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朧,月光溫柔。
廉親王府。
八福晉郭絡羅氏站在門廊,望著挑一盞宮燈坐在涼亭里的八爺廉親王允禩。
他一個人坐在偌大涼亭中,憂郁而落寞。
除夕宮宴,他不在受邀之列。
皇帝讓他管著工部,還處處挑錯。
沒事就罰跪,跪完還要寫折子批判自己罪惡的行為。
折子不管寫成什么樣,皇帝都不看,直接斥責他。
大清百廢待興,四哥忙得沒時間去后宮,卻有時間斥責他。
西北之亂來得巧,四哥空不出手。
等到戰亂停止,大約就是他的死期。
他那好四哥,從來都不是心軟的人。
早知前路萬劫不復,那不妨…給四哥再找些麻煩,讓他也不好過。
他喝著酒,眼底一片迷蒙,是什么時候和四哥結怨的?
那太久遠,久遠到…二哥還是太子的時候……
努爾哈赤還在的時候,曾八王議政。
而后清軍入關,此制不再適合大清。
漢臣滿臣矛盾不斷,漢人滿人爭端不斷。
那時候的大清,內憂外患,皇阿瑪為穩定朝綱,封襁褓中嫡子為太子。
在漢人觀念中,太子是正統,腦子清明的漢臣,都會支持太子。
可太子的存在,讓那些想恢復八王議政的宗親和滿族大姓不喜。
他們暗中支持大哥,要大哥和太子爭。
朝堂洶涌,皇阿瑪并非不知,他任由大哥手中勢力壯大,將大哥當成太子的磨刀石。
可無論是磨刀石還是刀,長時間磨下去,都會受不了。
皇阿瑪為轉移雙方勢力的注意,將撫養四哥的佟佳皇貴妃提為皇后,可憐佟佳皇后命薄,只當一天皇后就香消玉殞。
四哥失去養母,卻在名分上,成了半個嫡子。
四哥夾在大哥太子之間,夾在雙方勢力之間,很快就承受不住,選擇跟隨太子。
為求制衡,皇阿瑪將他提出來。
他這個生母卑微,從小養在大哥母妃手下的孩子,得封貝勒,成為最年輕的貝勒。
他被推到風口浪尖,在雙方勢力之間,選擇跟隨大哥。
可太子年歲增長,聲威逐漸隆重。
經歷過權臣鰲拜獨攬大權的皇阿瑪,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哪個家族獨大。
也見不得一切能威脅自己權力的人存在,哪怕那人是他親手教出來的太子!
皇阿瑪不再信任的太子,被數不清的惡意吞噬。
太子和大哥,刀和磨刀石。
刀已經被磨廢,磨刀石還能存在么?
他們相繼倒臺后,那些勢力分別選擇四哥和他。
他與四哥斗了這許多年,也不過是皇阿瑪穩定朝堂的棋子。
他和四哥有什么仇怨?一開始都是生存在夾板中間的可憐人。
皇阿瑪,是最狠心的人。
那些口口聲聲支持他的人吶,推著他走向那至高無上的寶座,而他自己,對那位置也是渴望的。
只是那些人,有多少私心?
他們明知皇阿瑪忌諱,還在太子被廢時,將他推出來。
一次次為他請封太子之位,一次次將他架在火上烤,一次次將他往死里逼。
他們借著支持他的由頭,逼迫皇阿瑪恢復八王議政,逼迫皇阿瑪不再學習漢人治國那一套。
皇阿瑪終于被激怒,說他不足為繼,說他“系辛者庫賤婢所生”……
允禩看著自己蒼白的掌心,早知皇阿瑪忌諱,聽他親口說出來,還是心痛……
他的額娘,小心伺候皇阿瑪這些年,只得來這樣一句話,是他連累了額娘。
他一心按照皇阿瑪的意思走,望著那觸手可得的位置,以為自己有可能得到,到頭來不過是夢一場。
他是棄子。
能發揮的余溫,不過是…給四哥當磨刀石。
滿族大姓如毒瘤般存在,清軍入關后不再合適的八旗制度……
四哥在那位置上,必須鐵面無情,才能成為一把刀。
他是四哥同父異母的弟弟,他的血,可將這把刀喂養得更加鋒利。
便在此時,墻上傳來聲音,有人十分嫻熟地攀墻入府。
“八哥,我就知道你沒睡,還在發呆。”允禟笑著,懷里還揣了兩壺酒。
允禩看著那進來的人,滿心憋悶通通消散。
前路萬劫不復,他不是獨行。
這些年風雨兼程,權謀詭詐。
他輸了一切,總算不是一無所有。
他和老九的王府是建在一起的,比鄰而居,經常串門。
他輸給四哥,卻有四哥窮極一生也得不到的兄弟情。
提到兄弟情。
他將小十四拐走,四哥大約…被氣壞了吧……
就算他這條命丟掉,再也無法搗亂。
還有小十四和太后橫在四哥頭上,能讓他難受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