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相信萬事皆有機緣,也相信人來一世的某種使命。現在想來,諸多自己身上的驗證,都有著某種宿命和啟示的意味。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因為一次偶然,我失去了進一步深造的機會,悻悻地被分配回了本省的報社工作。剛剛報到,我就立即被派往皖南參加采訪一個大學生組織的“重走紅色之路”活動,先來到了新四軍早年的集合地點巖寺鎮,向烈士墓敬獻花環,聆聽光輝事跡介紹,然后,在當地有關部門的安排下,沿人跡罕至的古道從S縣走到N縣。這一條古道全程三十多公里,我們走得非常艱苦:天氣異常悶熱,夏天的路上有很多蛇,四腳蛇在腳邊亂竄,烏梢蛇經常橫亙在路中間,不讓人過去。幸虧我們每個人都帶了一根棍子,每逢兩邊雜草密布,就先敲幾下,虛張聲勢把蛇趕跑。路途上的危險和勞累,讓那些女大學生叫苦不迭。
一天急行軍下來,大學生們一個個累得不行。當天晚上,我們棲息在譚家橋鎮邊的一座山村里。吃晚飯時,天氣異常悶熱,連呼吸都有點困難。天邊異常晦暗,日落的方向,有著奇怪的血色,襯托著天宇更加漆黑,仿佛已成黑色的大海,將要向這世界傾瀉下來。我有點害怕,也沒多想,吃過飯就上床睡了。將近半夜,一連串的雷聲在天空中炸響,大雨滂沱,傾瀉而下的暴雨如決堤的海水,有一種奇怪的聲音像火車聲一樣由遠而近,房屋在抖動,天空也在快速地旋轉。突然,我的頭頂上傳來了一陣吶喊,還有廝殺聲、噼噼啪啪的子彈聲以及炮彈的轟鳴聲:
殺呀——
沖啊——
噠噠,噠噠——
轟轟!轟轟!
我嚇得面無人色,如此山坳之中,怎么會有槍炮的聲音呢?我看了看窗外,天空不時亮起閃電,風雨飄搖中,孤樹、茅草、田野、河流和山峁泛著白光,像夢境一樣栩栩如生,又像夢境一樣遙不可及。我感到恍惚,感到恐怖,仿佛置身一個血流成河的戰場,目睹一個又一個生靈在我身邊倒下。
我再也不敢睡了,爬起身來向外看,鄉野地一片寂靜,天空上飄浮著大團灰色云朵,一半光亮,一半陰暗,云軸密接,翻騰卷轉,意猶未盡。我不知道這聲音由何而來,是藏匿在山坳之中,還是藏匿在密林深處,或者就藏匿在風雨雷電之中?
房東也起來了,問我:“聽到廝殺的聲音了嗎?”我說聽到了。房東說:“這聲音經常是大風大雨時都要出現,怪瘆人的,不過我們聽慣了。”他還告訴我,他們村曾經來過一個氣象專家,認為這是歷史上一場鏖戰所留下的印記。在特色的氣候環境下,聲音可以再現,可以重新釋放。
“這兒以前打過仗?”我問。
“打過。最有可能的,就是譚家橋戰役了,那會兒這里陳尸上千,好慘!”房東感嘆地說。
我后來回去,查了相關資料,知道譚家橋這里的確打過一仗,那是1934年底,江西的紅軍蘇區為了打破敵人的層層包圍,決定讓紅七軍團組成“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先遣隊”,率領六千人突圍至閩浙贛皖諸省發展游擊戰。經過譚家橋時,跟圍追堵截的敵人打了一仗,紅軍損失了官兵三百多人,師長尋淮洲在戰斗中身負重傷,在向涇縣轉移途中犧牲。
黃山腳下發生的這一場戰爭,成了中國工農紅軍光輝歷程中的一段小小的插曲,后來的很多書籍上都沒有提及,有的只是一筆帶過。
后任黃山游擊隊隊長的黃源,就是在那一場戰斗中身負重傷,失散后留在了皖南。自那時起,他的生命軌跡與黃山腳下的這片土地,發生了交集,也留下了佳話無數。
二
