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黑沉重的木門被緩緩推開,在寂靜無聲的夜里發出鈍重的聲音。
手里提著的燈籠只照亮了一小處地方,瘦削的身影被拉得極長。
眼前是一片黑,隱約有月光照亮擺放著的牌位。寒氣漫上四肢百骸,時何弱突然覺得有些承受不住,心頭的恐懼強烈到呼吸都困難。
奇怪?他膽子挺大的呀?想當初他還一個人半夜三更地溜出時府去北邙山來著。
大約是老祖宗的祠堂讓人比較敬畏罷?時何弱沒往深處想,壯著膽子繼續提著燈籠往前走。
可隨著他越往祠堂里面走去,心里的恐懼卻越發變本加厲。甚至于整個人呢都不受控制地驚顫了起來。手里的燈籠都險些拿握不住。
“大河向東流呀,天上的星星參北斗啊。”時何弱憋受不住心頭不斷的恐懼,索性嚎了一嗓子。
躲在暗處的空空道人,捻著胡須的手一顫—險些把自己的一把小山羊胡給揪了下來:“哎唷,嚇我一跳!”
“路見不平一聲吼啊,該出手時就出手啊。”時何弱還沒走到牌位前,更加大聲地吼唱給自己打氣。
空空道人伸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氣呼呼道:“這傻小子當游街賣藝啊,還給唱起來了。這是要讓全府上下的人都知道他來了么?”
“主要是還唱得那么難聽!”空空道人很是嫌棄,又看了眼努力挺直腰板咬著牙逼著自己繼續往前走的時何弱,搖了搖頭:“不行,怕是時玉守肉身殘留的意識對這祠堂仍懷有極深的恐懼,我得想個法子。”
說完話,空空道人略思忖了一會,對著時何弱伸手掐了一訣,念道:“九重塵土、愛憎懼怖、退散皆妄、六根清復!”
時何弱只覺不知從哪來的一陣風當面吹過,卻不似方才進來時帶進的冷風,反倒若夏日清風過,只讓人覺得神清氣爽、雜念俱消。
發軟顫抖的雙腿站得穩了,手里的提著的燈籠也拿得住了。
“真是奇怪。”時何弱喃喃道,想了半會都沒想出個所以然來,索性也就懶得再細究地把這個困惑拋之腦后了。
燭火亮起,牌位上先室時母何氏閨名弱水生西蓮之位幾個字被映入眼中。
時何弱放下燈籠,撩起衣袍的下擺,雙膝跪地。
五個砰砰砰的響頭叩完,又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隱去身形的空空道人在一旁雙手插在道袍袖口里,看著跪在拜墊上的時何弱:“知道的以為你在磕頭,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以頭搶地耳尋死呢!”
“果真呆兒也!”空空道人看了眼時何弱青紫帶紅破了皮的額頭,忍不住嘖舌。
這光讓人看著就覺得疼了。更何況是本人?
這傻小子!
空空道人心中不忍,只能又好心地使了個小法術—抹去了時何弱腦門上的傷。
“娘親,我是虎兒。”時何弱定定地望著臺上的牌位,挺直了腰跪著。
“本來孩兒是再沒有機會到娘親你面前來跪拜的,但也不知是甚么機緣,竟能讓兒子我死而復生。能重活一次,我自是欣喜非常。可誰曾想,我的魂魄竟是到了二哥的身上。”時何弱面色糾結。
“我不知其中原委,更不知為何會這樣。但事已至此,我奪二哥肉身是真,能有機會再在母親面前跪拜行禮是真,而二哥……”時何弱嘆氣。
時何弱忽而不說話了,只低著頭,發絲垂落下來,遮住了他面上的表情。
“噫,這傻小子怎的不說話了?”空空道人奇道。
左等右等了半天,地上的人仍是跪著,跟突然啞巴似的一句話也不說了。
空空道人急了,伸出手拍時何弱的腦袋一下,看看對方是不是靈魂出竅了。
卻聽得跪在地上的時何弱終于說話了,聲音悶悶的:“娘,其實我知道的。”
知道甚么?這傻小子知道啥?空空道人吃了一驚,趕緊豎起耳朵認真聽。
時何弱深深吸了一口氣,方才慢慢說道:“我知道二哥不喜歡我,甚至很希望我能夠早點沒了。”
傻小子知道?!空空道人瞪圓了眼。
時何弱依舊低著頭:“五歲那年,二哥帶我去荷塘玩。我在小船上趴著身子采蓮花時,二哥就在我的身后,我余光看到水面上的倒影,二哥的手虛虛懸在我的后頸,下一刻就要把我的腦袋按到水里去。”
“六歲那年,我和二哥都喜歡上了斗蛐蛐。我在南郊廢棄的古蘭寺守了兩天兩夜才捉到了一只虎頭蟀,給它取名小將軍,二哥也有一只。后來二哥把我的小將軍討要去,說是要玩幾天,再后來我問二哥要時,二哥說他一個不留神讓小將軍跑了。”
時何弱突然聲音變了調,有些委屈起來:“其實小將軍不是跑了,是死了。被折了四肢和翅膀,然后再給二哥的七殺將活活咬死了。”
“我不是不生氣的,不是不委屈的。那小將軍……我……我守了兩天兩夜才捉來的……二哥就這么把它弄死了……”時至今日,時何弱提起此事,依舊覺得心頭難受:“我問過二哥,若是他喜歡,我大可以送給他,可他卻偏不要。”
原以為這傻小子腦袋一根筋,被他二哥騙得不知道東南西北,沒想到這小子心里竟是都知道的?
