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時候，祝良都認為陳立這個人特別沒腦子。

　　比如他在設計所都快過試用期了，陳立還成天盼著他回去做老本行；又比如現在，忙著給看中的畫手發了合作邀約，竟然還妄想拉個同盟來給自己當說客。

　　“這種人肯定不靠譜，”祝良決定從根源上斬斷陳立的希望，“你小心別給騙了。”

　　聞笑然深有同感。她往窗外看一眼，發現已經快到小區了，便把手機收進包里，接著又好奇地問：“你怎么會想到從新媒體運營轉行到設計所的啊？設計所挺難進的吧？”

　　不怪她多問一句，實在是這行業跨度太大，特別是設計師這種需要大量專業知識打底的職位，沒有點真才實學的話，普通人根本混不下去。

　　祝良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有節奏地敲了幾下，等到小區大門的感應橫桿抬上去了，他便開著車往地下車庫駛去。

　　聞笑然以為他不愿意回答，誰知車緩緩開進車庫時，祝良才開了口：“我跟你哥他們不一樣，他們是設計師，我是給設計師打雜的，”說著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沒什么技術含量，只要智商沒問題，就能走后門進。”

　　聞笑然長這么大，沒見過有人能把自己的工作說得這么沒有價值。況且因為簡嘉的關系，她對設計所還是多少有一些了解的，里面哪怕是打下手的助理，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做得了的。

　　等兩人分別站在各自家門前時，聞笑然忽然回頭問：“你上次說最近心情不好，是不是因為工作啊？”

　　“啊？”祝良手放在門把上，給了她一個側臉。

　　“就是，感覺你好像不太喜歡這份工作，”通過這幾次接觸，聞笑然發現她的鄰居其實人挺好，就是脾氣有點古怪，既然今晚搭了人家的順風車，那她也想鼓勵幾句，讓他高興一點，“祝你早點找到自己喜歡的工作。”

　　祝良把臉轉過來，看著面前的女孩兒裹在一條紅裙子里，鮮艷奪目，又朝氣蓬勃。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歡？”

　　聞笑然愣了愣，笑著說：“女人的直覺吧？”

　　祝良嗤笑一聲，回頭繼續拿鑰匙開門：“直覺如果算數，那你不如去街邊擺攤算命啊。”

　　聞笑然：“……”
　　如果將來有機會見到祝良的父母，她發誓她絕對會當著二老的面，好好問清楚，這人小時候吃什么長大的，說出來的話就沒幾句能入耳。

　　門在身后被關上，也一并把走廊里的燈光隔絕在外。

　　祝良后背靠著門，仰起頭看了看天花板，開始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真的太反常，以至于剛認識沒幾天的人，都能看出他討厭在設計所工作。

　　不過話說回來，他剛才又沒克制住說了句刻薄的話。祝良有點后悔，可門都關上了，他再出去跟人道歉，好像又有點怪怪的。

　　他慢吞吞地換好拖鞋，進廚房接了一杯水，一口氣喝光之后，才勉強平靜了一點。

　　太難受了，被人一眼看穿的狼狽。

　　·

　　周一早上，聞笑然從起床的那一刻起，就開始擔心今天會在公司聽到關于許文昊辭職的消息。

　　因此當天開晨會時，她的眼睛就沒從許文昊身上挪開過。

　　美術組每個人匯報了上周的工作完成情況后，身為主美的許文昊面色如常地談了些這周美術組的工作安排，然后就宣布散會了。

　　散會二字從他口中出來時，聞笑然狠狠地松了口氣，連走出會議室的步伐都飄了起來，果然都是謠傳，許大師不可能離開極科。

　　放松了心情的聞笑然，當天的工作進度不錯。女巫的草圖完成后，她先發給齊莎莎看了一眼，文案那邊沒意見后，她又貼了一份給許文昊審核。

　　今天運氣不錯，許文昊只指出了幾個小細節需要修改。

　　雖然這些修改又會花掉她大半天的工作量，但作為原畫來說，草圖不被全部推翻重來，就已經是件好事了。

　　于是聞笑然在Q上回復說：“那我今晚改完，明天早上再給你看看？”

　　誰知許文昊卻說：“明天下午吧。”

