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啟章這一鞭子打得時何弱足足昏迷了半月。
“各人各命,命由天定,運由人為。既已遇此安排,則當順勢而為。小兒切莫再過于執(zhí)念,肆意妄為!”
是誰在說話?
對了,是那個老頭!是自己重生之后說話的那個老頭!
時何弱掙扎著想要動作,但不過微微一動便疼得呲牙咧嘴起來。
可這次不問,下次誰知道還能不能問到?
“老頭,我只想問一件事,我二哥呢?我二哥去哪了?他還活著嗎?還有他的心愿又究竟是甚么?”
“小兒,你莫非當我這糟老頭老糊涂了?不會數(shù)數(shù)?你這分明是一口氣問了四個問題。”
“我……”時何弱頓時啞口無言,但又很明顯不愿放棄這次機會:“那我只問一件事,我二哥還活著嗎?”
“你這小兒!我不是說過天機不可泄……”
“你這天機若是不肯說,還不如現(xiàn)在讓我魂飛魄散了得好!若是我二哥已經(jīng)死了,那我這重生來完成他的心愿也并無任何意義!”時何弱決心打破砂鍋問到底。
“你……”料是沒想到對方是這般態(tài)度,那老頭也愣了一會,方才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你這小兒當真是狂放無束!既是如此,那老夫便告訴你罷—你二哥并未死去,只是那魂魄也沒有穿到你的身上去,但你倆日后會相見,這一場身調(diào)魂換的鬧劇也終會收場。”
“那我二哥究竟穿到誰……”時何弱立刻問道。
“老夫言盡于此。四十九日期限已過十六日,你好自為之。”那身穿破爛道袍的老人,拂塵一揮,眨眼間都消失不見。
“老頭,你等等!我……”時何弱掙扎地想去捉那老道人的衣袖。
“淵兒,淵兒……你怎么了?”殷書歡才端著剛熬好的藥到了時何弱的門前,卻聽到屋內(nèi)的人正在“啊啊啊呀呀”地亂叫。
殷書歡立刻推了門進去,把手上的湯藥放在桌上,快步走了過去。抓住時何弱在空中胡亂撓抓著的手。
殷書歡?
時何弱慢慢睜開眼,眼前殷書歡的臉由模糊一點點變得清晰起來。
“啊啊啊!”時何弱叫道。
殷書歡只當是對方是做了個噩夢,這才嚇得滿頭大汗,于是立刻小心翼翼地扶起時何弱,將他的頭枕在自己的腿上,又一面拿出巾帕擦去時何弱額上的冷汗,輕聲開口道:“莫怕了,莫怕了,我在這。”
時何弱忍不住又開口,喉間低聲擠出聲來,又是“啊啊呀呀。”
果然如此,老頭一走,自己又不能說話了。時何弱有些心煩地皺起眉頭。
殷書歡卻以為是時何弱背上的傷又疼了,伸出手來撫上眼前人的眉眼,低聲道:“你這次又睡了好久……”
時何弱沒由來地心頭猛地一跳,殷書歡這樣的語氣讓他聽著頗有些難受。
“不過好在你現(xiàn)在總算醒了,以后我可不能再由著你胡鬧了,上次出征,這次挖……”說著說著,殷書歡突然收住了嘴。
出征?自己倒是死之前非要去參加那北境之戰(zhàn),可自家二哥什么時候……
時何弱狐疑地望了殷書歡一眼。
“咳……還不是你上次不放心自家弟弟出征,非要一個人先去玉門關(guān)守著給他送行,結(jié)果吹了一個時辰的冷風(fēng),回來就發(fā)起了高燒……”殷書歡偏過頭咳嗽了一聲,一會又轉(zhuǎn)回了臉,捏了捏時何弱的鼻子:“以后可不能再由著你胡來了。”
二哥在自己出征的那天早上,提前去了玉門關(guān)給自己送行?
這不可能啊,出征的前一天,自家二哥不是在自己的生日宴上喝了個不省人事嗎?
還是自己把他扶回房去的。
時何弱有些不相信殷書歡說的話,想要再看殷書歡時,卻發(fā)現(xiàn)剛剛還站在自己前頭的人已經(jīng)不見了!
