卌七回 山月不知心底事 粉紅滿210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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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再說顧家琪回到宣同。她心事重，難以入眠，裹著毛毯，沿著洗馬灘，順湍流而上，幽夜，孤星，顧家齊站在高高的山崗上，自我厭棄似地放逐，偶爾扔顆石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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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想笑就笑吧。”挫折少年，在前頭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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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水聲嘩嘩，顧家琪沒聽清。顧家齊回身跑步抓小妹的雙肩一氣呵成，他滿眼怒火，卻掩不住挫傷，他吼道：“如果你是來嘲笑我的，就趕快說，我現在有很多時間聽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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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掂起他兩只爪子，扔開。她現在心情不好，沒空玩美少年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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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齊退后兩步，輕笑道：“怎么，在宮里吃大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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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見她不答。他繼續嘲弄道：“我還以為你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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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千萬不要自作聰明。這個世界上永遠都不少比你更聰明的人。”顧家琪有所感慨般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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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哈，終于說出來了，啊？”顧家齊痛恨地踢著碎石，石頭撲撲落下水淵，他怒吼道，“是，我是蠢，我是天下第一大傻瓜，他們說什么我就信什么，我以為我自己無所不能，只要上戰場一定能打勝戰！但是，現在輸了，完了，一切都完了！你要笑就笑個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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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自嘲地笑，她竟困在失敗的陰影里，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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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當小妹笑起來，顧家齊反而沒了脾氣，垂眼，踢著小石頭，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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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哥哥，”顧家琪叫道，顧家齊沒回頭，冷冷清清地，道：“海世子不會再來煩你了。”繼續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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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又叫了聲，顧家齊沒好氣道：“還想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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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哥哥，背阿南下山。”顧家***招牌式霸道撒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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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齊回過頭，走上前。用力敲下她的腦袋瓜子，半蹲下，又回頭冷冷一張臉，訓道：“還不上來，想得風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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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抿唇一笑，撲到兄長稚嫩的肩上，臉貼在少年纖細溫熱的脖頸間，發出狡黠的低笑聲。顧家齊背著小妹走了一段山坡路，輕輕地，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話：“有沒有見過，茫茫整個平原，全部都是人，都是死人，有沒有聽過，整座城、整座城的女人、孩子、老人，都在哭。有沒有聞到，不管身處何地，鼻子里全是血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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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哥哥，想哭就哭吧。阿南不會笑哥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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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齊頓時炸毛，幾乎把小妹扔到山地上。他發飆：“你才哭！只有你們女人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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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哥哥既然不難過，那就給他們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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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很厲害，”顧家齊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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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是長了三頭六臂，還是刀槍不入？”顧家琪在兄長的背上，比劃丁寒青研制的大手銃，既然一小炮能轟死一個人，那么，當火銃做得和馬車一樣大，就能轟掉一座城了。任然赤有金布罩神功，也能一炮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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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齊興奮了一小會兒，又低落，把小妹放到營房前：“少做夢，快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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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噘了噘嘴，輕嗔道：“哥哥是大傻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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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齊笑，摸摸小姑娘的腦袋，輕輕道：“你個大傻蛋，被欺負了，連告狀都不會嗎？傻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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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阿南。”王雪娥在營房處叫道，謝天寶剛練完劍，疲憊的額上還帶著汗，看到小南立即忘了累露出大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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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齊收了笑，冰臉走向他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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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王雪娥走向顧家琪，撫摸她被夜風吹涼的臉，心疼地說：“阿南，不要怕，大人忙完這陣子，就能陪阿南下棋彈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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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笑，道：“姑姑。阿南好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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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王雪娥放松地笑出聲：“好，姑姑給阿南做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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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夜無話，翌日，顧照光抽空送女兒回總督府。王雪娥不喜顧家齊，總疑心他對阿南不懷好意；特別是得知張德先與李家的關系后，在顧照光前頭，可沒說過這位少爺的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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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照光聽她說起，心里又勾起新太師府門前的事，說不定乖巧伶俐的女兒就是給顧家齊及他身后的李家人拐了。所以，王雪娥一報信，顧照光就著手分隔兩兄妹關系，他一邊安排兒子巡邊駐守，一邊給女兒請管教嬤嬤，續學閨秀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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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日傍晚，姨娘蔡氏帶著小少爺，探親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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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說是探親，其實是避難。