　　這個時間就有點出乎她的意料了，聞笑然腦子里居然閃過一個念頭，懷疑許文昊在懷疑她的專業水準，所以才會特意給她多留一點時間修改。

　　聞笑然直接點開三人Q群。

　　【原畫-笑笑：許大師居然讓我明天下午才交改過的稿子。給這么長的修改時間，他是不是瞧不起我？】
　　【文案-齊莎莎：醒醒吧姑娘，時間多還不好嗎？我看你是加班加出斯德哥爾摩了。】

　　你才斯德哥爾摩呢！這可是事關美術的尊嚴好不好？聞笑然正想打字回復，眼角余光中卻看到右下角有一個Q群的圖標在閃。

　　那是美術組的大群，因為有許文昊這個上司在，所以除了工作以外，一般不會有人在里面閑聊。

　　點開后，聊天界面已經被不少人用一串問號給刷屏了。于是她直接把聊天記錄拉到最上，才總算看到了許文昊兩分鐘前發出的消息。

　　【主美-許文昊：@全體成員，今天都別安排加班，我要辭職了，晚上請大家吃飯。】

　　聞笑然直接呆掉。

　　完了，她的偶像真的要拋棄他們了。

　　·

　　晚上聚餐的餐廳環境如何菜好不好吃，聞笑然完全沒有印象。

　　她只記得下班后，她先趕回家給棉花準備了充足的貓糧，然后又急匆匆趕去了餐廳。包房里坐了十幾個美術，大家的問題都提得前所未有的統一。

　　為什么辭職？辭職了要去哪兒？

　　許文昊笑著讓服務員開酒，然后面對十幾雙充滿疑惑的眼睛說：“說出來挺俗的，人家開的錢多，還給股份和安家費，我覺得價錢不錯，就去了。”

　　“安家費？”一個負責特效的男人捕捉到了關鍵詞，“你要離開S市了？”

　　許文昊點了下頭：“去B市。”

　　說到B市，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知道了答案。那兒有一家與極科網絡齊名的游戲公司，而且是出了名的財大氣粗，挖起人來簡單粗暴地直接用錢砸，沒幾個人能抵抗得住。

　　大勤羨慕地問：“他們給你開多少啊？”

　　這話問得有點出格，許文昊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含糊地說：“三倍。”

　　席間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嘆聲。

　　游戲本就是高薪行業，作為國內名列前茅的游戲公司，極科網絡的薪水開得已經足夠高了。許文昊是主美，他的工資本來就比聞笑然他們更高，再加上這一跳槽，薪水直接翻三倍，能抵許多家庭好幾年的收入了，這還是不算上另給的福利待遇的前提下。

　　于是大家紛紛開始喊著求許大師帶小的一起飛，場面頓時亂作一團。

　　只有聞笑然一個人臉上沒什么表情。好像許文昊今后的百萬年薪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數字，吸引不了她任何的注意力。

　　可是現場氣氛這么歡樂，她也不能表現得太過明顯，只好一邊喝酒，一邊跟旁邊的女孩兒聊些娛樂八卦，才沒有當場直接把心里的問題問出來。

　　這頓飯吃到了11點多才散，聞笑然整晚光顧著喝酒，到了這會兒后勁終于上來了，白皙的臉蛋被酒精熏得紅紅的，腳下的地磚也開始出現了重影，晃得她一陣頭疼。

　　許文昊家和她家在同一個方向，把其他人都送上出租車后，他才又攔了一輛，和聞笑然一起坐了進去。

　　剛關上車門，許文昊就看見聞笑然就用飽含憤怒的目光盯著自己，活像一只被拋棄了的小狗，又委屈又生氣。

　　其實他整晚都留意到了她的失落，剛才礙于人多沒有點出來，現在車里除了司機就他們兩個人，自然就不用再多加顧慮。

　　許文昊跟司機報了地址，才說：“你想問什么，直接問吧。”

　　聞笑然意識還算清醒，聽到對方開口了，便把憋了一整天的話一股腦全倒了出來：“我聽說你剛進公司的時候，極科才剛成立，沒有現在的極科大廈，就在寫字樓里租了個房間，特別窮，頭一年連工資都差點發不出來。現在極科可有錢啦，像你這樣的元老，他們肯定舍得加薪留你。那時候你都堅持下來了……”

　　她打了個酒嗝，納悶地問：“為什么現在卻不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