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似乎來得太快,又似乎并沒有來到。時何弱捧著手中的族譜,抬起頭來,看著與自己母親并排放著的王鳳歌的牌位。
先室時母王氏閨名鳳歌生西蓮之位。
時何弱不曾見過這個女人,對這個女人也不甚了解。
他打出生以來,他的父親就是孤身一人的—連喪兩妻,立誓不續。
過早離世的母親—其實是讓時何弱感到很陌生的。他從三歲開蒙以來,便被父親帶到祠堂來,時父指著臺桌上的一塊牌位,語氣沉緩地一字字告訴時何弱:那是你的母親,是我一生最愛的女人。
父親似乎從來不忌諱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說起昔日早逝的戀人,滿臉的眷戀與愛意,分明而直白,真誠而讓人敬畏。
五歲前的時何弱對自己母親的印象僅停留在——她是父親的摯愛,她是個好母親,為了生下他犧牲了自己的性命。
這樣的交換,在年幼的時何弱的心里只留下了對這個過早離世母親的愧疚以及對這個未能照顧自己一刻的母親的好奇。
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模糊的。
畢竟時何弱一睜眼的時候,她就撒手走了。所有有關自己母親的一切都是聽父親說的,自己沒有見過。
雖然有著時父的寵愛,但小孩子的心思總是敏感而柔軟的。有一些事是時父作為一個父親所不能給予的。
臨睡前溫柔低唱的兒歌,甜香好吃的糕點,受傷后偶爾哭鬧的撒嬌。這些時何弱都沒有。
時父把他的母親描繪得越好,時何弱就越是從心里期待渴望著一份母愛。
可是他得不到,他的母親走了。只留給他無限的空白。
直到有一天,他去時玉守的屋子。那個時侯——時玉守四歲、他三歲。
清晨的院子里是安靜的,風溫柔地吹過,
時玉守在房間里背書的聲音穿過窗戶落到時何弱的耳朵里——字字清楚,抑揚頓挫。
二哥不僅書背得好,這一把嗓子也是好聽。時何弱想著。
于是他興沖沖地跑到時玉守面前,仰起小臉:“二哥,你能不能給我唱首歌。”
時玉守微愣,隨即放下手中的書,眉眼彎彎,伸出手摸了摸時何弱的發頂,語氣溫柔而縱溺:“好啊。”
在時何弱還沒有從心底里認識自己的母親時,是時玉守以溫柔的方式代替接任。
待時何弱五歲時,時啟章丟給他一封何弱水留給他的書信——時何弱這才真正接觸到自己的母親,并從心底里敬重和愛她。
時慎守也對時何弱很好,只是不同的是,時慎守作為長兄有時候更帶著父親的威嚴,帶著“如父”的約束。
可時玉守不一樣,他的好帶著縱容。哪怕時何弱捅破天,他似乎也能一笑而過。
“沒事,二哥在呢。沒人敢欺負你?!边@是時玉守常說的一句話。
可是這只停留在八歲的時玉守之前。因為再后來,時玉守的一把好嗓子沒了,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時何弱不是沒有問過父親——自己的大娘、二哥與大哥的母親是怎樣的人。他原以為能夠生出二哥與大哥這般溫潤如玉的人,那大娘也一定是個溫柔的人。
可時父給出的答案卻是讓時何弱大吃一驚的。
時父說:不,你二哥與大哥的母親是個很強勢的女人。她不服軟也不服輸,很倔強。
時何弱歪著頭還想再問:“那還有呢?”
“沒了。”時父回道,頓了頓又說:“若你還想知道別的,可以去問問你二哥或者大哥。”
為什么要自己去問二哥和大哥?最了解他們母親的不該是父親嗎?可時何弱沒敢說出口,因為他看不懂自家父親臉上的神情。
那是與提起自己母親截然不同的表情——平靜淡定。仿佛在說一個與自己完全沒有關系的人一樣。
可年幼的時何弱還是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拉著袖子央求著問時玉守:“二哥二哥,你能給我說說大娘嗎?”
時玉守低頭看著時何弱,滿眼的驚訝:“你怎么突然想起問我娘?”
時何弱聽得出時玉守話語里掩藏的欣喜,用力地點了點頭,道:“因為大娘是個很厲害的人啊。我常聽說以前府里的大小事務都是大娘在管的。況且大娘又生出了大哥和二哥這樣優秀的人,我好奇嘛,所以想問問二哥你,二哥你就發發善心跟我說說唄!”