嫉妒,其實是有源頭的——是天性就有,還是后天養成的?小的時候,白天里他扎著蝴蝶結,在鄉野里無憂無慮地游玩,晚上,便在煤油燈下聽臥病在床的父親說小斑狗的故事:小斑狗和老虎,小斑狗與大象,小斑狗與人……他一直想不明白,父親肚子里的這些故事,從哪里來的。長大后他才知道,那些所謂的小斑狗,學名叫鬣狗,是非洲大草原上的豺狗。可是父親從沒有去過非洲啊,也從未讀過相關的書籍。那么——相關的故事,都應該是父親編的——父親真是一個天才!也許他病懨懨地躺在床上,整天想的,都是小斑狗的故事。完全可能,小斑狗就是他的夢境,就是他的夢想,甚至欲望的翅膀。
可是每一次當他聽到眉飛色舞、欲罷不能的時候,母親總在旁邊用一種極其掃興的語調說,算了算了,快八點了,老虎就要下山了。每當這個時候,父親就會佯作看一看床邊的鐘,隨后露出失望的表情說:“八點了,老虎要下山了,快睡吧快睡,老虎不吃睡著的小孩。”
父親和母親配合得天衣無縫,他便有些悻悻然,也開始憤憤不平。他無端地希望父親和母親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事情爭吵,由此產生裂痕,變為冤家對頭。之后,他經常會如愿以償。當父母親為一樁小事爭得口干舌燥時,害怕的同時,他會油然產生一種新奇而陌生的快感,如一片羽毛輕飄著落在心頭。不過接下來的場景,經常不可控——病體懨懨的父親,哪里爭得過伶牙俐齒的母親呢,氣喘吁吁地先動了手,母親大怒,沖上前去,將床連同父親一起掀翻。父親匍匐在地上,一邊喘氣一邊咳嗽,像一片在風雨中飄搖的紙人……
他時常用一種冷冷的口吻問母親:“媽媽你為什么不再生個妹妹?我不想變成女孩子。”母親冷冷地看著他說:“你看你爸那樣子,怎么可能有妹妹呢?”他詫異不解,問:“這跟爸爸有關系嗎?”母親苦笑著說:“等你長大了,就懂了。”他還是想不通。既然母親不答應,那就自己想法——他經常想象身邊有個姐姐,也有個妹妹。姐姐是月下的仙女,妹妹是園圃中的花仙子……慢慢地,他真有這樣的本領,只要凝神屏息,那些富有生命靈氣的景象和人物,便會呈現在眼前。后來,他看到了皮影戲,覺得好神奇。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皮影戲大師,也可以操縱想象中的人物,控制他們的行動,控制他們的話語,甚至控制他們的思想。
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皇帝,不,不只是皇帝,更像是上帝。有好幾次,他就這樣沉浸其中,自說自話,有時候甚至不知不覺地笑出聲來。笑出聲之后,驚醒的卻是自己。他這才發現,自己所迷戀的,并不是現實,而是一種想象。
無可奈何的是悻悻然的他。一種露珠上的戀情,緊緊地,與童年的他相融在一起,在陽光下,反射著純潔而晶瑩的光輝。
很多時候,他還有著對自己的愛憐。他時常面對鏡子,細致入微地觀察自己。這種觀察,明顯地帶有自我欣賞,也帶著回憶和挑剔的成分。他希望自己漂亮起來,鼻梁再高一點,眼睛再雋秀一點,線條再流暢一些。他從各種角度觀察和品味自己的容貌。他喜歡照鏡子,無論是在房間里,還是在外面,有時候經過商店的櫥窗,他也不忘駐足匆匆一瞥。他甚至用兩面鏡子對照去觀察他的背面,觀察自己的后腦殼是否完美,頭發是不是恰到好處。每次他看自己的背面和側面,他都有一種看到熟悉的陌生人的感覺。而一旦別人走近,他便用一切手段來遮掩自己,故作鎮靜,裝著檢查自己的牙齒或者別的部位,或者齜牙咧嘴地做著鬼臉。他欣賞自己,但他卻不希望別人看出他的自我欣賞,仿佛這是一種深深的恥辱似的。這是一種迷戀,一種青春期的游離和散亂。它客觀存在于人生的某一個階段,像花苞的氣味一樣自然而然,無可非議。而他每次在去見小玉之前,總是感到心慌意亂。這種慌亂,像是與生俱有,從見到小玉那一日起,又突然深化,成為一種情結,如螺絲帽一樣緊緊地擰在他身上。他不停地打扮自己,用最新最漂亮的衣物裝飾自己,雖然他幾乎沒有什么值得炫耀的衣物。有時他走出門,又轉回身子,去瞧瞧鏡子,看看有什么忽略的地方。他不希望帶著任何缺陷去見小玉,因為在他心目中,小玉也是完美無缺的。
