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道人的愿望成真,時何弱終于肯多想想了,只可惜是想偏了。
時何弱正往西角院走,經過穿花折廊的時候,卻一眼望見了現在折廊盡頭的殷書歡。
殷書歡顯然也看到了時何弱,背著手,慢慢轉過身來,對著時何弱一笑。
時何弱不知為何心中有些發虛發慌,下意識地就轉過了身子,想要逃。
可步子沒踏出去幾步又停了下來。
“幸而你這傻小子傻人有傻福,有人肯為你日復一日地努力,想盡辦法保你性命。你當初想要帶兵出征北境,是他求了你父親,說他會在路上好好照顧你,保你無恙,你父親才勉強答應的。否則就算圣旨降到你家門口前,你爹都有勇氣抗旨不從你信不信?!”
“你說的是……殷狐貍?”
“不然我說得還能有誰?!你長點心成不?傻小子!”
殷狐貍對自家二哥果然……情深意重,甚至愛屋及烏地連自己都照顧到了。
原以為當初自己這樣求了老爺子,老爺子終于心軟松口肯成全自己,沒想到當中竟還是有殷狐貍的周旋。
時何弱的腦子里突然回想過許許多多曾與殷書歡相處的片段。
現在細細回味過去,的確對方或明或暗地幫助過自己許多。
過去不曾在意,現在想起來卻把所有的感受都匯成一股洪流直擊心口。
滋味難辨。
殷書歡看著時何弱僵直的背影,一時有些琢磨不透。
“怎么了?”一雙強有力的手臂環過時何弱的腰,側邊的面頰相貼,語氣溫柔而親密。
“我……”時何弱沒想到對方會突然抱了上來,頓時嚇了一跳,忙欲掙開。
可殷書歡的力氣卻很大,鎖在時何弱腰間的手臂,時何弱推了半天也不見挪移分。
“殷王八蛋,你給小爺放開!”時何弱心頭又煩又亂,巴不得立刻逃開。卻又因著一時發愣被對方抓了個正著,被控制得動彈不得。
“還在因那日的事生我的氣?嗯?”殷書歡笑著問,偏頭在時何弱的嘴角親了一下,哄道:“乖,不氣了,我錯了。今個過年呢,開心點。說說看,新的一年有甚么愿望沒?”
別再用這樣親呢的語氣說話,別再做如此親密的舉動……
我不是他,我不是時玉守,不是你的情人。
掩在衣袖下的五指驟然握緊,尖銳分明的疼痛讓思緒一點點冷靜下來。
時何弱僵直著身體,闔上眼半會,復又慢慢睜開,眼睛望著濃墨的夜色,開口回答。
“有。”時何弱頓了頓,接著又道:“但你先放開我,我就告訴你這個愿望是甚么。”
語氣和神情變化得太過明顯,殷書歡一下子就捕捉到了時何弱的不同。
“好。”殷書歡瞇了瞇眼,迅速放開了固在時何弱腰間的手臂。
自家小老虎好像突然嚴肅正經起來,這個畫風不太對。
“殷神醫。”時何弱轉過身來。
殷書歡心下一沉。
殷神醫?他家小老虎從來都沒有這么稱呼過他!
“我祝您……”時何弱深吸了一口氣,才又繼續道:“和……”
和我二哥……不行不能這么說,自己的身份還不能暴露……
手握得更緊,指甲更深地刻進手心,時何弱接著道:“和時府二公子永遠幸福,長長久久。”
殷書歡靜了片刻,抬眼望向時何弱“你甚么意思?”
時何弱突然覺得心頭發酸發漲厲害,鼻子也有些堵得難受。
為甚么眼眶熱熱的,為甚么又是想哭?!
大過年的哭什么哭!時何弱咬了咬唇。
況且這又不是甚么壞事,有這么一個深愛自己二哥,肯為自己二哥付出的人,多好啊。
二哥在親情上失去的太多,若是有愛情彌補—自然也是極好的。
只是……
只是為甚么這個人偏偏是殷狐貍?殷混蛋! 時何弱紅著眼惡狠狠地瞪了殷書歡一眼。
二哥這顆好白菜就給殷書歡這頭豬,不對這只陰險無比,狡猾奸詐的狐貍給偷了!
殷書歡皺緊了眉,有些不明白現在眼前人的情緒變化。
一會冷靜自持,一會一撩即炸。時玉守的性格和時何弱的性格怎么交替出現了?
“你到底是誰?”殷書歡低聲發問。
時何弱一愣,隨即卻是微微笑了起來,語氣帶了嘲諷:“怎么?殷大神醫到現在才發現……發現我不是二公子么?!” “你是我二……”說出的話又硬生生地掐斷,重新起頭,時何弱深深吸了口氣,他不知道此時心頭暴起的怒火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他再也忍不下去了,他要說,要講。
甚至應該早說、早講!
