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疑問懸在聞笑然的心頭，害她好幾次在小區里偶遇祝良時，都很想問個明白。

　　可每次都沒能問出口。
　　女人的直覺讓她懷疑，這背后恐怕會牽涉到一些祝良不愿意說的往事，追問下去有點刨根問底挖人隱私的嫌疑。

　　時間過得很快，隨著天氣一天比一天更加炎熱，轉眼就到了五月的第二周。

　　聞笑然把電腦里與《神跡幻想》有關的文件都整理完畢，然后把它們統一保存到了一個文件夾里。
　　關上文件夾時，她的鼻子有些發酸。

　　這不僅是一個項目的結束，更是一段青春的退場。

　　就連平日里總是偷懶耍滑的大勤，都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在編輯器里把他入職以來做過的所有模型，都加載進去重新看了一遍。

　　起身去茶水間倒水時，聞笑然聽到他念叨了一句：“唉，還能做得更好的。”

　　這句話讓她直接拐進了衛生間，躲在里面緩了一會兒，才打開水龍頭洗了把臉。

　　其實她知道，大勤的懶惰已經刻進骨子里了，他今天能發出如此惆悵的感嘆，明天就能繼續偷工減料。
　　然而這并不妨礙她在某個瞬間，能夠理解大勤的那份不舍。

　　整整十年啊。

　　看著《神跡幻想》蹣跚起程，陪著它一步步地走上巔峰，再割舍掉與它相關的工作文檔。
　　而他們終有一天，會親眼目睹它像其他老去的游戲一樣，被市場的巨浪推到沙灘上。
　　停止開發，關服，從人們的視野中徹底消失。

　　聞笑然用水拍了拍臉，以確保待會兒出去，不會被人發現她哭過。

　　然后她抬起頭，從鏡子里看見了站在身后的宋天綺。

　　聞笑然沖鏡子里的人尷尬地笑了笑。

　　對于宋天綺，她始終感到有些微妙。
　　這個人是和公司高層站一邊的，她來領導美術組，只是希望他們能按高層的意思，去做一個擦著邊的爆款游戲。而不是像許文昊那樣，帶領著他們去探索游戲世界里更多的奧妙。

　　宋天綺走到旁邊，把手伸到水龍頭下：“你剛才哭了？”

　　“看得出來啊？”聞笑然趕緊又照了照鏡子。

　　“不是，我在隔間里聽到了。”宋天綺說。

　　聞笑然不好意思地自嘲道：“有點矯情哈？”

　　宋天綺不置可否，她從紙巾架里抽出一張紙，仔仔細細地把手擦干了，才說：“你進極科幾年了？”

　　“三年。”
　　“挺年輕的，校招進來的？”
　　“嗯。”

　　“那難怪，”宋天綺說，“等你做久了就會習慣了。別說每年了，哪怕每個月，都有許多游戲停止運營。你運氣好，進了極科還到了恒星，有些不走運去了小公司的，游戲沒上線就知道過幾個月就會死，只能馬不停蹄開發下一個，連傷感的機會都沒有，只盼著公司還能維持下去，免得連房租都交不出來。”

　　聞笑然盯著她花臂上的唐獅子發呆。
　　唐獅子雙目大如銅鈴，踩在一方奇石之上，顯得很有氣勢。

　　她聽出宋天綺是在安慰她。

　　“謝謝。”聞笑然彎起眼睛說，發現宋天綺好像沒她想像中那么壞。

　　宋天綺活動了一下肩膀：“策劃那邊已經開始頭腦風暴了，等文案把世界觀框架定出來，就到我們美術發揮的時候了。最近一陣你好好休息，爭取把美術概念圖做好點，打好demo這一仗。”說完就開門走了出去。

　　聞笑然把她剛才那番話翻來覆去想了一遍，終于聽出了她話中有話。

　　美術概念圖。

　　項目開發初期，等策劃有了初步的方向之后，美術需要根據世界觀，先定義出游戲大致的美術風格。
　　這項工作不適合多人合作，但又至關重要，因此在許多項目里，都會交由主美來負責。