生命的早期,人最好的朋友,就是他自己了吧?童年時期,人都有對自己的格外關注,這也難怪,外部的世界恐怖而陌生,自己才是世界的全部……直到后來,他才明白,人與世界,是慢慢達成認識,也是慢慢達成和解的。其實哪是和解呢?自以為和解了,其實不是和解,而是無奈。世界從不跟你和解,也從不跟你握手言歡。對于人來說,世界如此遲鈍,不是任何問題,都一一對應著答案的;也并不是所有結果,都一一對應著某種原因的。
三
小玉死去的十幾年后,也就是1990年左右,有一天我在跟S縣公安局的一個學長聚會,話題突然轉到了小玉。他說他還記得小玉,說小玉死后,他是參加搜查了小玉的住處的。他感慨地說,人,真的很復雜啊,比如說小玉——我真的是沒想到小玉竟然是這樣一個殺人犯——哪有一個搶劫殺人犯如此愛書呢?我們去搜查他的屋子,發現他的房間里堆滿了書,大約有幾千冊,不是世界名著,就是革命斗爭故事。真是奇怪啊!一個喜歡讀世界名著和革命斗爭故事的人,怎么會成為殺人犯呢?他還說,這個小伙子真是優秀,他一直有記筆記的習慣,搜查時,曾在一個純黑色的、古董一樣的牛皮行李箱里,發現好幾本筆記本,有的是他摘錄的名人名言青春寄語;還有兩本,是他的日記。沒想到這個小伙子真是與眾不同,每天堅持記日記,很多年都不斷。有時候,他甚至用英語來寫日記。如此優秀的年輕人,怎么會走上這一條道路的呢?真是讓人想不通。
我極想知道小玉那幾本日記的下落。我知道小玉英語水平很不錯,中學畢業后,他堅持自學了很多年英語,如果他能活到恢復高考那一年,肯定會成為某一個重點大學外語系的學生,畢業后甚至可能成為外交官或者翻譯。我很想了解他在日記中,對我有什么樣的看法,為什么那一次玩耍,要替我贏彈子。我自信與他之間,冥冥中存在一種東西,姑且稱之為感應吧。也許他會在日記上,用英語寫上這樣一段話:
The little boy was at the corner of the wall,lost in thought. He seemed lonely and elegant,suddenly a warm feeling which I never had before flew over my heart,and it made me go over without hesitation and do something for him……(那個男孩獨自一人在墻角專注入神,伶俜而清雅。不知怎的,我心里油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暖意,它驅使我毫不遲疑地走過去,要為他做點什么……)
捧著玻璃彈子的男孩,在羨慕與嫉妒的目光中走出人群。他竭力捂住自己的口袋,不讓口袋中的彈子發出撞擊的聲響。他感覺到口袋里的每一個彈子,都是有生命的,就像一個個金牛蟲一樣,在口袋里蠕動翻滾。他興奮異常,不僅僅因為他一下子得到這么多彈子,而是他得到了別人的尊重,像一個大人一樣,得到了另一個人的尊重。他一直渴望這樣的尊重,不喜歡別人把他當作一個孩子。在他看來,人與人之間的鄭重其事,是最幸福的事情,大人們之所以幸福,就是可以平等而客氣地相處。而孩子之間,很少有那種鄭重其事的事情。