月前夷人大軍攻破益州城門，引發大騷亂；蔡氏恐自己與兒子淪為北夷人質，一意“逃難”；府里管事勸說不住，就把蔡氏安排到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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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照光回來了，夷兵就退，蔡氏不再害怕，就帶著孩子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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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當時在花廳里吃飯。見到小少爺放下碗筷，走過去看究竟，見小孩兒瘦弱，精神頭也不好，便問道：“這孩子怎么沒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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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本意是關切的，但她沒養過孩子，不知道這話犯做娘的大忌，尤其這孩兒早產，還有池越溪一份功勞。當然，過往是非在蔡氏平安生下顧家子得到老侯爺夫婦來信嘉勉后，某些人就選擇性地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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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蔡氏心淺眼小。當即臉色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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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回過味來，正要改口，卻聽得蔡氏嗆聲道：“阿南多慮，寶兒是我的命根子，我這做娘怎么可能不用心思，可不像某些人，心思毒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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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從前，蔡氏卑己為妾，尊呼顧家嫡女為小姐，說話細聲細氣，進退有據，不敢直呼小姐小名；現在，一口一個我，在嫡小姐前頭端起侯爺府表小姐總督獨妾的高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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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是否因為生了個兒子，蔡氏就抖起來，故且不論，這人的心思變了就是變了，蔡氏的神情多有輕視，更有種高人一等的意味在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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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心底玩味，懶得理會這小雞肚腸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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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倒是阿南，不是說留在京里不回來了嗎？”蔡氏低頭整理嬰兒的襁褓，恰似不經意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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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無意多說，回了句：“想回便回了。”重新走向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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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是京里呆不下去了？”蔡氏低語道，“該著那種不守婦道的娘親，做女兒也沒臉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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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你說什么？”顧家琪回過身，神情有些兇有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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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蔡氏倒退一步，緊緊護住兒子，色厲內荏地回道：“你母親跟別的男人有一腿，叫大人逮著了。全京城人都知道，那種不要臉的女人，早該休了，你以后就呆在繡閣里，不要到大廳里來丟人現眼，我們顧府可丟不起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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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一記耳光打落蔡氏脆弱的驕傲，蔡氏害怕地撫著臉，小聲哭小聲地反叫：你敢打我，你敢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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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酈山侯府派來的兩個管教嬤嬤向著蔡氏。扶著小姨娘，質問道：“小姐，您怎能打人？您怎能打庶母，不孝，真個沒規矩，跟你那娘一個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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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斷問道：“還有誰知道？”她看向蔡氏身邊的仆婦，怒喝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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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仆婦丫環沒人應話，老練的面容沉靜，只管向著蔡氏；年輕的眼神閃閃爍爍，游移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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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照理嫡庶尊卑很明確，府中小妾也不敢得罪嫡小姐，現在情況是嫡小姐的親娘犯七出，臭名昭著，離休棄不遠；蔡氏有兒子，又有酈山侯府老侯爺夫婦撐腰，扶正不過時間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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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過氣嫡女與生子貴妾孰輕孰重，眾人心里自有一桿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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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瞧出人心變化，冷笑，叫來前院管事，把這些昧心的丫環仆婦全部抓起來，扔進柴房，不準走漏消息；并下令，誰敢風傳總督爺的事，壞總督府名聲，直接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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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前院是金管事在負責，他一向主管整個總督府人面大事，比如各地方官員請客送禮，到京里拜會打點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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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個人能干也有腦子，是顧照光最信任的人。他趕到大廳，弄清雙方爭執的根由，立即揮退不相干的仆人，將廳里聽到蔡氏那番話的仆婦丫頭全看管住，并向小姐請罪，他沒管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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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墻頭草見金管事向著小姐，且滋事體大，哪里還敢掩瞞，紛紛報料，說出蔡氏的消息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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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蔡氏好人奉承，城中夫人都知道。她生下兒子，人人皆道她母憑子貴苦盡甘來，趙夫人、夏侯夫人更是暗中通氣，把京里的消息傳予蔡氏知曉，恭喜她即將榮登顧夫人寶座，成為總督府真正的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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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打從蔡氏知道池越溪那檔子丑事，她就早出晚歸，借著聽曲兒為名，和知心手帕交商議，如何促使顧總督休棄妻子。城中夫人個個對她笑臉相迎，處處周到，是以，人人都是她的知心手帕交，是以，那層窗戶玻璃紙早就捅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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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怒極，惡極，厭極，喝令仆人徹查蔡氏所在小樓，把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找出來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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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原本怯懦的蔡氏聽聞此話，像瘋了一般地哭罵。顧家琪見狀，叫人把那孩子抱走，道別嚇著孩子。蔡氏受刺激，撲向小姑娘要揍她，被人攔阻后，整個人蹬腳跺地哭天搶地嚎叫著池家人要害死侯府金孫之類的揪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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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這般激動，小孩兒果然受到驚嚇，哭泣不止，一時間，總督府大廳分外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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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反了不成。”一聲怒喝，尤如石破天驚。王雪娥烏發粉面，穿著銀衫白絹刺繡對襟衫，寬袖長裙，更顯她身手不凡，姿態飄逸，韶華正好。對比戴遮眉勒、披云肩、沉香比甲、裹金蓮的小女子，蔡氏簡直就是個陰暗悲摧無藥可救縮在耗子窩的老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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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反笑自己，跟這么個東西置氣，真是沒事找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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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王雪娥踢人邁入人群中，瞪著那些個仆婦，積威之下，眾皆顫顫，蔡氏直接嚇昏了，總算了結鬧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