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何、弱這三個字如一記滾雷打在時何弱的心尖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殷書歡,瞪圓了眼,張大了嘴,喉結上下動了動,張嘴出聲叫道:“啊……”
可時何弱只來得及叫這么一個字,很快下一刻胸口突然爆發出一陣洶涌銳利不可抵擋的疼痛,這痛感如同一把斧頭將時何弱生生劈裂開來。
他感覺自己像被無數只手往不同方向拉扯,似乎要把他的身體活活撕裂了一樣。
時何弱疼痛難當,徑直從床上滾了下來,倒在地上捂抱著自己打滾,疼到面部扭曲,嘴里一直嚎叫不止。
“何弱,何弱,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殷書歡快步走過去抱起地上打滾的時何弱,急切問道。
時何弱卻覺得越發痛得厲害,而那一聲聲何弱更如同催命奪魂的惡咒一樣,叫得他更為痛苦起來。
時何弱逃開殷書歡的懷抱,繼續在地上抱頭打滾。
凳椅被碰倒,四角梅花方桌上的花瓶被撞得搖搖欲墜。
“砰。”花瓶落下,應聲而碎,四分五裂。
殷書歡眼疾手快地抱住時何弱,兩人抱做一團,滾向另一處,堪堪避過。
飛濺的殘渣碎片,砸在兩人的臉上。各自劃出兩道傷口。
殷書歡壓在身下的時何弱猶是一副疼痛難當的樣子,口中仍是凄厲的叫聲。
殷書歡皺起眉頭,而后飛快出手一把捏住時何弱的下巴,口舌相銜。
時何弱猶陷于無邊的疼痛之中,意識早已潰不成軍,只覺什么溫熱柔軟的東西入了口,緊接著好像又有什么一股暖熱的氣侵了進來。
那一團氣如有生命,進了口之后,劃過喉道,一路直下,直沖五內。而后到心之后,又如煙似霧般地迅速散開。隨著這團氣的散開,胸口的疼痛也跟著慢慢褪去。
一切感受都清晰分明得很。
五臟六腑如同被清洗了一遍,污濁艱澀之氣皆出。
時何弱疼得腦袋糊涂,這會子驟然得到解放。身子變得清爽起來,下意識又覺得這來的一口氣是個好東西,勾住殷書歡的脖頸往自己的方向壓,接著迷糊地湊上去頭,主動討要。
殷書歡被身下人的主動給驚得一愣,卻很快從對方的動作中明白過來,那不過是無意識的舉動而已。想來是那半口純靈之氣讓他覺得舒服又爽利,所以這下子才這般積極。
殷書歡瞇起眼看著被自己壓著的時何弱,伸出左手托住時何弱的腦袋,兇狠地堵了回去。
唇上猛地一痛,時何弱很是不滿,掙扎著就是偏頭要躲。
無奈頭卻是被緊緊控制住不得動彈,只能被迫受著。時何弱一個惱火,就是使勁咬了回去。
殷書歡疼得放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指尖沾了點嫣紅。
“渡你半口靈氣,你還咬我?”殷書歡又是生氣又是想笑。
躺在地上的時何弱依舊沒心沒肺,繼續張口,似乎還想著要討要方才那口讓自己舒服的氣,結果張了好幾次嘴,也不過是吃了幾口沒什么用的空氣后。才有些頗遺憾地砸吧了一下嘴,歪頭睡了。
“你……”殷書歡真是哭笑不得,瞪著躺在地上的人半天,才抱起人放回到床榻上。
“你個真沒心沒肺的小老……”虎字還沒出口,殷書歡就收住了話,面色變得凝重起來。
殷書歡從懷中拿出三枚銅錢來,又從衣袖中取出一個龜殼來,將銅錢丟入龜殼之中。
“吉生吝,吝生兇,兇生悔,悔生吉。”三枚銅錢被拋出六次。【1】
□□屯,坎上震下。
象曰:風刮亂絲不見頭,顛三倒四犯憂愁,慢從款來左順遂,急促反惹不自由。【2】
春木更新之象,艱難險阻之意。
生機與困難并存,不可操之過急,不可輕舉妄動,一切順應自然,等待時機到來。
“果然……現在還是時機不宜嗎?”殷書歡嘆了口氣,慢慢握攏五指,又轉過身看著床榻上睡著了的時何弱。
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所有的人都可以叫時何弱真正的姓名,而唯獨他殷書歡不可以,因為他是本身就早已看穿了時玉守真正身份的人。
殷書歡一旦開口,就意味著時何弱的身份被徹底暴露。
而在眼下……很顯然,時何弱并沒有完成他二哥的心愿。
那么,時何弱二哥的心愿到底是什么?而在時何弱重生之后,他二哥的魂魄又去了哪里?這是時何弱的疑惑,也是殷書歡的疑惑。
那日,他之所以在白天攔住時何弱不讓他挖墳,是他知道那時—時老爺子給自家小兒子請的看墓人正在一旁盯著他們。
若是貿然行動,怕是還沒挖幾下,兩人的行蹤就被告發了。
殷書歡知道依著時何弱的性子,他必然不會善罷甘休。晚上說不定就會偷偷再溜回來獨自行動。
果不其然,被他猜中了。
幸好他早已料到,偷偷在時老爺子的茶水里放了點安神香,又潛入那看墓人的家中吹了些迷魂散。
殷書歡心里明白,挖墳這事必瞞不了多久。不過只求讓它們見一見那棺材里到底是有人還是沒人。
因為他和時何弱一樣,都有著一樣的懷疑。
既然時何弱的魂魄穿錯到了他二哥身上,那么他二哥的魂魄有沒有可能穿到時何弱的肉身上?