空空道人當初只是警告自己不能暴露真實身份,可是并沒有說不能告訴別人自己不是時玉守。
這是一個巧妙的邏輯陷阱。不能暴露自己真實身份并不等于非要以自己二哥的身份面對別人。因為關于自己是誰這一點,完全可以憑著一張嘴捏造。想說阿貓阿狗都是可以的。
對于時慎守、時啟章來說,無論時玉守身體里住的是時玉守本人還是重生了的時何弱,于他們而言都是弟弟與兒子,是親情。
時何弱之所以不能對時啟章和時慎守說自己不是時玉守,不能告訴他們自己是另一個人的事。一是因為時何弱還要頂著時玉守的身份去完成時玉守的心愿,二則是如果時何弱自行暴露身份,又不能對時啟章說自己是他的小兒子,對時慎守說他是他的三弟。另一方面,時何弱若是謊稱自己是別的甚么張三李四之輩,又怎能讓時啟章和時慎守接受一個與他們沒有聯系的陌生人?
可殷書歡不一樣。
他與時玉守是愛情。
愛情就不應該有別人插足,自己與殷書歡就不能不清不楚!
時何弱一步步逼向殷書歡,聲音走高失控: “你是與他朝夕相對的戀人,是與他親密無間的伴侶。可是你居然時至今日才發現你戀人的殼子里換了一個人!”
“殷大神醫,你不慚愧的么?” 后背猛地一痛,殷書歡回頭一看,原來自己竟是被逼退到了柱子上了。
時何弱站在殷書歡面前,用著像惡虎看著獵物的目光死死地、憤怒地盯著殷書歡。
殷書歡卻絲毫沒有被這種目光震懾到,而是突然地輕笑出聲,一雙好看的眼彎起,唇角揚起愉快的弧度來。
“你笑甚么!”時何弱正在氣頭上,面上兇神惡煞,言辭激烈尖銳,語氣憤怒不已。
他不明白為甚么在這個節骨眼上,對方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有甚么好笑的?自己很嚴肅,很生氣,很認真的好嗎?!
時何弱瞪著殷書歡,眼神更加地兇狠,卻不想殷書歡看了時何弱一眼,又是從唇齒漏出了一聲輕笑!
“你他媽到底在笑甚么!你給小爺我說清楚了!” 時何弱怒不可遏,他抬手一巴掌狠勁拍在殷書歡臉旁的柱子上。
這事不說清楚了,小爺和你沒完!
時何弱氣得牙癢癢,太陽穴上都暴起了幾根青筋。
幾乎是擦過自己臉拍過去的一巴掌,殷書歡卻連眼都不眨一下,依舊笑意然然。
甚至唇邊的笑意比前兩次都來得更加愉悅,上揚的弧度也越發放肆。
“你現在這么生氣,到底是為了他,還是因為你也喜歡我?”殷書歡抬眼看著時何弱,慢條斯理地開口道。
你也喜歡我……
自己……喜歡……殷……
喜歡殷狐貍……?
時何弱頓時腦子如被雷劈中,轟隆隆地炸了—整個人都傻了。
為甚么殷狐貍突然跟喜歡扯上關系了?等等,為甚么還是自己喜歡?甚么是喜歡?自己為甚么會喜歡殷狐貍?
媽的!自己是個男的!怎么喜歡?!
“你放屁!小爺我是個男的,男的怎么喜歡你這個男的!”時何弱在腦子短暫的空白后,找到了一個足夠支撐自己理直氣壯的理由。
殷書歡面上的笑意不變:“我和二公子哪個是女的了?”
“……”時何弱噎了一下,感覺支撐自己在狂風暴雨的腦海里不淹死的木頭沉了。
“可你他媽和我二……”
“二甚么?”
時何弱咬舌重來:“可你他媽和二公子才是一對啊!”
不怕,咱木頭沉了還有竹筏子!
“那如果我說我和二公子不是一對呢?”殷書歡反問。
竹筏子再沉……
“……”
“你喜歡我,而且……你非常喜歡我。”時何弱一個愣神,壓迫者和被壓迫者的位置就互換了,他被反按在了柱子上,自己臉的上方一寸處,就是另一張臉—溫潤如玉,眼中藏笑。
距離那么近,彼此的呼吸甚至都融在一起。黑夜明明還那么長,空氣明明還那么冷,可為甚么自己卻突然覺得渾身像燃了火一樣熱。
胸口的心跳個不停,壓迫得自己連氣都要喘不上來。
時何弱不知道自己現在這樣頭暈目眩奇怪的感覺到底是因為對方與自己太近的距離還是因為對方剛才說的那句話。他的腦子現在很糊涂,根本沒有辦法思考。
喜歡?
自己喜歡殷狐貍?
甚么時候?又是為甚么?
不行……腦子根本就沒辦法思考。
時何弱掙扎著想要推開殷書歡卻被對方反手一個扣牢抓緊。
殷書歡猶嫌不夠,還把自己的五指與時何弱的五指從指縫里插·了進去—嚴絲合縫。
“你敢說你就從來沒有對我有過半點想法么?比如說……做個春·夢甚么的?”殷書歡俯身湊到時何弱的耳邊,低聲緩緩道。
時何弱頓時渾身僵硬到完全無法動彈,連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都凝固住了。
“承認吧……”殷書歡貼在時何弱的耳邊輕輕吹了口氣:“你喜歡我,而且非常喜歡。”
“況且有二公子又如何呢……我們大可以做一對奸·夫·淫·婦,是不是……?”殷書歡低聲笑道,稍稍一抬頭便輕輕咬上了近在他眼前小巧如白玉的耳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