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樓梯間的自動感應燈熄滅了，無聲的尷尬在狹窄的空間內翻涌著傳遞。

　　聞笑然好不容易才找回聲音：“你誤會了……”

　　話音剛起，燈光就重新亮了起來，照亮了她羞赧的面孔，也讓她看清了祝良終于鎮定下來了的表情。

　　那雙桃花眼里帶著笑意，軟化了棱角分明的輪廓所營造出的壓迫感。

　　“你就那么餓嗎？”祝良問。

　　“才不是！”聞笑然有點委屈，“我只是不小心把家里的筷子扔了出來撿而已。”

　　祝良挑了下眉毛：“真的？”

　　聞笑然拼命點頭，她一個大好年華的小美女，絕對不能背上“垃圾桶里找飯吃”的罪名，傳出去她還怎么做人。

　　“哦，本來還想說，我剛好在做飯可以一起吃，”祝良彎起嘴角，心情變好了不少，“看來是不用了。”

　　聞笑然撇了撇嘴。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哪怕她單方面認為，他們之間的關系在24小時內已經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但她也不敢再傻乎乎地信以為真了。

　　她可不想今晚再夢一整晚的酸菜魚。

　　“那我先回去了。”聞笑然把垃圾袋重新系好扔回去，從祝良身邊經過時，還刻意舞了下手里的筷子，好讓他看清這真的不是一雙衛生筷。

　　祝良側過身，給她讓出路來，等1508的大門關上后，才把手里的垃圾也扔掉，然后轉身回了自己家。

　　屋子里亮著暖黃色的燈光，酸菜魚的香味從廚房里一路鋪了出來，無論從視覺還是嗅覺上來說，都是足夠構成溫馨一詞的重要元素。

　　但這個家卻還是冷冷清清的。

　　祝良走進廚房洗干凈手，從櫥柜里拿出一個粗陶深盤，然后將煮好的酸菜魚盛進了盤里。

　　嫩白的魚肉被片得很薄，表面浸了一層酸菜的亮黃色，泡在奶白的魚湯里，散發出誘人的香味。

　　祝良再用一口平底鍋開始燒油，等油熱的時候，他將提前切好的青紅椒片和花椒均勻細致地碼在魚湯上，然后才端起平底鍋，將滾燙的熱油利落地澆了上去。

　　熱油與新加的調料混合在一起，辣椒與花椒的香味被熱油完全激發出來，在深盤里跳躍著發出滋滋作響的聲音，總算讓安靜的家里有了點煙火的熱鬧。

　　祝良把酸菜魚和一道酒香豆苗一起端進了餐廳。米飯煮好后已經燜了一會兒，正是最香糯的時候。他給自己盛了碗飯，就著一葷一素兩道菜吃了起來。

　　如果讓聞笑然看到這桌菜，肯定會兩眼放光地展開餓狼撲食模式。可祝良臉上卻沒什么表情，好像嘗不出自己親自下廚忙碌的成果有多美味似的，反倒讓人懷疑他其實只是在吃一碗忘了放鹽的清水掛面。

　　半小時后，祝良把剩余的食物倒進垃圾處理器，然后又把用過的鍋碗瓢盆一股腦地放進洗碗機里。

　　剛按下清洗按鈕，祝志學就打了個電話過來，宛如掐著表一般準時。

　　“吃過飯了？”祝志學在電話里聲音很冷淡，完全聽不出是一個父親和兒子說話時的語氣。

　　祝良嗯了一聲，把手機開成公放模式，彎下腰在水池邊清洗擦過桌子的抹布。

　　祝志學好像嘆了口氣：“我剛跟你楊叔叔了解過了，他說你最近都挺老實的，按時上下班，學東西也很快，試用期過了應該就能跟項目了。”

　　老實二字飄進祝良耳中時，他不經意地扯出了一個冷笑。

　　“楊總覺得行就行，”祝良沒有談論工作的興致，“你這兩天身體還好？”

　　祝志學回答說：“剛測過血壓，還算正常。你不能用這么敷衍的態度去對待工作，工作是你自己的，不是別人說行你就松懈了。做人要對自己有要求，要每時每刻給自己定下一個目標，然后想方設法去達成甚至超越。”