回到家之后,他忍不住現出孩童本性,翻箱倒柜地在尋找什么。母親問:“你在找什么?找什么!”他沒回答。在小男孩看來,歡樂的東西一定是私密的,就像藏在口袋里的一只小鳥,不能示人,一示人,隨時都可以飛走。大人們哪能明白呢,他們只會剝奪走孩子的快樂,或者嘲笑他們的私密。母親會永遠用瞧不上的口吻對他說:“你呀你,永遠是個小孩子,真不知道哪天該懂事!”隨后,會當他面故意嘆一口氣。這一口氣,會泄掉他至少半個月的自信。他認為自己不是小孩子,起碼他的這種感情就不是,他知道自己的感情不是輕率的。后來,他終于翻出個精美的鐵匣子,那上面印著蝴蝶和蜜蜂,翩翩起舞。母親在一旁偷偷打量他,沒有干預。他知道母親在觀察他,故意裝作什么都不知道,他把玻璃彈子倒在清水里洗干凈,用手帕一顆顆擦干,放進盒子里。那神情太專注,專注得讓別人的行動也變得謹慎。他數了數,一共二十粒。
二十歲是小玉死去的年齡。
之后的一段時間里,小男孩被一種奇怪的感覺驅使著。確切地說,他非常想見到小玉。這種感覺驅使他的情緒變得煩躁,變得郁郁寡歡。它驅使著他走出家門,在一切小玉可能出現的地方,漫無邊際地去尋覓那個親切的身影。他也曾經自我疑問,否認導致他行動的是一種變態或者無聊。也許在他的這種感覺中,有一些美好而高尚的東西隱匿著,那是一種在成人之中消失的,散發著一種清鮮氣息的東西。這種東西來自何處,這本身就是一個謎。后來,在上東門橋,他終于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了——他看見小玉騎著一輛鳳凰輕便車,像一陣風一樣從不遠處穿行。那時有鳳凰輕便車的人不多。而后,騎輕便自行車的小玉停在離他不遠處,沒有瞧見他,也沒有下車,只是用左腳輕輕撐著地,在跟一個熟人說話。他覺得那姿勢瀟灑極了,幾乎無可比擬。十幾年后,已由他變成的我于燈下寫小說,想起小玉,我的腦海里會清晰地浮出小玉坐在車座上,修長的雙腿輕輕抖動的姿勢。那姿勢如夢如幻如云,又如此親切。那就是小玉在彼岸最標志性的姿態。
他旁敲側擊地了解到,小玉在農機廠工作,從縣城南邊的上東門橋過去不遠。于是他便揣測著小玉上下班的時間,在下班的時候等候著熟悉的身影。直到現在我也弄不清,他的這種奇異怪誕癡迷乃至虔誠的舉動緣于一種什么動機。是一種崇拜,是一種愛,還是其他什么?這樣的方式,應該等同于現在年輕人的追星吧?那種身體中的原動力不可阻擋。有時為了看一眼倏然而過的小玉,他竟在路邊呆呆地等上幾十分鐘甚至個把小時。表面是靜默等待,內心是急切惶恐,由渴望變成急切,由急切變為激動,由激動變為失望,再由失望變為重新急切。只要那個熟悉的身影一出現,他就會感覺到體內升溫放光,身心立即充盈如一段汁液上涌的鮮活樹枝,成為蓬勃熱誠的生命之殊遇。如此循環往復,不僅僅是為了看一個人,更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渴望的釋放。這是一種奇怪的心理過程。
再次見到小玉,是因為露天電影《偵察兵》。那時的新電影都是先到鄉野里,大約是把最新最美的東西送到農村吧。電影放映的消息,總是由一些人提前泄露出來,得到消息的人,就像悶吃了一大塊紅燒肉一樣眉飛色舞。那天下午,提前得到消息的他早早地就扛著一條長凳,帶著當作晚飯的餅子和水,走了五里路到新樂大隊的打谷場上占位子。黃昏來臨之時,電影公司的放映員如期到來,他們開始忙碌起來,架設機位,拉線,安裝高音喇叭。他一邊吃著干糧,一邊得意揚揚地瞅著他們。每次放電影的日子,似乎就是全縣人民的節日。慢慢地,夜幕降臨了,從四面八方擁來的人越來越多,外三層里三層圍得水泄不通。終于,他旁邊的放映機開始吱吱地放出響聲,電影開始了,銀幕上王心剛騎著駿馬飛奔,主題歌響起,人群中一片歡騰。