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沒想到,在一年后,他還會遇到那個在他醉酒后認錯的小丫頭,還是那個蟬鳴的季節。
但是,地點卻是在警察局的門口。
站在警局門口,沈硯側身靠著墻,局長走了過來,輕輕的拍了拍沈硯。
“你家的這個弟弟,脾氣有點大啊”
沈硯家里并沒有弟弟,而這個所謂的弟弟,是叢致的弟弟叢宇嘉。
叢宇嘉年輕氣盛,和21歲以前的沈硯很是相像。不過叢宇嘉剛高二,在沈硯來看,這就是青春期的小屁孩打了一架,頂多下手重了點而已。
“呵,小屁孩一個,辛苦你來一趟了。”
門口突然傳來了一陣騷亂,一群人在警察局里面出來了。
最中間的,是一個小姑娘,外面披著警服,里面穿著一件白色長袖,衣服上都是血,褲子上也都是。
整個人看起來格外的平靜,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下嘴唇有一個特別大的水泡,向下看左手手心的血已經干涸在哪兒很久了,血像是已經完全流干了。
“要不然,最近來我家里睡如何?我家里就我一個人,咱們兩個都是女孩子,一起也好。可以嗎?”
“對啊對啊,要不你先去阿姨家住一陣子”“對對對,她家里沒有人”“有個人照顧你也好……”
門口的人們七嘴八舌的說著,局長看到了這個女孩子,嘆了口氣。
“這丫頭說來也命苦,昨天是她父親提前回來給她生日,結果父親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給了她母親好幾刀,母親當場死亡,奶奶也心臟病發作住院了,爺爺還要在醫院照顧住院的奶奶。明明該是最高興的日子,卻成了母親的祭日。從來到警察局就一直沒睡過,以后該怎么辦呢。”
沈硯不喜歡與自身無關的熱鬧,只瞥了一眼就拿開了目光。
局長自顧自的說著“哎,就是怕以后啊。這孩子的心理出現問題。”
回想這個渾身是血的女孩,沈硯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旁邊的叢宇嘉從警察局里走了出來,毫無正形地走到了沈硯的身旁,勾著沈硯的肩“沈硯,謝了啊”。
而后又抬頭看了看門口產生騷亂的地方。“宋禾?她也打架了?”
“你不也打架了,好意思說別人?還是你覺得打得沒有她狠?”沈硯乜了眼叢宇嘉。
叢宇嘉吊兒郎當的瞧著宋禾那邊“那可不一樣,人家是正兒八經的乖乖女。”
沈硯聽到乖乖女首先想到的便是一年前那個被自己認錯人的女孩子。挺乖的,不知道現在怎么樣了。
沈硯感覺自己真是瘋了,有時莫名就會想起來那個女孩子。于是也轉頭看向了那個女孩子。
“沒關系,謝謝,我沒事的,家里還可以住”。
語氣沒有一絲一毫的波折,甚至于面上還帶著笑。嘴角咧開的弧度不大,卻把嘴上的水泡扯裂了。血水流了出來,讓她看上去像是一個一觸即破的紙娃娃一樣,讓人心疼,也讓人戰栗。
警察接到報警電話趕到宋禾家里的時候,客廳的茶幾附近,還有沙發,已經被血染紅了,屋子里地上一個女人躺在血泊里。
還有一個頹廢的男人坐在地上,正在失神。嘴里念叨著“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女孩在自己的房間里出來時,身上也都是鮮血。
到了警局后,宋禾安靜的坐在審訊室里。警察問什么,她答什么。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沒有哭,也沒有笑。
宋禾把披在身上的警服遞給眼前的警察“謝謝”又鞠了一躬。
抬起頭來,她的眼神空洞到不行。看了一眼周圍,看到了叢宇嘉,停了一下,又離開了。叢宇嘉身邊的兩個人,自己都見過。
有個女警拿了件干凈的衣服過來“這是我的新衣服,你要不要先把衣服換一下?”
