己怯弱開口。站在高臺上萬眾矚目的少年眉眼灑脫一笑,“不行啊,我太厲害了,欺負你就不好玩了。你跟我的手下敗將繼續比賽吧。”</br> 他僵硬地抬頭,試圖看清風雪中那人的眉眼,曾經,他那么向往的人。</br> 恨變得無所謂,嫉妒也成空。他想起了天塹峰那備受謾罵的一百年</br> 他也曾想成為裴御之的驕傲啊。</br> 季無憂感覺到疼痛、惶恐又無助,像是當年,他又冷又餓,覺得自己快要死了。</br> 而這次是真真實實要死了,那個救了他兩次的人在面前,再也不會,朝他伸出手</br> 裴景越過他。</br> 往前走的時候,卻被問天試絆住了腳。</br> 看著上面的名字,曾經的尊榮,現在唯剩心中空空茫茫。裴景輕聲說“我給你報仇了,不過好像你上一世就報了仇,但沒關系,我現在也解氣了。”他眨了下眼,竟是落下淚來。</br> 他往前走一步,走出變換的空間。</br> 虛涵道人站在雪地前,想說什么忽然天邊,一聲清響像驚雷穿萬壑,緊接著,一道耀眼的金光,漫照天地</br> “天梯”虛涵道人瞪大眼,然后大喜,“天梯成了天梯成了”</br> 裴景收劍,靜靜仰頭,看著天盡頭,那輝煌威嚴的大道,穿天地,引萬生。</br> 光太強,把其余色彩都吸收,于是什么都是刺眼的白。</br> 天梯的光照在少年的臉上,照他意氣如鋒芒。</br> 黑發獵獵,裴景許久,瞇了下眼,輕聲說“楚君譽,等我”</br> 天梯之上是什么,裴景想過無數次,可能是另一個世界,可能是一片黑暗。但是當他真正一步一步,踩著巖石往上后,看到的是一片光。說是星河,卻也不是星河。蒼青色的燈光,延伸九霄,照耀一地碎玉流光,往盡頭蒼青色的王座上。空寂無聲,仿佛空間只剩下他和盡頭的那個人。那個坐在王座上,如今一點一點站起來的,擁有暗銀雙眸的女人。初見時那種盈盈風華已經不剩,她虛假的溫柔悲憫,現在化為凝固唇角,冰冷猙獰的笑。</br> 純白的衣裙散在虛無中,她看到裴景的那一刻,就不再坐著。魔骨粉碎的那一刻,她也受千刀萬剮的痛眼前的人就是眼前的人毀了她所有的計劃,幾次三番踐踏她的尊嚴</br> “裴御之,你真的該死。”</br> 她語氣古怪又低沉。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br> 輕聲說“你以為你贏了我嗎做夢”</br> “粉碎魔骨,我可以再創。這個世界歸我掌控,時間可以再次溯洄,但是下一次輪回你就再也不是我對手了”</br> 裴景只是冷漠開口“楚君譽呢”</br> 天道一直在等他的這一個問題,報復的快感從心底涌起,紅唇勾起“他啊,終于變成了一個廢人,被我抹殺在這天地間了”</br> 瘋狂的笑被她壓抑在唇間。</br> 她用輕松的語氣說“你看,沒了楚君譽,下一次輪回之時,你拿什么跟我斗。”</br> “你靠混沌之力修至大成又如何。”</br> “你這輩子都參悟不了無恨”</br> 女人眼里淬出冰冷的毒來“從你們相愛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這一次,我絕對不會輸啊”</br> 她的視線驟然一凝。</br> 死死盯著眼前的少年,和插在她胸口的劍。</br> 裴景輕聲說“你應該是被他困在了這里吧,不然我殺季無憂的時候,你早就下去了。”</br> 天道神色只僵硬半秒,然后,伸出蔥白的手,握住了劍柄。</br> “是啊,所以感謝你來見我,感謝你通天梯,給了我一條出去的路。”