他專心地盯著銀幕看,內心充滿著幸福感,不過他的余光突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貓著身子向這邊快步走來,高高的個子,步履極其矯健,他忽然就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啊,原來是小玉!他聽到有音樂似的聲音輕輕飄來,他的全身因為激動而有些戰栗。他的面孔漲得通紅,不過在黑夜中誰也沒有察覺。“小家伙,是你嗎?”他認出了他,微笑著向他說話:“我坐在你那里行嗎?——實在是沒地方去,你坐在我腿上,讓我坐凳子上好嗎?”他點點頭,立即站了起來。小玉靈活地鉆進來,在他的位子上坐下了。他卻有些遲疑,忸怩地站在一邊。小玉一把拽著他,讓他坐在自己的腿上。
秀氣而纖弱的小男孩就這樣看著電影。因為興奮而局促不安,他的身體僵硬如弓,像一只緊張無比的小松鼠一樣。他先是感到身體在悄悄戰栗,如秋天吹落樹葉的風,從體內向體外冉冉散發;然后,他的體內升騰起一股紅潮,一股強有力的、原始的、擴散的紅潮。他感到面孔變得通紅,身體也變得通紅,仿佛周身被裹在一件由火焰織成的華美的袍子里面,連自己的思維也融合與小玉接觸的每一處,再也無法物歸原主。原先津津有味的電影一下變得蒼白而乏味。不過他愿意就這樣坐下去,直至坐成一尊雕像。
電影散場的時候,小玉摸著他的頭說:“好看嗎?”他點點頭。小玉又說:“謝謝了,以后你上我那兒玩吧。”他故作老練地點點頭。小玉很認真地告訴了他地址。他記下了“月潭”這兩個字。他知道那個地方,也曾經去過那里,令他欣喜的是,那里離群藝館不遠。小玉走后,他半晌沒回過神來,一切恍然在夢里,讓他不敢確信曾經發生的事情。他再三地提醒自己,這不是一個夢,而是確切的真實,一個讓人欣喜的真實。
四
現在想來,父親的死,對于他的影響巨大——那一個夏天,異常炎熱,熱得天空中都很少見到飛翔的鳥,偶爾有一兩只叫天子掠過,翅膀沉重,姿勢呆滯,仿佛能聽到它們的大喘氣。那個夏天,他整天泡在城中橋下面的河水中,因為曾近距離地接觸到死亡,他一點也不覺得害怕,甚至對死亡抱有著強烈的好奇心。其他孩子,顯然沒有從死亡的陰影中擺脫,他們不敢再到這一塊河里游泳,有時見他怡然自得地在水里浮泳,還嫉妒地向他投擲石子和土塊。他也不理會,有時石子土塊來得密了,他會游到河中間去,或者游到橋墩旁邊,待在陰涼的橋洞底下。在橋墩下面,他能感受到一股清涼的風穿行而過,這里異常安謐,仿佛外部世界與自己不相干似的。有時候他會扶著橋墩上的石孔,興奮地大叫。橋洞下是有回音的,能在寂靜的橋墩下傳得很遠:
“噢——呵——喂——喲——”
母親很快地就阻止了他的行為。先是厲聲地呵斥他,用她上課時的竹鞭狠狠地打他。對于疼痛,他已慢慢摸索出經驗了,他覺得自己只要不懼怕它,不想它,就不會覺得有多疼痛。他從不叫痛,他的木然有時候會讓母親害怕。有時候母親打得乏了,看他不哭,自己倒哭起來,邊哭邊數落:
“我真是遭報應啊!一個右派還不夠,又生了這樣一個孽種!”
父親在一旁聽著,只能嘆著氣,眼光中有一種凄楚的眼神。
有一天中午,母親發著大火,把他從城中橋下面拽回家,沖著床上的父親大發一通火后去學校了。父親想安慰他,可是沒說半句,就劇烈地咳嗽著,咳得死去活來。他濕漉漉地站在那里,看著床上的父親,覺得恐懼和傷感。這個面色蒼白的男人,就是創造他生命的人嗎?要是沒有他,自己便不存在。可是——要是自己不存在的話,還會有這個世界嗎?
他這么想著,便有些釋然。父親嘗試著坐起來,拉了拉他的手,示意他去換衣服。即使在如此炎熱的夏天里,父親的手仍然冰涼,就像是從井水里撈上來的一段枯枝。父親說話時透著的氣息也很涼,同樣像是夏日古井中彌漫上來的水汽。
父親嘆了口氣,說:“鏡子,告訴我,你整日在想些什么呢?”