宋禾盯著衣服發呆。“謝謝”接過衣服轉身和女警去了警局里。
宋禾轉頭的時候,沈硯正好在看著她。
沈硯看到宋禾眼睛的時候,心驀的緊了一下,像是自己當初犯下的錯再次重現在自己眼前。當初的沈媛,也是這樣,眼神空洞,一舉一動像個提線木偶般的,毫無生氣。
叢宇嘉轉身要走,沈硯也沒有攔。沈硯不是個愛多管閑事的人,今天若不是叢致找來,他也不會來這里。
和門口的局長說了聲之后,沈硯便離開了警局,開車離開不過兩個路口,又原路返回了。
商人的側重點在于人,沈硯一直信奉爺爺的這句話。
不多時,宋禾換了身干凈的衣服出來,對著門口那些將眼神放在自己身上的警察們鞠了一躬,而后轉身離開。
宋禾在來到警局的時候,特意帶了手機。
這是最近她養成的一個習慣,如果宋宏德在家,她就會把手機錄音打開,從早到晚,然后晚上再篩選有用的部分裁剪留下來。
她很怕他。
離開警局后,宋禾沿著街道一直走。要說彷徨,她不彷徨,現在一點想法都沒有。
沈硯看著宋禾離開,在后面悄悄地開車跟著,要說原因,怕是有了些對于這種事的后怕。
宋禾平常對身后有人這種事很是敏感,只是現在卻顧不得這些,毫無感覺。
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宋禾的手一直在抖,不冷,卻又很冷。
拿出手機擺弄一會,就在沈硯要離開的時候,宋禾站了起來。
把手機關機,扔進垃圾桶里,裹了裹身上的衣服,轉身朝著一條小路走去。那條路越走越偏,只有宋禾一個人。沈硯的車被迫停在了路邊,下車跟了上去。
那條路的終點,是一片樹林,有一座橋架在樹林和城市的兩邊,橋下是一條河。
宋禾完全沒有意識到沈硯的接近,只是繼續向前走著。
走到橋的正中間,宋禾把雙手搭在了橋上,面對著另一側坐在了橋上,唱起了歌。
“徐徐回望
曾屬于彼此的晚上
紅紅仍是你
贈我的心中艷陽
……”
聲音有氣無力,粵語發音也很不標準,只是卻一直沒有停下唱。一邊唱,還一邊搖晃著自己的雙腿。
橋頭有幾棵樹,正好可以擋住沈硯的身形。宋禾抬頭望了望天,松開了搭在橋上的雙手,向后仰了去。
“噗通”一聲,宋禾倒進了河里。沈硯一直在觀察著宋禾的動作,只是去救她卻來不及。
橋頭有一段是直接連接著河的,沈硯連忙脫下西裝外套,游到了宋禾身邊,從宋禾身后把她拽上了岸。
“丫頭,丫頭”沈硯沒多猶豫,扶著宋禾坐了起來,將宋禾的背靠在樹干上,把自己的手指伸進宋禾的嘴里開始催吐。
手指在舌頭深處壓了幾下,宋禾劇烈的咳嗽了起來,弓起身體吐了些水出來。
宋禾的咳嗽聲平息下來,沈硯跑去自己西裝外套里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出去。
“有人溺水…”
“有意識…”
“已經催吐了…”
“地址…”
沈硯干凈利落的掛斷了電話,返回到了宋禾身邊。人太脆弱了,現在的宋禾臉已經毫無血色了,本就出血的嘴唇在水中泡過一段時間之后顯得尤為蒼白。
宋禾還在劇烈的咳嗽,像是想把身體里的血也一并咳出來一樣。
“還能說話嗎?”沈硯曲下腿平視著宋禾的眼睛,等宋禾呼吸稍微平順了一些后問。
和在警局門口看自己時的眼神不同,現在宋禾的眼神像是剛出生的小狗的眼神一般朦朧。
宋禾稍稍的抬起頭,仰靠在樹干上“我想回家,我…咳咳咳”
宋禾的雙眼有些無法聚焦,說著說著,突然開始大口大口的呼吸,正巧這時有人跑了過來“阿硯,我來”。
因為道路太過于逼仄,救護車無法抵達這里,陳朝急匆匆的趕了過來。拍了拍宋禾的背,替她捋順一下氣息“深呼吸,放松,我是醫生,沒事的”過了一會,宋禾才緩過氣來。只是剛緩過來,就昏了過去。
宋禾剛睜開眼,看到的就是吊瓶里的藥一滴一滴的滴落下來。透明的,卻也像紅色。盯著吊瓶,放空大腦,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有的人,對于那些狠狠地傷害了自己的人抱有好感,哪怕剛開始被創傷。
有的人,對于那些受到重大傷害之后第一眼看到的人,格外依賴。
“先讓她喝點米粥,然后情緒……”陳朝被宋禾盯著,不由得想到了多年前的沈媛。
“要起來嗎?”沈硯出聲并靠近宋禾。
就在沈硯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宋禾時,宋禾開始劇烈的掙扎起來,扎著針的手向后一拽,針頭就這樣被扯了出來,并在宋禾的手背上劃出了一條血痕。
“別碰我!”宋禾啞著嗓子喊了起來,沈硯的胳膊被宋禾甩了一下,并不疼。只是找不到更好的讓她發泄的方式,只得壓住她的手臂。
宋禾本就剛醒,力氣已經被自己掙扎盡了,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怕了。宋禾真的怕了,怕了任何人了。前一秒還在和自己嬉笑的人,下一秒就變成了個六親不認的,甚至還動手殺了自己的枕邊人。太恐怖了,太恐怖了,宋禾一點也不再回想,也一點也不想在認識任何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句話,宋禾真的信了。
“逝去的人不可復生,可逝去的人未必不想讓活著的人活得更好。”
宋禾不說話,腦子里卻一直在出現那天晚上的畫面。“你快跑”這是母親和自己說的最后一句話。
宋禾閉著眼,眼淚一直在流,從眼角滑落到枕頭上。現在,沉默是她表達情緒的最好的方法。
太像了,沈硯感覺自己看到了曾經的沈媛。也是這樣的掙扎,想離開,又對現在發生的事無能為力。
“你死了他可能會活的更瀟灑,甘心?”沈硯最會玩人心,這種時候,仇恨也會是一個支柱。陳朝趁著兩人交談的時間出去拿了些藥水。
宋禾猛然睜開眼睛“怎么可能甘心,我恨不得凌遲了他,可是你告訴我怎么做,你告訴我!”
宋禾的眼淚將枕頭打濕,剛醒來又虛弱的身體讓她的嗓子變得格外沙啞,說到后面已經完全失聲,說完又開始劇烈的咳嗽起來。
“我可以幫你”。
宋禾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她有印象。
一年前,他把自己當成了別人堵在了巷子里。
剛才在警局門口他和局長站在一起。
現在,他在自己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