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時啟章為懷念自己逝去的愛妻故而把時何弱的名中的兩字都取了妻子的姓和名。
按常理來說,這是不符合世俗規定的。
依禮制,晚輩對長輩懷有敬畏尊重之心,而身生父母更是為要,是以對母名父名皆要避諱。恰如司馬遷著《史記》避其父諱“談”,改趙談為趙同,化張孟談為張孟同。又如蘇軾拒作序文,避祖父名諱,若必不得已要作之,則改“序”為“敘”后又覺敘字不妥,改“引”。
更如《紅樓夢》中林黛玉其母名敏,是以黛玉凡遇“敏”字皆讀作“米”或“密”,寫時則總刪添豎橫。
時何弱的名中有其母閨名本是不合法禮,但這兩字是其父親自擇選,為惦念亡妻,其情又可諒解。再者,古之女子閨名大多只有家中父母、丈夫、子女知曉,外人一般不得能知。故而時何弱這名也沒什么大關系。
只是自五歲時何弱拿到自己母親給自己留的信后,再寫名時,弱字二弓內的兩點終是各去了一點。
而現在拿在時何弱手中紙上的“鳳”字與“歌”字分明也是少了筆畫。
鳳字內中少一橫,化“鳳”為“風”,歌字右半欠少一捺。
避的正是“鳳歌”兩字。
這鳳歌兩字不恰恰正是自己大娘的名么!
世上哪里有這般湊巧的事?
時何弱拿著紙條的手顫抖起來,又凝神仔細去看紙上的字。纖細端秀確像女子的字跡,但若再認真去看,又能在每個字的每一筆每一劃捕捉到某種不可名狀的熟悉感,如小字豎勾的頓提,抑或是落點的左右偏毫。
時何弱寫字向來隨情隨性,跳脫不羈,毛毫沾墨,便已提筆落紙。并不像時玉守那般運度有量,筆順井然。
“二哥作字如寫蘭,波磔奇古形翩翩。寫蘭又恰如寫字,秀葉疏花見姿致。”時何弱常對自家二哥的字贊嘆不已,所以更是對時玉守寫字的微末習慣了解得透徹。
時何弱收好手中的紙條,急匆匆地在門外隨手拉了個小廝詢問:“你可看見柳姑娘去哪了?”
那小廝答:“小的剛剛好像看到柳姑娘往西角院去了。”
知道了地方,時何弱忙不迭狂奔而去。胸腔里的一顆心簡直就要狂跳出來……
他有太多的問題要問柳白寇,或是說要問的他的……
時何弱腳下的步子跑得更快:“柳姑娘!”
房門被猛地一下推開,時玉守驚慌地站起人來,方才他拿著東西正在想事,一時還沉浸在其中,卻不想時何弱突然闖進屋子。
“二公子?”時玉守站起身來,兩手相疊,以衣袖掩住手中的東西,面上勉力擠出了一個笑容:“不知何事以致二公子如此匆忙趕來?”
縱然時玉守遮得再快,時何弱還是看到了他手中東西的露出了的一小部分——金屬材質、花紋繁復。
若是猜得沒錯,當是一把匕首的外鞘。時何弱心下登時涼了半截。
柳白蔻若真是相府的千金,一個嬌滴滴的姑娘帶甚么匕首?說是防身也未免太過可笑,那么就只剩下了一個可能了……
殺人,殺誰?
能是誰呢?時何弱突然心里松了一口氣,裝作甚么也沒發現地低下了頭,對著時玉守行了一禮:“父親說姑娘今日特來府上看我。想來不巧,我剛有事。沒和姑娘碰上,是以現在特來賠罪。”
“原來是這事。”時玉守笑了笑,忙稱著時何弱低頭向她賠禮道歉之時,把手中的東西往袖子里塞好:“二公子不必介懷。其實我今日來找二公子是因為小女子特意為二公子做了一罐蜜餞子,想請二公子嘗嘗。”
時玉守說著就要轉身去拿桌子上的小罐子,時何弱卻搶先一步捉住了他的手:“姑娘不急,我有事要問姑娘你。”
手被捉住的那一瞬,時玉守身子陡然一僵,表情都跟著不自然起來:“不知……二公子要問白蔻甚么事?”
時何弱乃是一時情急才有此舉動,待意識到忙放開了時玉守的手:“在下失禮,冒犯姑娘了。”
時玉守扶著桌沿,坐下人來,又不著痕跡地把手掩入了衣袖之中:“二公子坐下來問罷。”
時何弱坐了下來,正要開口想問,話到了嘴邊卻又堪堪止住。
自己要問甚么?難不成一張口就單刀直入地問你是不是就是二哥?
