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的死竟是因為自己?!
時何弱驚愣住,渾身僵硬到無法動彈。他張大著嘴望著時慎守,不肯相信對方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
父親怎么可以如此對待自家二哥?!
時何弱除了震驚還有憤怒,而心底更是生出了一種深刻的悲哀。
時何弱只覺心口猛地覺得一痛,洶涌不可遏止,他頭一偏,張嘴就是吐出一口鮮血來。
“玉守!”
“于淵!”
兩聲同時卻不同音的呼喚聲響起。
同樣的焦急,同樣的憂慮。
時慎守掙扎地想從輪椅上起來去扶時何弱,無奈腿腳還是站不起來,重重地摔回到輪椅上。
幸而門外的殷書歡動作迅速,一把便扶住了就要倒下的時何弱。
疼痛過于強烈,時何弱蒼白的手死死地攥緊自己胸前的衣物,淡青細弱的血管突兀得讓人心驚。
“不如就這樣死了罷。”心底的最深處突然有這樣的念頭冒出。
“或者不如一把火燒了這個地方,讓所有的人和物都一起泯滅罷?!?br />
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念頭?自己分明沒有這樣想過,那是誰?
心口的疼痛越來越劇烈,時何弱捂住自己心口,艱難地大口喘著氣呼吸。
一旁的時慎守根本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只能慌亂無主在一旁干著急:“玉守,玉守,你怎么了?”
殷書歡抱住時何弱,伸出手緊緊地扣拉住時何弱的手,逼迫著自己盡量用冷靜的語氣開口:“聽著,你聽著。你現在必須把你腦海里有的想法全部驅逐出去,保持你自己清醒的意識,最重要的是你絕對不能想死,你還有很多事沒做!”
自己并沒有想死啊……
可是為什么心中的怨恨卻越來越強烈,死意也越來越堅決。
時何弱覺得自己仿佛被掛在了懸崖邊上,而懸崖底下有一雙充滿怨氣的手正在把他不斷地往下拉扯。
“生已無趣,倒不如死了自在。”
為何無趣?為何要死?
雖然自己不知道活著能做什么,可是死了一切就都沒有了!
時何弱微弱的求生意識不斷地在與腦海里強大的絕望的求死意志抵抗。
殷書歡見情形不妙,立刻伸手在時何弱的人中穴狠掐了一下,咬著牙道:“難道你忘了自己當初在虎門關說的豪言壯語了嗎?”
虎門關……
虎門關位于勐國京城東南遠山處,始置于文太|祖開通西北道路、設置河西四郡之時。文元二年,文秀帝下令修筑禮泉至虎門關之間的長城,文元三十年竣工。
十七歲的時何弱站在虎門關的高頂上,長|槍呼嘯遙指西北。
那是北河十六州的方向。
當初文煬帝懦弱無能,貪圖安樂。羌兵大肆進犯,邊境將領竟無一不是棄城而逃!
導致勐國土地大片淪喪。
后縱有時何弱的父親時啟章力挽狂瀾,收復了當初被割舍出去的如南山七郡,黑河八州等地。
但北河的十六州卻依舊在羌兵手中。
“不日臥虎嘯山河,羌兵小兒跪為臣?!?br />
一劍指山河,一槍誅宵小。名留青史,留芳萬世。
記憶里神采飛揚的少年開始鮮活生動起來。
對!他不能死!既然重活一世,自是不能像以前那樣什么都沒做地就死了!向前一萬步來說,他時何弱還有這樣的心愿沒有完成。退后一萬步來說,現在他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算什么?二哥的心愿還沒有完成,自己還沒有將這個身體還給二哥,很多自己以往不知道的事還沒有搞清楚,怎么就能去死?!
死不得!絕對不可以再死一次!