只可惜他沒料到,時老爺子的防備竟是如此之深,仿佛早就認定他們會來挖墳似的。
殷書歡皺起了眉頭,卻又很快搖頭否決了。
不,不是認定他和時何弱。
而是認定—時玉守。
殷書歡很確定時老爺子并不知道再次醒來的時玉守已經變成了時何弱,否則那日時老爺子絕不可能差點一鞭子打死時何弱。
殷書歡想起那日時老爺子的模樣—渾身發抖,手執著烏金長鞭,雙目赤紅。
仿佛見到的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似的。
時老爺子對二兒子的態度很奇怪。
這殷書歡一向知道,可他不知道,兩父子之間竟能變成這樣。
當時殷書歡為了保護時何弱,又要避免時何弱的真實身份暴露,無奈之下只好在時老爺子面前表明心意。
對方震驚生氣也好,不可置信也好。
可讓殷書歡沒想到的是在這些情緒表露之后,時老爺子看著他的眼神竟是悲憫的。
時老爺子盯著殷書歡,聲音喑啞,眼神迷茫,似乎透過殷書歡看到很久遠的時光里去:“你真的……知道他是怎么樣一個人?”
“我……”殷書歡一時啞然。
他當然不知道。
殷書歡在時府的這幾年,并未與時玉守有過多少交情。畢竟一個住在東合院,一個住在西角院,甚少碰得著面。
但在其他下人口中的時玉守,殷書歡還是知道的。
性情溫雅,待人和善。
這一點,殷書歡更覺得是時何弱的大哥—時慎守的性子。
至于時玉守,殷書歡總覺得看不透,讓人有一種霧里看花的感覺。
再加上時老爺子對時玉守那格外不同的態度,殷書歡總覺得沒有那么簡單。
只是他的興趣又不在這,所以感覺歸感覺他也沒有多留心時玉守這個人。
見殷書歡答不上來,時啟章也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擺了擺手:“罷了罷了,老夫只問殷公子你為何半夜要來做這事?”
“難不成是他……是他要你同他一塊來的?”時啟章點了點殷書歡懷中已經昏了的人。
“于淵想把這個東西給他。”殷書歡從懷里掏出一枚玉佩來,上頭刻著一只兇猛無比、張牙舞爪的老虎:“這塊是被福泉寺開過光的玉佩,本是小少爺出征北境那一日,于淵想送給他的,只可惜……”
時啟章冷冷地看了殷書歡手心里的那塊白虎玉佩一眼,突然古怪地笑了一聲,望著殷書歡道:“你被他騙了。”
殷書歡張口還想再說什么,時啟章卻揮手表示不愿再繼續交流下去。
“殷公子的事,老夫不愿多言。只是他時玉守是我時啟章的孩子,日后我如何管教還請殷公子不要再插手了。”
管教?殷書歡后來才明白過來。
時老爺子知道自己那一鞭子還沒有把自己兒子打死之后—做了一個更加狠毒的決定。
他要讓自己的二兒子徹底地作為小兒子的復制品存在!
“老爺子是真不知道你活過來了還是假不知道?”殷書歡伸出手攏了攏時何弱面前的散發。
這般不聞不問,下手如此之重……顯然是不知道吧。
“你的二哥與你父親之間到底為何會成這樣?”殷書歡也糊涂了。
“而你二哥又是怎樣一個人呢?”
時何弱正睡得沉自是無法回答殷書歡,殷書歡笑了笑,伸手在時何弱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問你,你肯定說你二哥是個大好人!”
“笨老……”虎字還沒出口,殷書歡就及時收住了。
“也不知道叫你小名會怎樣……”殷書歡喃喃道。
但想了一會,終究還是沒有勇氣冒這個險。
只好有些不甘心地伸出手捏了捏時何弱的臉,卻突然瞧見了時何弱臉上的傷口。
殷書歡微怔,仔細回想了一會,方才記起時何弱臉上的那一道淺淺的小口子應該是—剛才飛濺的花瓶碎片劃出來的。
殷書歡低下頭湊到時何弱的臉龐,輕輕吻上那道傷口,又慢慢伸出了舌頭,在上面溫柔掠過。
傷口乍被觸碰,時何弱被這細小的疼痛弄得微微皺起了眉頭,口中也無意識地發出了一聲抽氣聲。
殷書歡抬起頭來望著時何弱,眸中笑意沉沉,薄唇吐出溫柔親昵的話來。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