“二公子有甚么事就盡管問罷,白蔻一定知無不言。”時玉守見時何弱面有難色,忙假意勸慰道。又貼心地給時何弱倒了杯熱茶,放在了時何弱的面前。
時何弱的喉結上下滾了一滾,糾結了好會,卻是問了個這樣的問題:“不知柳姑娘現在身體好些了么?”
“噗嗤。”時玉守掩唇而笑,女子的嬌態做得十足:“有勞二公子惦念,白蔻現在身體已無大礙了。”說著,又把時何弱面前的茶推得更近:“公子快喝些茶,一路急著跑過來怕是嗓子渴得緊。”
時何弱盯著眼前的白玉茶盞,卻是好會不敢伸手去拿。他不是擔心茶中有毒,也不是怕死。若他二哥真要殺他,他沒有怨言。只是差一點點他說不定就能實現時玉守的愿望了,他二哥這么多年來的愿望,這么多年來的怨恨……
早知道自己應該先去老爺子那里,再過來柳白蔻屋子,這樣他就不用在此時面對這么一杯茶而猶豫不決。
“二公子為何不喝?”時玉守見時何弱遲遲不拿桌上的茶盞,索性幫時何弱拿了起來,端送到了時何弱面前:“二公子喝呀。”
時何弱見推脫不得,索性也就一把搶過茶盞,掀了蓋子就往嗓子眼里灌,仿佛喝得不是茶反倒是一大壇子的酒似的。
時何弱喝得又兇又急,不少茶水順著唇角流了下來,他也顧不得去擦,只一把放了手中茶盞:“柳姑娘敢問你生母的閨名是甚么?”
原來時何弱只當那茶中有毒,所以搶著先行喝完了,又心里擔心那毒是當場斃人命的,只怕自己連問個問題的時間都沒有就歪頭倒地死了。
時玉守想不到時何弱會突然有此一問,當即面上的笑容就凝住了:“二公子怎么忽然問起我家母的閨名來?”
“我……”時何弱心中急于知道答案,可嘴上又說不出合適的理由來,又擔心自己下一刻就被剛喝下去的毒|藥給弄死了以致于聽不到答案,無法確認真相。頓時一張臉急得通紅,撓頭抓腮。
時何弱這樣一副情狀,時玉守倒是突然想開了——
男女雙方聯姻定親,媒人交換兩家彩禮時,還須問清記下兩方父母、祖輩的姓名字號忌諱等,以便兩人共侍雙方父母,遵應孝禮。
一想到是這個緣由,時何弱才突然相問,時玉守不由地人一陣犯惡心。
莫非上天就非要折辱他時玉守至如此地步么?時玉守掩在衣袖里的雙手不由暗暗攥緊,當即心中對時何弱的殺意又暴漲了不少。
“二公子現在……問白蔻這個不免有些太早了罷?”時玉守對著時何弱臉上再次強出一個笑容來。
時何弱哪里知道時玉守已經誤會了他?他滿心只想要知道答案,確認真相,于是立刻擺了手接口道:“不早不早。一點都不早!還請姑娘快說!”
時玉守一見時何弱這副猴急的樣子,更是心中煩亂,一時惱了,怒道:“你這樣,那殷神醫可知道的么?”
時玉守此人心細如發、觀察入微。焉能看不出殷書歡對時何弱的那點意思?況且別說是殷書歡對時何弱的感情,就連時何弱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對殷書歡的那點情愛,時玉守都知道。只是他不愛點破,更懶得點破。
而其中的原因自是十分簡單,因為他不希望時何弱過得好。在他眼里,時何弱已經有了他沒有的親情,怎么又可以擁有他求而不得的愛情?
他對時何弱性格了如指掌。他知道只要沒人去特意挑明,他的蠢弟弟說不定永遠都不會意識到有人喜歡著他而且他也喜歡著那個人。
有幾次,時何弱險些領悟出了點甚么,都被時玉守成功地給引導回了原地。
“二哥,你有喜歡過人么?甚么算得上喜歡呢?”時何弱歪著腦袋,手托著下巴,望著正在寫字的時玉守道。
時玉守的筆一頓,腦海里頓時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來,但他又很快地閉上眼,逼著自己把腦海里的人強行抹去。腦海里的人影消失后,時玉守放下了手中的筆,對著時何弱微微一笑,緊接著打手勢回道:“你怎么突然問起了這個?莫非你是有喜歡的人了?”