那還對他二哥好?掏心掏肺掏腸子的?
莫不是真傻的不成?空空道人撓了撓腦袋。
“可是……可是……他是我二哥啊。雖然不是和我是同一個娘,但是我們是有著同一個父親的兄弟。”時何弱擦了擦臉,仰臉看著臺上自己母親的牌位:“我已經失去了娘親你,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親人了。”
“二哥不壞的,我看見過他給受傷的小動物包扎,我看見過他給討錢的乞丐銅板。二哥曾經很喜歡我,因為我跟他長得像,比起大哥更像親兄弟一樣。他帶著愛玩的我到處瘋,父親責罰我的時候他擋在我面前,我頑皮受傷的時候替我上藥……”時何弱有些激動起來。
“可是……可是”上揚的語調忽地停住,再開口時已變得低沉而緩慢:“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二哥就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
“我說不出哪里不一樣,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甚么讓二哥變得與以往不同了。”時何弱又慢慢地低下了頭:“但自荷塘那次之后,我就知道了—原來二哥開始討厭我了、不喜歡我了。可是二哥最終還是心軟的,疼我的。到了最后到底也沒有把我推入河里。”
“但我還是不知道為什么。不知道二哥為什么不喜歡我了。我想許是我太過玩鬧總愛闖禍?二哥嫌我煩了?于是我乖乖的,任憑二哥做了甚么事我都裝作不知道。我想等他氣消,氣消了一切就都會好了。”
時何弱跪著,又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一旁的空空道人聽了,半晌也是無話。好會才吐出一口氣,長長嘆了一聲:“呆兒啊,冤孽啊。”
按理來說,這時玉守原本也不會演變至此。
只是上一代人的糾葛害了他了。
空空道人搖了搖頭。
“后來二哥也不做甚么小動作了。”時何弱抬頭沖著臺上母親的牌位笑了笑:“我以為他不生我的氣了,然而我現在才知道他還是生氣著的。”
“七歲那年,我偷偷溜去府去北邙山看螢火蟲洞。我是怎么想到去的呢,那是因為翠煙與桃紅在我院子里在討論這個,還提了一條山上的小路,說是極便捷的一條。”
時何弱接著道:“年少的我不曾多想,更不曾懷疑。是在父親那邊伺候的馮姨的女兒—翠煙為何會跑到我院前來討論這個。分明是極不好攀的山她倆個不過六七歲的女娃娃如何說得跟去了一般熟悉。”
“那時候桃紅采了許多百合子,送了我們每人一包說加在熏香里是極好的。我加了,但覺得氣味重了并不喜歡。偏生二哥覺得不錯,我也就順著他的意思加著。可日子一長,我就覺得渾身無力犯惡心,那時我未曾想到是熏香的問題,直到一日,我聽殷書歡和我說百合子是和葉軸草相沖相克,而我當時喝的藥里正是有葉軸草這一味。”
時何弱沉下一口氣:“可是即使我知道那么多,我還是怨不起二哥。因為的確我剝奪了他太多的東西,我想反正最后我也不是沒事了么?只要我努力著,二哥總有一天會回頭的。我還是他的弟弟,他還是我的二哥。”
問題還是要從根本抓,空空道人無奈地晃了晃腦袋。
“可我發現我錯了,二哥這十幾年來一直都沒有放下心中的怨恨。母親,你能不能告訴我,二哥究竟在恨甚么?而我又應該怎么做?”
這呆兒總算摸到門道了。空空道人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拂塵一揮,放在案上的族譜落了下來。
時何弱聽聞動靜,心下一驚,放眼看去,看到了地上一本本子鋪攤著。
時何弱站起身來緩步走了過去。
只見得本子上密密麻麻排了許多名字。
他看見了自己的名字,看到時父的名字,看到了大哥時慎守、時玉守的名字。
原來是族譜,時何弱心下了然,彎下身子撿起了落在地上的族譜,又將之合上,正拿著要放回到案上時,他卻忽地意識到了族譜中奇怪的地方。
紙頁翻飛,時何弱迅速地找到了方才他見過的那一頁。
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看了三遍之后。
他終于確定了!
族譜上竟然沒有記上大哥與二哥的生母—王鳳歌!
父親在族譜上的妻竟是只有自己的母親何弱水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