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西落,寒鴉將棲,世間萬物都覆上了一層神秘而朦朧的面紗,讓人看得不真切。
深城,市郊,一處低調雅致的墓園里。
少年獨自一人手捧白色的雛菊,沿著青石臺階一步步上山,路邊的粉色薔薇肆意怒放,山風都染上了濃郁的花香。
最后,他停在了一座墓碑前,將手中的花束放在前面的石板上,石碑上貼著的照片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溫柔的笑容和面前的少年有幾分相似。
那是溫尋的母親,蘇槿歡,第一任溫太太。
“媽媽,阿尋來看您了。”少年半蹲在墓碑前,低聲呢喃著。
“我沒讓他來,這么多年了不知道您原諒他沒……”
這似乎是一個相當沉重的話題,少年低垂著眉眼,眼里的情緒變得很哀傷,周圍林木間的鳥鳴也變得悠揚。
“媽媽,我遇到了一個很喜歡的女孩,是她帶我走出了那個灰暗的世界,我現在已經不會去做傻事了……”
溫尋回想起遇見程傾之前的那段日子,發現那是一片黑暗的天日,窺不見一絲光亮,消沉、自閉、抑郁的心緒吞沒了生存的意志。
他曾無數次拿起冰冷的刀刃,對著那一條條刺眼的血管狠狠地劃下去,直到嗅到空氣里彌漫著血液的腥甜,心頭的窒息感才得到緩解。
少年半蹲在墓碑前說了很久的話,直至暮色四合他才緩緩起身,朝著山下走。
到了山腳,司機已經站在車旁邊等待著。
看到少年的身影,他急忙打開了車門。
“溫尋少爺,董事長讓我送您去一趟溫氏。”司機恭敬地說。
少年一只手肘抵在車門上,手背抵著下頜線看著窗外一閃而逝的景色,聽到這句話后淡淡地看了司機一眼,聲音更是沒有什么溫度:“什么事?”
“額……董事長只交代我送您過去。”司機透過后視鏡瞄了一眼后座的少年,慵懶隨意的姿態卻散發著清冷如松柏的氣息。
“嗯。”他按了按太陽穴,閉上了眼睛。
有點想姐姐了。
半個小時左右,車子來到了一棟高層建筑樓下,一旁的安保主動上前打開車門。
溫尋的臉色不太好,整個人看上去矜貴又冷淡,他面無表情地往里走。
剛走進溫氏的大門,就有一個西裝革履的工作人員笑著迎上來問候:“溫尋少爺,董事長已經在辦公室等您了。”
溫尋沒給他回應,淡漠著一張臉循著記憶中的路線走到電梯處。
在他小時候,蘇槿歡就經常帶著他來這里玩,集團里的老一輩都認識他,大多數還抱過他。
但是,自從蘇槿歡去世后,他就再也沒有踏足過這里,除了上課,幾乎不會走出房門。
這幾年,溫嶼倒是漸漸接觸到集團,他工作能力不錯,為人謙遜有禮,受到集團里很多人的贊賞。
而溫尋,幾乎沒有人記得,溫氏集團真正的繼承人。
“叮——”地一聲,少年收回視線,走出了電梯。
工作人員推開偌大森嚴的董事長辦公室后,少年不疾不徐地走進去,從容淡定不畏不懼。
或許這就是天生的領導者,面對什么場面都能運籌帷幄、鎮定自若。
盡管知道面前的少年年紀并不大,但他還是由衷地產生了敬佩。
沉重的大門被關上后,溫尋站筆直地站在辦公桌前淡聲問:“找我來什么事?”
溫靖遠放下手中的鋼筆,坐在昂貴的梨花木辦公椅上,眉頭細微地皺了皺,說:“怎么不喊人?”
溫尋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換做平時的話,他可能還會禮貌地喊一句“父親”,但是今天他實在做不到。
溫靖遠等了一會也沒再糾結,溫聲說:“坐下吧,和你聊點事。”
溫尋抿了抿唇在面前的椅子坐下。
“墓園的一切都還好吧?”溫靖遠想了好一會才問出這么一句話,其實問了也是白問,那里每天都會有專人打理,墓碑上連一株雜草都不會出現。
溫尋看著他,發出了一個輕微的鼻音,有些譏諷。
“阿尋,當年的事是我對不起你媽媽,你怪我也是應該的……”那個在商場上叱咤風云、雷厲風行的男人此時也露出了哀傷、愧疚的神情,看著桌面上的一張合照,陷入了回憶。
當年的溫靖遠只是一個初入生意場的毛頭小子,空有一身才華但是沒人瞧得起。
有時候命運就是那么的微妙,上帝給你關了一扇門就會給你打開一扇窗,一次偶然,溫靖遠認識了蘇氏集團的千金蘇槿歡,兩人一見鐘情很快就墜入了愛河。
蘇董事長對他也十分欣賞,十分放心地將女兒交付給他,同時也在工作上給了他很多機遇。
兩人是真心相愛的,溫靖遠愛她蘇槿歡,那滿院子的薔薇都是見證。
婚后,溫靖遠可謂是一路開掛,從默默無聞的小職員爬到了集團的大股東。
傳奇般的故事自然也引發了外界的關注,一時間溫靖遠被標記上了“鳳凰男”、“軟飯男”的標簽,一般情況來說這一類故事的收場都是令人唏噓的……
蘇槿歡才不在意外界的猜測,無非就是嫉妒他們夫妻恩愛罷了。
直至——
“蘇氏集團總經理溫靖遠暗中融資,竟稀釋掉蘇董事長半數股權,成為蘇氏最大股東,岳父女婿反目成仇……”
蘇槿歡看到這條新聞時簡直不敢相信,她去質問溫靖遠,他卻只是安慰說這是正常的股份變動,讓她不要擔心。
蘇槿歡對于公司里的事一概不懂,她又去問爸爸,好在他也是這樣安慰她的。
對,應該相信自己的丈夫和父親的,媒體就愛亂寫。
后來她才知道,原來這一切都是真的,溫靖遠真的奪走了她們家的公司,爸爸也在這場博弈中意外去世了。
“槿歡你冷靜一點,蘇氏本來就已經走到盡頭了,不是我也會是別人,你放心,沒了蘇氏會有溫氏,你還是那個眾星捧月的溫太太!”
“不一樣……不一樣!我爸爸死了!溫靖遠你騙我!”知道一切真相后的蘇槿歡情緒異常激動,在和溫靖遠對峙的過程中甚至拿起了一旁的水果刀。
那段時間整個溫家別墅簡直一刻也不得安寧,年僅九歲的小溫尋每天都害怕到不敢走出房門,他不敢相信從前恩愛的父母如今會針鋒相對。
瘋瘋癲癲了一年的蘇槿歡患上了很嚴重的抑郁癥,溫靖遠滿心滿眼都是妻子和公司,也沒有精力去照顧溫尋,更沒有發現他產生自閉和抑郁的端倪。
令蘇槿歡真正崩潰的是,一個滿臉病容的婦女帶著十七歲的溫嶼找上門,說是溫靖遠的親生兒子!
婦女是溫靖遠的初戀女友,當年兩人分手之后就再也沒有聯系了,但是誰知道她會瞞著他偷偷生下一個兒子。
溫靖遠解釋了,但是蘇槿歡一點也聽不進去,滿腦子都是他的背叛,如今這背叛還是雙倍的。
蘇槿歡接受不了,當天晚上就割腕自殺了。
那一晚溫靖遠在加班,溫尋發現時那淋漓的鮮血已經染紅了一大片床單,濃稠的血液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媽媽——”
那一幕,成了溫尋永遠忘不掉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