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何弱還是輸了。
整整四天,共五十六盤,四十二局輸,十四局平。
無一局贏。
時啟章嘆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白子,看著低頭皺眉死盯著棋盤的時何弱。
發絲散亂,面頰枯黃。一雙眼睛紅絲密布,下巴長出短而刺人的青色胡茬來。
想來這小子幾日來沒有少費工夫鉆研。其實自己下棋的路數都是一樣的,以守為主,耗盡敵方士氣,部隊以四合縱分列,敵若殺勢過猛,則舍其他而以保主力軍隊為要,繼而再將隊伍分成十二小隊,不斷分散騷擾敵方主隊。
這是齊王楚赫手下的第一大將朱睿最常用的斗敵之術——“千堤萬蟻”。名取自“千里之堤毀于蟻穴”一句,這一戰術的最高明之處就是盡最大的力量保全主力部隊,而后不斷犧牲次要部隊攻擊敵方。
當年朱睿曾與時啟章一同出戰南山,是以時啟章能夠知道朱能的戰術布陣。
眼下齊王舉兵造反,必然會派出朱睿作大帥。自己已經年老,朝中可用之人又寥寥無幾,李長笑雖然出色,但終歸比起久經沙場的老將朱睿還是稍遜一籌。更何況他是兒子的好友,未來勐國的將星——若在此時就折損,大勐國未來去向又在何方?
想自己當年強盛之時都不一定有信心能贏朱睿,而眼下自己的兒子竟能有好幾次與朱睿打成平手!
然戰場無情、刀劍無眼。更何況現在自己的兒子已不再是以往那個能縱馬快奔、舞刀弄槍的少年將星了。
身軀孱弱,力不能提——這樣的時何弱,時啟章又如何能放心讓他上戰場?
時啟章閉了閉眼,扶住自己的額頭,長嘆一聲——只愿自己這副殘軀敗朽之身還堪堪能用,能抵住已朝京城的叛軍。
“父親可是累了?”時何弱從棋局中回過神來,看著坐在對面以手撐額的時啟章,忙關切地問道。
“無礙,無礙。你別擔心?!睍r啟章笑了笑,擺手示意時何弱不要緊張:“對了,你小子倒是說說柳姑娘做的蜜餞你可喜歡么?”
“柳姑娘?”時何弱茫然道:“她不是回柳相府去了么?”
“怎么?你倆沒見到?柳姑娘之前帶了東西來書房里,說要去看你。”時啟章吃了一驚,隨后卻又釋然過來,道:“許是你急急忙忙過來,她急急忙忙過去。你倆正好打了擦肩。”
“應該是這樣?!睍r何弱點了點頭,隨后又看了眼棋盤,道:“今日父親也累了,孩兒再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改日再來找父親請教?!?br />
時何弱告了禮,抬腳轉身欲走,時啟章卻趕忙叫住了他:“等等……”
嘴邊的一句虎兒險些就脫口而出。
時何弱聞聲回頭:“父親還有何事?”
時啟章看著時何弱,心中滋味難辨。
眼下齊王楚槐勾結羌兵,讓出東合四郡以換取羌兵協助,戰火已經燎至安州,安州若再失守,京城岌岌可危。自己請奏帶兵的折子前幾日便已經遞交上去了,昨夜皇帝召他入殿,允他率領二十萬兵馬出征對戰。
可這一些他的兒子都不知道。時啟章瞞下了除崔叔之外所有時府的人。
戰事急迫,刻不容緩。三日后出發。
現在只剩下兩天了。
“父親……您這是怎么了?”時何弱望著眼前盯著自己的時啟章,不知為甚么他竟然感覺自家老爺子的眼里有隱隱的淚光,與此同時自己的心也不知為何地難受了起來,好像被壓了一塊大石頭一樣堵得慌。
“無事無事。就是……就是突然想叫叫你,叫叫你罷了?!睍r啟章笑了笑,搖頭道:“行了,回去罷。人家柳姑娘是貴客你可要好生招待,不準給我惹禍知道么?”
“父親……”
“行了,快去。人家柳姑娘說不定還在你屋子里等你呢!”時啟章兩眉豎起,佯裝怒道。
時何弱一時之間不知如何自處,而心底里那種怪異的情緒又著實無法解釋,只好低頭應了是退出書房。
一寸丹心為報國,
兩行清淚為思親。
時啟章仰天長嘆一聲,舉袖掩面,掌心濕熱。
時何弱回了自己的屋子,抬手欲推門時,卻忽然覺得臉上有甚么東西,抬手一摸自己的臉,——竟是有淚。
為何流淚?
時何弱一時有些茫然,心里更加難受無措起來,卻根本不知緣由為何。
他心煩意亂地走至桌前,卻見棋盤旁放了一張小紙條,白紙黑字,字體端秀:“舍小保大,鳳歌鸞舞。若勝還可反而救之,若敗則全盤皆亡?!?br />
時何弱抬眼再看棋盤,果然黑子已多落一顆。
看清楚一個指點之人的意圖后,時何弱不由地倒吸了一口氣:竟是要他舍去東南、西北兩大處!
不可!不可!時何弱連連搖頭否決,因為他深知若是東南、西北兩處的黑子被舍了,那兩處就唯有被白子吃盡殺完的份!
所有黑子都是自己一步步下下去的,就如同自己手下的兵一樣。怎能隨意棄之?
時何弱手一抬,就是要把棋盤上的擺的棋局給掃了。但是目光又無意地掃到了放在棋盤旁那張小紙條上的字。
若勝還可返而救之,若敗則全盤皆亡……
黑子已被逼至絕境,縱自己再有如何辦法,也終難以得勝。
倒不如斷尾求生,拼死一搏!
勝還可返而救之……東南、西北兩處雖一被舍去就只有被白子一點點吃了的下場!但若自己能讓剩下的西南、東北兩處與中心呼應,并共同聯合形成主力反殺白子,一旦反殺成功,自己就還是有機會去回頭解救東南、西北的黑子。
時何弱悟了——他左手拿起白子,落在棋盤上,假代時父下。這幾日,他天天與時父下棋,時父落子的規律與布局,多少他也知道明白了幾分。于是便以左手執黑,右手落白,相互對決廝殺。
三盞茶后,棋局上的局面已與先前不同——黑子反勝。
見此情景,時何弱自是興奮不已,高興得拍手歡呼起來。卻又猛地瞧見桌上的那張紙條,忙伸手去拿了來:“也不知是哪位高人指點了我……”
“舍小保大,鳳舞鸞歌。勝則還可返而救之,若敗則全盤皆輸?!?br />
時何弱又將紙條上的字念了一遍,紙上的字小巧清秀,該是女子的字。
能在自己屋子里留下紙條和字的女子……
“是柳姑娘留的……?”時何弱遲疑地開口道,忍不住又把紙上的字看了一遍。
而這再看的一眼,時何弱終是發現了紙上字不一樣的地方。
鳳舞鸞歌的鳳字與歌字分別少了一橫與一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