　　但宋天綺沒那么多時間，她想交給別人來做。

　　而根據她那句話來看，無論她心中的人選有幾位，至少聞笑然占了一個名額。

　　美術概念設計。
　　不是根據策劃的詳細需求來設計原畫，而是直接應用自己的創意，為游戲定下最基礎的美術風格！
　　就像許文昊當初設計《神跡幻想》那樣！

　　聞笑然被這個驚天大餅砸蒙了，一路走回座位時，才在旁人驚異的目光中發現自己居然順拐了。

　　她點開三人Q群，想了想又克制住想尖叫的沖動，改成了單Q齊莎莎。

　　【原畫-笑笑：你們世界觀什么時候能定下來啊？】
　　【文案-齊小圣：……算我求你了，別跟我提世界觀！】
　　【原畫-笑笑：怎么啦？】
　　【文案-齊小圣：我這周寫了七版世界觀了！七版！完全！不一樣！你能體會我的感受嗎！從科幻到玄幻！從原始時代到近未來！連童話世界都沒放過！還有個二次元風格的！我要精分了！！！】

　　一個個巨大的感嘆號，淋漓盡致地展現出被世界觀逼瘋的文案策劃的崩潰。

　　聞笑然連忙好聲好氣地安撫她，唯恐一不小心齊莎莎就會徹底暴走。

　　因為年初有兩個文案辭職的關系，恒星工作室現在只剩齊莎莎一個文案策劃，本來只負責《神跡幻想》的工作，她一個人加加班也能忙得過來。可現在馬上就要開始做新項目，顯然工作量就超出她的負荷了。

　　【原畫-笑笑：你們真的不打算再招個文案嗎？】
　　【文案-齊小圣：招啊，下周還排了幾個面試呢，啊啊啊又要浪費我寫世界觀的時間，死了算球！】

　　一個處于爆炸邊緣的策劃，是非常可怕的生物，危險程度僅次于代碼運行失敗后的程序員。

　　聞笑然的求生本能讓她不敢再聊工作，好聲好氣地安慰了她幾句，誰知齊莎莎卻不領情。

　　【文案-齊小圣：我對你已經厭倦了，美少女已經無法滿足我了！我需要美少年的笑容來治愈！】

　　聞笑然直接扔了個打人的表情包過去。

　　她關掉對話框，因為工作能力得到重視的小心臟還在撲通撲通跳個不停，Josh的頭像就在屏幕上閃了起來。
　　Josh跟她工作上沒有接觸，兩人加過好友之后，幾乎快兩年多沒單Q過，聞笑然想不出他找自己做什么。

　　點開后，一行字讓她更加摸不清頭腦。

　　【主策-Josh：猜猜我找到了什么？】
　　聞笑然：“……”

　　還好那邊也沒賣關子，很快就揭曉了謎底。
　　【主策-Josh：我剛整理文檔來著，翻到了三周年見面會的照片，來來來，別說Josh叔叔不照顧你，給你看個美少年。】

　　下一秒，一張集體合照就猝不及防地跳了出來。

　　聞笑然：“！！！”

　　其實Josh并沒有指明讓她看誰，但她在看清照片的一瞬間，就心領神會地找到了目標人物。

　　照片上的祝良比現在要更年輕幾歲，應該是剛上大學不久，輪廓還有些青澀的少年痕跡。

　　他穿著一件寬大的衛衣，清瘦的身形看起來長手長腳的，笑容清澈而干凈，混在一堆玩家和制作人員之中，看起來格外惹眼。

　　聞笑然在心里咆哮：莎莎，你要的美少年來了！

　　不過她想歸想，卻并沒有把照片轉發出去。

　　被鄰居學生時代的美貌洗禮了一番后，她很快就注意到了另一個讓人在意的點。

　　祝良手里抱著一只貓，毛茸茸的小白團子，能看出將來會是只長毛貓。
　　而且，和棉花長得特別像。

　　她記得Josh說過，祝良把貓帶回家養了，還給它取名叫恒星。

　　可是七年過去了，這只叫恒星的小貓去哪兒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