“我……我也不知道對他算不算得上喜歡……”時何弱猶豫地掙扎著道:“只是前幾日我聽桃紅姐說,喜歡一個人就會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他,就會忍不住去一遍一遍看他的臉,就會時時刻刻地想著他,就連自己在做甚么的時候思緒飄到他的身上去想他在做甚么……”
“桃紅說的對卻也不對。”時玉守的手指比劃著。
“二哥我不懂。”時何弱眨了眨眼。
時玉守笑了笑,手指接著比劃道:“時刻惦念著心中人確為喜歡。可又不止情愛。例如手足好友,也不也是時刻惦念的么?再或是有些人或許優秀,太過鋒芒畢露,也不免被人視之為目標,使人目光專注于他。”
“就比如殷神醫,”時玉守看了時何弱一眼,手指飛快地動著:“殷神醫文質彬彬,容姿上佳,又醫術高超。我便是好生佩服他的,但這種情感無關情愛,惟是敬愛罷了。”
時玉守不僅對時何弱于殷書歡的感情認知有所阻礙,更也對殷書歡于時何弱的表露心跡橫加阻攔。他看得出殷書歡對時何弱好友李長笑的介意,所以時常加以引導,讓殷書歡更加誤會。
除此之外,時玉守還知道殷書歡一直在為了能讓時何弱活過十八而努力,因而他時常有意無意地在殷書歡面前提起時何弱的身體狀況,好讓殷書歡專于研究時何弱的保命之法而無暇顧及他對時何弱的那份感情。
時何弱出征北境的前一個晚上是時何弱十八歲的生辰。他這個傻弟弟既有著他沒有的父親的寵愛,又有著愛人為他的默默付出,眼下又能夠實現心中抱負。
憑什么?!憑什么?!
時玉守心里恨極,怒極。他想殺了時何弱,殺了他!
酒里的毒原本是劇毒,是要人命的毒。
時玉守假裝醉酒,非纏著時何弱要他送自己回去。而后在時何弱送自己回屋的路上,裝作醉酒發酒瘋的樣子打時何弱罵時何弱,哪知他那個傻弟弟依舊好脾氣小心翼翼地攙著他,還怕他摔倒。
時玉守更惱,索性偷偷扣了自己喉嚨吐了時何弱一身,可時何弱還是不惱。
心軟了,時玉守心軟了。于是把酒中的毒|藥給換成了只會使人渾身虛軟無力的藥。
卻不想時何弱竟是在第二天出發前死了。時玉守大吃一驚,不得其解。但又暗自慶幸自己昨夜下的不是毒|藥,那使人渾身無力的藥乃是他以安神的藥材所制,不過是再加上了點他的特殊的處理罷了。
縱然殷書歡瞧得出什么,也無法證明那藥有害人性命的作用。
人不知鬼不覺。無論是甚么原因,他那個傻弟弟總歸是死了。時玉守很高興,可高興過后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難以訴說的失落感。
時玉守說不清是為甚么,甚至心里還滋生出了一點后悔和愧疚。但這一點后悔和愧疚很快地就被時父的一句話給完全掐斷了。
“好啊,你不是如此羨慕虎兒么?那我就滿足你。從今個起,你便不再是時玉守,而是時何弱。”
以往的恩怨糾葛加上現在這般進退兩難的尷尬境地,時玉守面上的表情近乎都扭曲了。
無奈時何弱卻并未覺察,更想不到他問時玉守柳白蔻生母的閨名會關得殷狐貍甚么干系,只好直頭直腦地反問回時玉守:“我這問題和殷神醫有甚么關系么?”
“好啊,沒啊。”柳白蔻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從齒間擠出來一般:“我生母姓倪,閨名屈思。”
“倪屈思……?”時何弱低聲念了一遍,很快發現了其中的不對勁。再抬頭一看時玉守,果然見他臉上有殺意。
事已至此,柳白蔻的真實身份昭然若揭。時何弱佯裝沒有參破那名字里的玄機,反而微微一笑,對著時玉守行了一禮道:“多謝姑娘告知,家父說若柳姑娘不嫌棄,可在府上多住幾日。也好讓我好好彌補上次誤傷姑娘之過。”
說完話,時何弱告禮退下。
時玉守還坐在椅子上,伸手拿過桌上時何弱剛才用過的杯子扔到了地上,白玉的茶盞眨眼間四分五裂,時玉守充滿寒意的聲音響起:“多住幾日?好啊,我還真是求之不得。”
時何弱出了門,左右尋思著胡亂走來走去,這毒發了,自己死哪里比較合適?
死的地方得離西角院遠,可又不能在東合院,若在東合院說不定只剩一口氣殷書歡還能把自己救回來。
那去北院,北院還有個問心湖來著。等到毒發了自己就跳到湖里去,一時半會也沒人發現得了。
不行,那是母親生前住的地方自己怎么能去侮辱那處?
那去南院……那更不行了。老祖宗的祠堂在那!
時何弱一時犯了愁,這下好了,死都沒地方死了。
真不行的話,自己就只能騎馬去外面死了。時何弱有些懊惱地想著。
“你在想甚么呢?”
時何弱嚇了一跳,不知自己身旁何時來了人,忙轉頭去看,正撞見那人眼底溫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