“好好好。”時玉守止住時何弱拉扯著自己衣袖不停的小手,靜了一會,方才輕輕嘆了口氣:“你是第一個除了大哥和我主動提起我娘親的人。我從未聽府上的其他人提起過我娘……包括父親也極少提起?!?br />
這極少一詞說得客氣,其實時啟章可以算是幾乎就沒提過。就好像他時大將軍此生只娶過一個妻,從未再娶過另一個人——九門提督王鉉之女王鳳歌。
時何弱眨了眨眼,看著面色有些惆悵的時玉守,撒了一個謊:“誰說父親不提的。父親常常在和我說起我娘親的時候,也會提起大娘說她能干厲害。他還很感激大娘在我母親去世時,能夠操辦好我母親的喪事呢!說起這個,我也欠大娘一個人情呢!”
“真的?”時玉守抬眼看向時何弱,輕聲問道。
時何弱頭點得和小雞啄食一樣,表情嚴肅,強調道:“真的,真的,真的?!?br />
有些時候有些事情越是強調它的真,就越是顯出它的假。時玉守看得很清楚,心里也很明白。可他看著時何弱這樣反復地強調的樣子,這樣一副想要哄他開心的樣子。自己也希望這是事實的情況下,他點頭認可了,認可了這樣一個其實他知道時何弱在哄他、為他編造的一個美好的謊言。
九門提督王鉉,王鳳歌之父,時啟章的岳丈大人,時玉守與時慎守的親外祖父。此人在京中的地位極高,在武將中的影響力也是不可忽視的。
想當初時啟章都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王鳳歌作為王鉉的長女,原本的親事是說定了北侯府上的世子。然而王鳳歌在兩家將要交定庚帖的時候,站了出來。
“爹爹,女兒此生只嫁一人。除他之外,旁的人女兒一概不愿?!?br />
王鉉聽了只沉默了半響,而后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王鳳歌:“你娘親去世得早,爹爹對你心中一直有愧。故而你從小到大,我極少有甚么事不依你的。所幸你向來乖巧懂事,不曾惹過甚么禍事,做事也自有分寸?;橐龃笫卤驹撌怯筛改缸鲋?,但既然你心中已有定奪,那為父也不勉強你。只是一件,你能告訴爹爹那個人是誰么?”
那個人自然是時啟章。
王鉉對時啟章這個人有印象。第一次是因著時啟章在一排子站著的士兵中,出挑奪目的容貌。
面如冠玉,劍眉星目,山根明潤,三停均等。
這樣一副好相貌著實不能不讓人注意到,王鉉不動聲色,只瞥了一眼,而后收回目光,指了指人,時啟章被換到了中營。
“嚴訓之,如有半句怨言——逐,不得歸?!?br />
泰安九年,平州叛匪作亂,安陵王請旨前去平定,圣上從中營撥了五千人,王鉉從那五千人中點了時啟章做副指揮。
平州之亂順利解決,總指揮不幸殉職。
王鉉聽完下頭的人的匯報,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茶,許會才會了一句:“那就副指揮升正罷?!?br />
“謝提督大人?!鼻嗄耆颂鹉榿恚痪渲x說得不卑不亢,背脊筆直。
這是第二次。
王鉉沒想到這第三次自己竟是從長女口中聽到這個人的名字。
女孩兒的嬌羞爬上臉龐,王鳳歌抬頭望了自己的父親一眼,聲音低了低:“這個人爹爹是知道的,就是中營指揮—時啟章?!?br />
王鉉不懂這一個是深閨里的千金,一個是中營里的武夫是如何有了交集,于是他問自己的女兒。
三月春雨纏綿,青石路滑。油傘撐開,千金姑娘換了件素色普通的衣服走在街頭,春意關不住,姑娘也關不住。
后頭的丫鬟撐著傘追來,急急地在嚷:“姑娘你慢些,慢些。這路惹了雨滑著呢!”