時何弱抓緊殷書歡的手,口中發出一聲凄厲尖銳的叫聲,身子更為激烈地掙扎扭動起來。
殷書歡皺緊眉頭,他知道這是元神意識與宿身意識的對抗。
由于時何弱重生,魂魄歸體卻不是回到本身,而是寄于在他人身體上。
但對于被寄宿者來說,他的肉身雖被剝奪,可仍會殘留一定的精神意識。在某些特定的時刻,會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來吞滅寄宿的陌生魂靈。而這樣的結果則是,被寄宿者的肉身與侵入的魂魄同歸于盡,玉石俱焚。
時何弱在殷書歡的懷里越發掙扎得厲害起來,殷書歡低下頭看著懷里的時何弱。喉頭發澀,眼眶發熱,手握緊作拳,指甲深深刻入手心。
顫抖的唇貼在時何弱發了汗的額頭:“別走,別走。”
時何弱的意識其實已經很模糊了,但他仍聽得到殷書歡的聲音,也知道抱著自己的人是殷書歡。
這真是奇怪,他明明都快被這心口的疼給折騰死了。
怎么還能關心到這些。
或許是因為殷狐貍的聲音特別好聽?又或許是殷書歡此刻抱著自己的力量實在是太過霸道,勒得自己現在這個小身板都要斷了?
時何弱的意識又開始關注起一些不著邊際的東西來。
殊不知,他就這樣就更使得原本處于劣勢的元神意識繼續敗于下風。
“你若再沒了一次,這一次我定當吃了斷腸草去追你。”
斷腸草?就是那個葉子長得像心的毒草?
時何弱恍惚想起關于斷腸草的一件事來。
“這是什么?”時何弱指著一棵從石頭縫里長出來的不起眼的小草道。
“小少爺,你可別亂動。”殷書歡一把抓回時何弱要伸出去摘的手,面色嚴肅:“這是斷腸草,一種毒草。人若是不小心吃了下去,頃刻間就會斃命?!?br />
時何弱唬了一跳,咋舌道:“這么嚴重?看樣子一點都不像要人命的樣子啊,嫩嫩綠綠的,兩片葉子還跟兩顆心一樣?!?br />
殷書歡瞧了那石縫間的小草一眼,轉頭看著時何弱笑了笑:“是啊,多像情人間的兩顆心彼此相依。但世間唯情之一物,最讓人肝腸寸斷。所以這斷腸草會取人性命,也算得上是名副其實了?!?br />
殷書歡抓著時何弱的手又緊了緊。
被這般說了之后,時何弱反而越看那小草越覺得可愛起來,動了動自己被禁錮住的手腕:“我就摘來玩玩,我不吃!”
“不行。世間凡是至毒至圣之物,從旁都有靈物守護。而斷腸草更是由青柳蛇看護。”殷書歡神色肅然地警告道,卻見時何弱仍是一副心癢難耐,躍躍欲試的樣子,只怕是自己一個不留神,對方就會撲過去采了,于是趕緊拉著人走開。
時何弱掙扎地想逃回去,卻幾次都沒有成功。
“我覺得那東西雖然是個毒物吧,但長得真的很討喜。以后我有了喜歡的姑娘,我就摘這個送她!冒著生命危險弄來的東西,感覺就不一般!”
“送這個給姑娘?小少爺也真是別出心裁?!币髸鴼g失笑,過了一會笑聲卻漸漸低了下去,抬起眼眸子定定地望住時何弱,慢慢開口問道:“那小少爺現在可有喜歡的姑娘嗎?”
那時說的沒有,到了現在也還是沒有。
沒有?那就采來玩好以后,送殷狐貍做研究罷。時何弱那會這樣想著。
只是過了幾日再回去時,那斷腸草已不見了。
現在看來……
原來是被殷狐貍采走了?
自己采來送人,他倒好,拿來殉情?
時何弱突然覺得自己臉上一涼,抬眼去看殷書歡,卻是見對方的眼紅了,而眼角是一道清晰可見的淚痕。
時何弱渾身一個激靈。
這又是殉情又是哭的,這殷狐貍跟自家二哥的愛還是真的直教人生死相許??!
不能死!不能死!
死了就一死兩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