她笑得嘲諷“我不想殺你,因為殺你需要動太多力量。而你也殺不了我。”</br> 裴景抬眸,眼若春日的桃花,帶著笑意風流薄涼。</br> “你想再一次輪回。你以為,我還愿意陪你玩這個游戲嗎。”</br> 黑發落滿身,絕色的少女,神情猙獰如老嫗。暗銀色的眼,是冰冷的諷刺“你沒資格說不”</br> “你不是很好奇,是誰讓我來這個世界的嗎”</br> 天道眼眸一縮。</br> 裴景說“是誅劍之識。”</br> 氣氛瞬間變得冰冷無比。</br> 天道神色若霜雪“哦,所以呢,誅劍之識讓你來對付我。可你有那個資格殺我嗎。”</br> 裴景根本不想去聽,也不愿去聽她的每一句話,手中的劍,又往前遞了一寸,可天道像是感覺不到疼痛,就這么嘲弄似笑非笑看著他。</br> “你算什么天道,不過是蘇醒的不該存在的天地意識罷了。”</br> 上天梯的那段路,每一朵云彩,每一道光,似乎都在訴說過往。</br> 裴景感覺自己的心出奇的冷靜,好像事情到了最后,只有空寂。</br> “我曾經也想過,怎么可能無恨。我看你上一世的所作所為,只想把你千刀萬剮。怎么消除這種恨,我甚至想過抹除那段記憶。但記憶消失,它也不會磨滅。”</br> “我以為這是絕境。”</br> “但是直到神域內,誅劍之識告訴我,我本無恨。”</br> 天道的平靜的表情終于瓦解,暗銀的眼中是難以置信,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聽到一個笑話“怎么可能,你以為我會信呃啊啊啊”</br> 突然,她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br> 往后退,低頭,看著脫離誅劍,肚子上那個不會愈合的洞,漆黑色,長在她身體上。而且,慢慢生長擴散,似乎不會停</br> 天道終于崩潰,尖叫出聲“這是什么這是什么”</br> 裴景垂眸說“我本無恨,于修士而言,恨是產生心魔的根源。”</br> “誅劍之識說我本無恨,是從我道心上所見。你看,我修道之始,從未有過心魔。”</br> “但我遲遲沒能頓悟誅劍的力量。”</br> “因為,誅劍劍意的最后一階,無恨,從來都不是在我身上啊。”</br> 天道痛苦地靠在王座上,手指試圖阻止那越來越大的黑洞,卻無能無力。它在吞噬她,它在抹殺她。最后抬頭,暗銀色的眼已經涌出血絲第一次徹頭徹底的瘋狂</br> 裴景忽然笑了一下,有些迷茫“所有人都忽視了,甚至我自己也忽視了。”</br> “我和楚君譽是一個人。”</br> “萬物變換,唯誅劍不朽。所以哪怕你逆轉時光,在誅劍身上做出的改變都是永恒的。包括當初,一分為二”</br> 天道已經顧不得自身了,大腦被裴景的話炸的空白,很久,喃喃笑出聲來,笑到最后,狼狽不堪。</br> “你們是一個人,哈哈哈哈,你們是一個人”</br> 裴景聲音輕若飛雪,和天道是一樣的恍惚。</br> “是啊我們是一個人。”</br> “所以誅劍要求的無恨,從來不是對我。”</br> “而是,對楚君譽。”</br> 怪不得。</br> 怪不得。</br> 他想起了當初亂世紛飛時,楚君譽望過來的那一眼,還有他那莫名其妙的等待。</br> 楚君譽是早就知道了這一點嗎,所以把命也交給了他。</br> 裴景輕聲說“他把你困在虛空,是為了給我更充足的時間。”