　　祝良從他爸古板的言論里聽到目標一詞，跟著就想起了“定個小目標先賺一個億”的梗，便稍微笑了笑，然后又覺得自己太苦中作樂了，于是笑容就直接凝固在了臉上。

　　結果不幸這聲輕笑被祝志學聽見了：“你笑什么？我跟你談話的時候，你的態度能不能端正點？”

　　哪有父子倆之間還要求態度端正的，又不是上司跟下屬訓話，但祝良還是又嗯了一聲。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們兩個之間往往都是祝志學恨鐵不成鋼的教育，然后他一副聽之任之的態度消極應付。

　　祝志學接上之前的話題，進行了一番工作態度的指正后，又洋洋灑灑列舉了一堆書單，讓祝良記得去買回來看，理由是他脫離設計行業太久，必須惡補知識才能跟上進度。

　　祝良心想，什么脫離太久，他根本就沒融入進去過。

　　等到祝志學說完了，祝良才問：“爸，二叔說最近叫你出去釣魚，你都不肯去，一個人悶在家里干嘛呢？”

　　“我自然有事做，你別管這些，”祝志學的語氣生硬，“好好工作。”說完就掛了電話。

　　祝良盯著黑掉的屏幕看了一會兒，才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自從年前母親去世之后，他們父子倆之間的關系就越來越差，每次除了說說工作的事，就沒有別的可聊了。

　　前段時間他原本還想回去照顧祝志學，可住了沒多久，家里的氣氛就一天比一天糟糕，他只好又在上周搬了回來。

　　關掉廚房的燈，祝良拿起手機又刷了會兒微博。

　　依舊沒什么有意思的，然后他想起白天陳立說過的話，幾番猶豫之后，還是拿小號搜到了一日食的頁面。

　　一日食是微博上挺受歡迎的一個美食號，特別是這幾個月以來，已經有了越來越火的趨勢。

　　停留在第一條的，是一個做菜視頻。

　　祝良點進去，看見穿著亞麻襯衫的男人正在教大家做酒蒸蛤蜊。男人時不時抬眼看向鏡頭，在屏幕上向觀眾露出帥氣的微笑。

　　微笑的次數過于頻繁，祝良看了一分鐘就有點反胃，懷疑這人可能被人拿槍指著，一分鐘不笑夠五次就會被爆頭。

　　他關上視頻，點進去看下面的留言。

　　【黃油萬歲：能不能好好做菜？沖鏡頭笑什么笑啊，油膩。】
　　【黑暗料理手殘君：樓上看不下去不會點X嗎？非要出來杠一下？】
　　【法力無邊：大大不要聽這些黑子的，我可是你的顏粉！】

　　這句顏粉一出，底下一溜的排隊報號，祝良漫不經心地把手指往下滑，然后才在下面看到條不一樣的回復。

　　【不著調9726：好久沒來，這個號是換人了嗎？我記得以前的小哥哥做菜不露臉的呀？】
　　【玄米四升：肯定換了，那個小哥哥的手比現在這位好看多了。】
　　【chaoso：你們是來看帥哥還是看美食的？人長什么樣我不管，但我一定要說，以前那位推薦的店都是真好吃，現在這個成天接廣告，就那家什么季悅薈食，簡直難吃死了，居然還置頂推薦。他們給了你多少錢？我出雙倍讓這家店滾。】

　　毫無防備看到季悅薈食幾個字，祝良不由得也產生了一點共鳴，甚至有一瞬間懷疑是隔壁那位聞笑然發的回復。

　　可轉念一想，這么沖的語氣，肯定不會是她。而且中午吃飯時，他無意中聽到了鄰桌的對話，聞笑然顯然對美食博主完全不了解。

　　祝良也沒想到，聞笑然竟然會是做游戲的。

　　他原本以為做游戲的人，都是戴副黑框眼鏡、頭發三個月不剪、宅T加大褲衩再趿一雙拖鞋，就不修邊幅去上班的人。

　　不過再一想這個刻板認知，好像是來源于大學時期一個計算機系的室友。

　　祝良想了想聞笑然從頭精心打扮到腳的架勢，覺得自己以前算是以一概全了。不過做游戲這種事，在祝志學眼里看來，肯定也不能算是正當職業吧。

　　然而祝良還記得，聞笑然跟同桌的女孩兒討論起工作時，她的眼睛里落滿了璀璨的星辰。

　　仿佛永遠不會熄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