他搖搖頭。確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父親嘆了口氣,說:“爸爸也是,整天躺在床上,苦思冥想,可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他怔怔地看著父親,默不作聲。
父親又說:“孩子,爸爸是活不長的了。我其他的都不擔心,就是擔心你。我咽不下這口氣呀,怕你媽媽以后找人,誰愿意要你呢……”
父親突然哭了,先是抽泣,然后是號啕大哭,瘦弱的肩膀一聳一聳的,一邊哭一邊咳嗽。父親咳的時候,胸腔里仿佛有一頭兇猛的小獸在撕扯,他有點害怕了。
父親不再說話了,仰面倒在床上,喘著粗氣,臉色蒼白。他看了看父親,想了想,決定去找母親,把這一切都告訴她。
他沿著開滿木槿花的小路向小學急急走去,幾只蒼蠅在他面前飛舞,他揮舞著手臂,可一直趕不走它們。有幾撥放學的小學生看見他,對他起著哄,罵他。他根本不予理睬,只顧昂起頭顱往前走。眼前的那個破舊老宅,就是學校了,大門緊閉,后院卻有一個半人高的洞口,他想了想,便低身從洞口鉆進了學校。
學校里鴉雀無聲,應該是放學了。他悄悄地向教室里望去,只見母親赤身裸體地躺在破舊的地板上,身上壓著一個同樣赤身裸體的人。他們糾纏得異常緊密,不時發出怪異的叫喊。他看得心驚膽戰,心跳莫名其妙加速,熱血在快速流動。那一個男人,是城郊大隊的會計。他害怕極了,本能地選擇跑開,咚咚的腳步聲一定驚醒了他們。他從那個小洞鉆出,一口氣跑回家,氣喘吁吁地對父親說:
“不好了,不好了,媽媽跟那個會計打起來了!”
父親有些驚愕。他慌慌張張地說:“他們把衣服脫得光光的……滾在一起打架呢!”
父親的嘴角明顯地抽搐了,臉上露出凄苦的微笑。他看了害怕,抬腳要走,急急地說:“我去叫人……去幫忙,幫……媽媽……揍那個死會計。”
“站住!”父親突然扯著嗓門叫起來。他驚呆了,從沒有聽過父親如此大聲說話。父親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領,將他扯到床邊,又大口大口地喘氣。他嚇死了,剛想問為什么不讓去叫人,只聽啪的一聲,父親的手掌重重地打在他面頰上,他感到眼冒金花。他沒想到病貓一樣的父親竟有如此大的力氣。他的腦袋嗡嗡直響。
父親眼眶里有兩行淚水流下來。他感到害怕,呆呆地看著那兩行眼淚像斷了線的玻璃珠一樣,撲簌簌地落下。
他聽見父親說:“孩子,你不懂,那不是打架。”
父親又說:“你媽心里也苦,都是我連累了她。”
父親的情緒稍稍平穩了一些,把他叫到床邊,拉著他的手,說:“待會你媽回來,不要說我打你,也不要說你去學校了。”
他點點頭,不知道怎么辦才好。父親又看看他,嘆了口氣,說:“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父親拭去眼淚,自言自語地說:“我是該走了,真是該走了,該走了……”
父親掙扎著下床用毛巾洗了洗臉。他也洗了臉。母親回來以后,父親和他平靜得像什么也沒發生似的。母親開始生火、做飯、燒菜。房間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煙味。父親在這濃重的煙味中不時發出幾聲輕微的咳嗽聲。他注意到,父親的嘴角有一絲奇怪的微笑。
晚上,他躺在床上,一直沒有睡著。他又開始胡思亂想,包括上次在醫院所見到的慘烈的一幕,包括和平的死,母親與會計赤裸地絞在一起……這些都像電影膠片似的一幕一幕在腦海里放映。那個時候,他尚不知道自己的思考已觸及了世界上的根本。世界的本質,就是他想的生、老、病、死,再加上性和時間。這些,一直讓人們思考,卻一直無法被破譯。
天氣漸漸轉涼了,又慢慢變冷了。父親的咳嗽一天比一天厲害了。他仍舊無所事事,像一個幽靈在琴溪河邊轉悠著,有時候踱步到母親的小學,看母親吃力地講著課,唾沫星子直飛。他對母親所說的內容不感興趣,稍感興趣的,只是母親手中的那本字典。母親經常講著講著,會停下來,翻一翻那本厚厚的字典,隨后又接著講。他對那本厚厚的字典充滿了好奇,如果有一個東西,能教人說話,又能教人識字,那該是多么神奇的寶貝呢!