走在前頭的姑娘不理會,只轉過頭沖著后頭的丫鬟吐了吐舌頭,嬌俏地打著傘一轉身,卻不料腳下真正打了滑。
“姑娘當心。”又有傘在千金姑娘的頭上打開,撐傘的人青袍玉帶,白凈修長的手指一邊握著傘柄,一邊攙著姑娘的手臂。
王鳳歌愣住,不知是因為眼前的人還是因為險些摔了的那一跤。
她還沒有回過神,就見眼前的人退開了:語氣說得客氣而疏離:“路滑還請姑娘當心,方才多有冒犯還請見諒。在下告辭?!?br />
落在后面的丫鬟終于追了上來,一把傘擋住落下的細雨:“姑娘,你可嚇死了我。要是你真摔著了,我可怎么向老爺交待呀!鄭管家要是知道也得非扒我一層皮不可……”
王鳳歌什么也沒聽進,只覺得頭上遮了一朵紅云,她抬起頭,瞧見妃色的傘面繪著的兩只鳥,相依相偎,相親相愛。
她看著漸漸走遠的男子的身影,又一次抬頭看向傘面上兩只鳥,然后她瞧見了那兩只鳥下緩緩怒放出的一支桃花。
情是可以朝夕相處、日日陪伴一點點匯積起來。情也可以是只此一眼,非君不嫁。時何弱的母親何弱水屬于前者,而時玉守和時慎守的母親屬于后者。
關于時啟章的身世家庭背景的種種,被擺放在王鉉的桌上。他按著自己的額角,反反復復地將記錄的紙翻看了一遍又一遍。
時啟章,歧縣黑河人士。三歲父死,八歲母死。與鄰居家何洋之女相依為命,何洋之女,名弱水。四歲母死,七歲父死。兩人年幼青梅竹馬,感情篤深。時啟章十四歲應征兵之召入隊參與南山一戰。南山戰敗,十七歲參加順和二十七年武狀元考試,名落孫山。
歧縣黑河,位于勐國與南奴邊境交界處,南奴時常前來掠奪搶殺,民不聊生。
南山之戰,南山縣都指揮使徐有貞一白二傻的官家子弟,仗著祖上的蔭蔽承了個四品的都指揮使當當。幾本兵書讀得倒是熟,實戰經驗草包一個。
順和二十七年,文武兩場科舉考試皆是一灘渾水。文狀元洛陽首富之子——季濰,武狀元司禮監掌印太監曹振義子——曹莊。
一文一武兩狀元,連編修個前史都弄得一團糟,一個第一天到了中營當指揮使就晨訓遲到。
時啟章是把未出鞘的寶刀,王鉉想著。
自己的女兒果然眼光是極準的。
只可惜這寶刀有人了,王鉉盯著紙上青梅竹馬四個字,搖了搖頭。
可王鉉的反對并沒有起效,王鳳歌還是嫁給了時啟章。
沒有八抬大轎,沒有十里紅妝。
就這么一身紅裝,一頂鳳冠,駕著一匹馬來到時啟章門前,自己做主把自己給嫁了出去。
轟動了整個京城。
“大娘真是個好有魄力的人!”五歲的時何弱驚嘆,水汪汪的眼里滿滿的都是欽佩。
時玉守笑:“你不怨我娘拆散了你母親和父親大人么?”
時何弱一呆,這顯然是他沒想到的,他撓了撓腦袋,半天才漲紅了臉憋出話來:“不會,怎么會。娘親不是還在爹身邊么……再說……再說娘親是個很溫柔的人,她定不會計較這個的……”
“再溫柔的女人也不會希望自己愛的人被他人分走一半的?!睍r玉守看著時何弱,輕聲地說道。
言語間夾雜著嘆息。
時何弱不知道該怎么說,兩只手緊張地絞過來絞過去。
他不能說怨,這是他二哥與大哥的母親是他的大娘。他不能不說怨,若是沒有王鳳歌,他的母親與父親的確這一生恐怕都是會是“一生一世一雙人”,而不是三個人。
時何弱咬著嘴唇,半天想不到話來應時玉守,最后只能急得紅了眼,跺著腳道:“可是沒辦法呀,大娘和我娘都喜歡我爹!這能有甚么辦法?”
“啊……”時玉守低低叫了一聲,隨后抬起頭來,望著時何弱,又伸手摸了摸他的發頂:“你說得對,誰也沒辦法……”
時何弱還蹲在地上,族譜攤開的那一頁依舊展著,他青白著一張臉,目光落在族譜上時啟章旁邊的字—妻何弱水:“大娘沒有辦法,所以我娘死了,可是我娘死了,她也沒有辦法……沒有辦法誰都沒有辦法……”
這一番話說得顛三倒四,糊里糊涂。反復來反復去的就是沒有辦法三個字。
站在一旁的空空道人卻是懂了,他知道時何弱已經明白一切了。
兩個女人愛上同一個男人,而這個男人只愛這兩個女人中其中的一個。那么這注定是一場無解的悲劇。
無論對于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