</br> 天道眼眸充血,咬碎銀牙,大笑出聲“是啊他是為了給你充足的時間,讓你殺了季無憂,讓你登天梯找到我,無恨,哈哈哈哈,楚君譽居然為你做的那么絕”</br> “但是你來晚了,你來晚了啊”</br> 她現在心中只有濃濃的報復要讓裴景也和她一樣痛苦</br> “我就說他怎么力量消失的那么快,哈哈哈,原來是逼著自己無恨只可惜,你在他徹底成為廢人之前,沒找到我”</br> 裴景眼眸一紅,舉劍,直接指向她眉心。</br> 沙啞道“閉嘴”</br> 沿階的蒼青色燈在一盞一盞熄滅,天道的內心只有無盡的諷刺和懊悔。</br> 她什么時候有意識都忘了。在多少萬年之前,突然睜開眼,就是一片山河。她擁有操控世間一切的能力,包括日月包括星河包括時間,包括生死。她被眾生敬仰,她也享受著這種尊榮。只是修士的崛起,讓一切都變了樣。永生不再是她的殊榮,排山倒海不再是她的神力。</br> 當一個一個人通過天梯,飛升站到她面前,破虛空往另一個大千世界,無視她的尊嚴。</br> 當世人敬仰的,是那些卑賤的修士,她成了傳說,成了虛無的概念。她再也忍不住了。</br> 天道斷斷續續“規則是不會擁有意識的。我是怎么產生的,我想,應該歸功于你們修士。”</br> 裴景死死等著他。</br> 天道蒼白一笑,“因為你們所有人都以為有一個天道所有人”</br> “修士的意念何其強大,何況萬萬人,信仰這種東西,和神明也一樣,哈哈哈,是你們創造出的我。”</br> “是不是沒想到呢。”</br> 天道咳出鮮血,發絲散在虛空里,身體化為星灰,那純白星月織就的衣裙終于漫漫歸還宇宙。她知道自己要死了,或許不叫死,叫抹殺。</br> 笑容嘲諷“只是你們創造出我讓我來,親手殺你們。”</br> 裴景說“你是錯誤的存在。”</br> 天道的眼神恨極,最后一雙眼終于永夜前,她輕聲說“只要你們心中那子虛烏有的天道不死,那心心念念助你們長生的引路人不死,我就還會再回來的。”</br> 裴景譏諷一笑“你想多了,那是多久之前的修真界,順天而行”</br> “現在誰還追尋于你,寄希望于你的眷顧。”</br> 裴景輕聲說“你不會在回來的。”</br> 一聲輕微的響聲,散在著空虛的宇宙,蒼青色的燈滅盡,無盡的黑暗里,裴景靜靜轉頭。</br> 楚君譽的那一世,季無憂死了,天崩地裂,那么天道死了呢。會發生什么。</br> 他忽然聽到了雷聲,在黑暗深處。</br> 裴景愣住。</br> 這里沒有天地,可卻飄起雨來,那雷聲也不知道傳自何處。</br> 往前一走。</br> 裴景撞到了塊玻璃。扭曲的世界,大雨成幕。天光被吞噬,時光扭曲。</br> 他呆呆看著這塊玻璃,鏡子里倒影出的是一個穿襯衫的青年。</br> 容顏在茶水的霧氣里顯得明亮溫柔。</br> 眼眸也清澈。他望過來的瞬間,裴景眨了下眼。抑制不住,眼淚落下來。</br> 帥到被天打雷劈,所以穿越。</br> 難以言喻地悲痛剛涌上心頭。</br> 鏡子另一端的人,忽然再一笑,伸出手,與他十指相扣。</br> 裴景一愣。</br> 玻璃另一端的青年,黑色的短發在變長,銀發如雪,五官也變換。</br> 驚雷照亮此處。</br> 銀發青年走過漫漫的時光,重新回到他身邊,微笑“我等你很久了。”</br> 裴景還想說什么。</br> 被他吻住,熟悉清冷的氣息,還有一句似帶笑意的話“別看了,真的帥。”</br> 。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