那天晚上,母親大約是累了,在里間早早地睡了。他悄悄從她的包里,將字典摸出,躺在床上,在煤油燈下認真地翻閱著。他幾乎一字不識,卻讀得津津有味。字典上的所有一切,對他而言,都充滿著神秘。有時候,他情不自禁地發出聲來,咿呀亂念一氣。躺在床上的父親怔怔地看著他,說:
“你喜歡讀書,真不錯,人生一世,不讀書的話,很多事都不會明白。”
他沒有理會父親,仍饒有興致地翻看著字典。
父親抖抖索索地從床褥下摸出一個圓圓的東西,交給他。他一看,是一面鏡子,一面古老的銅鏡,只有手掌大小,正面泛著黃黃的光暈,影影綽綽能照出他的身影,反面則鐫刻著凹凸不平的文字。他看著父親,不明白他的意思。父親又是一陣劇烈地咳嗽,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孩子,知道為什么給你取名鏡子嗎?”
他看著父親,滿肚子都是不解。
“就是因為有這一面鏡子——”父親說,“這銅鏡是爺爺留給我的,也是爺爺的爺爺留下的。很長時間了。……現在,我把它給你。”
他接過銅鏡,仔細地端詳摩挲著。父親沒再說什么了,又嘆一口氣,躺了下來。這時候夜已很深了,不過卻有著異象——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窗外是一片白光,如同白晝一樣透亮。
后來,他沉沉地睡去了。夜半時分,他影影綽綽地覺得父親掙扎著起床了,先是在他床邊站立了一下,用手撩了撩他的頭發。他感覺到了,實在醒不過來。隨后,父親又蹣跚著回到了床上。
第二天早晨,他睜開眼,陽光穿過窗欞射在不遠處父親的床上。他看父親的頭顱已垂在床的邊沿,臉色蒼白,一動不動。父親的眼角,明顯有淚的痕跡。他有點害怕,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母親聽到他的哭聲,從里屋出來,看見父親,怔了一怔,呆呆地坐在床沿上。他嗅到父親的身上散發著一種奇異的味道,有點異香,也有點腥臭。后來他知道,香和臭其實是很難分割的,它們就是一個東西。
過了好一會,母親把門打開,坐在門檻上號啕大哭起來,鄰居們聞聲趕了過來。他嚇壞了,也放聲大哭。可是他的心里,一點也感覺不到悲傷,只是覺得落寞和害怕。正在此時,天空里突然響起了炸雷,烏云密布,大雨傾盆。這一場風雨讓母親驚慌失措,也使他對于死亡有了某種象征性的感悟。
父親被眾多鄉鄰抬上山安葬完畢之后的那個晚上,滿天都是明亮的星星。精疲力竭的他跟母親坐在屋前的空地上,沒有風,旁邊大柳樹上的紡織娘叫得讓人心煩。他悄悄地將銅鏡拿了出來,倒放在膝蓋上,想讓那一片星空落在銅鏡上。可是銅鏡上什么也沒有,只是一片泛著黃色的黑。他突然明白,原來黑色并不是一種顏色,而是一種容納。有很多東西,都隱藏在那一片黑色后面。他聽母親在一旁幽幽地說:
“孩子,后天我們就要搬家了,去城里,離開這。你不會反對吧?”
他默不作聲,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縣城比這兒大多了,也好玩多了。什么東西都有,還有電影看,有演出看……學校也好多了,你可以在城里上學了。我也不必當代課教師了,你爸爸的群藝館已答應給我安排一份工作,說干得好,就可以轉正……”
他抬起頭來,怔怔地看著她。母親的面容掩映在一片黑色之中,看不真切。她的聲音也與旁邊大柳樹上紡織娘的聒噪融為一體,很難分清彼此。他一點也不明白她在說些什么,他弄不懂她,就像她弄不懂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