時何弱正打算四處找人,卻猛地覺得自己的身體被人抱著翻轉(zhuǎn)了過來。
緊接著身上的衣服更是突然被人撩了起來,背后突的一陣清涼。
“你背上受了傷,前幾日你一直昏睡著,為避免碰到傷口,我將你一直都是側(cè)置的。現(xiàn)在你醒來了,為了防止你亂動,你還是趴著睡罷。”殷書歡一邊取出藥膏給時何弱上藥,一邊開口耐心解釋道。
“還有你三弟的尸體我檢查過了,的確沒有其他可疑之處。”殷書歡接著道。
“嘶——”時何弱的背上猛地劇烈一痛,疼得他直抽一口氣。
“就算是你心里還有什么疑惑,也再不能接近那塊地方了。除非你還想被時老爺再抽個七八鞭子。”
警告就警告,還真來這么一下?時何弱疼得有些呲牙咧嘴。
“不讓你疼一下,怕你不記教訓(xùn)。”殷書歡笑了笑,見自己罰也罰了,對方也應(yīng)該多少吸取了點教訓(xùn),接下來的動作就輕緩了許多。
時何弱回一口氣來。
上完藥膏,殷書歡又走到桌邊端起方才放著的湯藥,藥匙輕輕攪動著黑褐色的溫熱藥汁。
藥味沖天,時何弱頭一偏就是想吐。
沒辦法,小時候藥喝了太多留下的后遺癥。
殷書歡舀起一小勺的湯藥在自己的唇上沾了沾試了試溫度,方才擺到時何弱的眼前,溫聲道:“喝罷,我給你準備了蜜餞。”
這藥味實在太沖,看過去又烏黑烏黑,實在是讓人不太想喝。
更何況,以時何弱多年喝藥的豐富經(jīng)歷來說,這藥一定奇苦無比。
想到此處,時何弱就越發(fā)不想喝了,伸手推開自己面前的湯藥。
“你真不喝?”
時何弱堅決搖頭。
“嗯……”殷書歡一邊慢慢攪動著碗里的湯藥,一邊抬起眼來望著時何弱,而后突然輕聲一笑,眉眼彎彎:“你若不喝……”
時何弱被殷書歡的那一笑,笑得有些渾身不自在起來,正琢磨著對方又要搞什么陰謀詭計之時。
卻聽得門外有人叩門的聲音。
殷書歡收起自己不正經(jīng)的笑容,看向門外,道:“進來。”
殷書歡的這一系列表情變化,自是被在一旁的時何弱看在眼里,時何弱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罵了一句殷狐貍。
“殷神醫(yī),熱水已經(jīng)備好了。”進屋身著翠色衣裳的小丫鬟端進來一盆熱水放在了屋子中央的桌子上。放好之后,又福了福身子,正欲退下時,卻一抬頭看見了時何弱,面上的神情瞬間變得欣喜如狂,緊接著竟是喜極而泣地捂著嘴巴道:“二公子,你可算醒了!你都不知道翠煙多擔心你……”
眸中淚光盈盈。
時何弱有些發(fā)愣,只好有些為難地用力地點了點頭,心里隱隱覺得對方的反應(yīng)似乎有些太激烈了點。
而且要是他沒記錯的話,翠煙好像還是老爺子那邊的人,怎么眼下到了這邊來服侍了。
“有勞翠煙姑娘了,這有我就夠了。
”殷書歡走到桌邊,身影正正擋住身后躺著的時何弱,對著翠煙露出一個溫和卻疏離的笑容。
想看的人突然被擋了個嚴實,翠煙有些不悅,又想起府里最近幾日在流傳的傳言,咬著唇望向殷書歡:“殷神醫(yī),你真的……”
“不用問了,你想的就是真的。”殷書歡還不待人家說完,便給出了答案。
本來還含著的眼淚撲簌簌就落了下來,翠煙向右走了一步,對著時何弱又行了一禮,聲音哽咽:“二公子能醒來就好,小翠已無他愿。”
時何弱顯然對此有些無措,一時間神情有些呆愣。
翠煙摸了摸臉上的淚,轉(zhuǎn)身就是要跑,卻又在跑至門前時回過了身子,望著時何弱,語氣堅決道:“二公子永遠就是二公子,誰也改變不了。就算是老爺也一樣!”
時何弱一聽更是一頭霧水。
“還有,不管旁人如何說,小翠是真心祝愿二公子和殷神醫(yī)。”
最后一句話說完,小姑娘終于抹著眼淚急匆匆地逃了。
時何弱猶回不過神來。
殷書歡走到門邊,伸手將門合上,轉(zhuǎn)過身后背倚靠著門,望著床榻上仍對一切一無所知的時何弱,嘆出一口氣來,頗有些無可奈何地道:“你難道看不出那個小姑娘喜歡你嗎?”
時何弱瞪大了眼望向殷書歡。
殷書歡有些無力地垂下了頭,半會才抬起頭來望著時何弱,有些氣急敗壞地道:“你的腦袋怎么就跟個木魚似的,時何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