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有絳真再三告誡,急于改變現狀的晁靈云還是鼓起勇氣,前往李德裕府邸求見。
經家丁通報后,兩名婢女將晁靈云引入一間書齋,柔聲道:“大人吩咐,請娘子在此稍候。”
晁靈云謝過婢女,一個人忐忑不安地站在書齋里等候,須臾,便聽見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往書齋這里來。
她慌忙跪地恭迎,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待到余光瞥見一只腳踏過了門檻,才戰戰兢兢開口:“奴婢晁靈云,拜見大人。”
“免禮。”李德裕走進書齋中坐下,打量著今日突然造訪的手下,不免好奇地問,“你理當一直待在光王那里,為何今日突然到我宅中來?”
晁靈云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先面向李德裕叩拜了一下,才鼓起勇氣開口:“奴婢無能,不能再忠于職守,所以來向大人請罪。”
李德裕微微一怔,問:“此話怎講?”
晁靈云低頭道:“奴婢本該恪盡職守,為潁王效力,可是奴婢嫁給光王一年有余,又與他有了孩子,難免心志不堅,不能跳出庸俗婦人的窠臼……。”
“嗯,你的意思,我已知曉。”李德裕沉聲打斷了她的話,皺眉道,“今日你來找我,相信已是經過了深思熟慮,并不是貿然沖動之舉。我且問你,潁王那里,你打算如何交代?”
晁靈云的雙手在袖底緩緩攥緊:“大人這個問題,正是奴婢最大的心結。”
“兒女情長,自古都是難過的一關。”李德裕嘆了一口氣,“當初是我將你引薦給潁王,如今你想退出,此事也理當由我調停。可惜你已為光王生下一子,如何從他那里脫身,卻是一道難題。”
晁靈云猛地抬起頭,驚惶道:“大人,奴婢并不想與光王分開。”
“不想與他分開?難道他能允你在外奔走,而不是將你拘于王宅之中?”李德裕狐疑地問,在看見晁靈云面露難色時,忽然反應過來,“你想徹底了斷?”
“求大人成全。”晁靈云立刻俯首懇求。
“你……”李德裕臉色陰晴不定,看著她跪地不起,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先起來。”
“奴婢是忘恩負義的罪人,不得大人寬宥,不敢起身。”
李德裕瞪著紋絲不動的晁靈云,沒好氣道:“你這是以退為進嗎?給我起來!”
晁靈云這才緩緩起身,卻依舊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俯首請罪,實則油鹽不進的模樣。
眼看著昔日手底愛將鐵了心要背棄自己,李德裕眼底泛動著怒意,冷冷質問:“你對我的忠誠,你在你頭領面前發下的重誓,還有維州三百同袍的冤屈,難道這些你都要拋下?”
“不,”晁靈云倉促抬頭,臉色煞白地否認,“奴婢不敢忘記過去的一言一行,更不敢對大人有絲毫欺瞞,所以自問有罪,前來領受懲處,只求贖清罪愆后,能有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李德裕聽了晁靈云的辯白,不置可否,只盯著她的雙眼道:“我一直對你寄予厚望,真是可惜了。”
晁靈云的心猛地一顫,一股寒意從她的脊背緩緩向上爬。
此時絳真的告誡言猶在耳,眼前自己的所作所為,無疑是一場豁出性命的豪賭。
也許假以時日,她能夠想出別的辦法曲折地達到目的,可她從過去到現在,一直將李大人視作如師如父的主翁,所以此刻寧肯用最笨的方式來請罪,也不想違背自己的內心。
然而即便已經下定了決心,她仍然悲哀地意識到,自己的勝算實在是太小了。
書齋中異樣的沉默使人窒息,晁靈云撐不住再次跪在地上,聽天由命地等候發落,卻在李大人開口前,聽到書齋外傳來了童仆的稟報聲:“啟稟大人,馬已備妥。”
李德裕眉頭一松,應了一聲,臨去前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晁靈云,低聲道:“你的請求我會好好考慮,先退下吧。”
“是。”晁靈云抬起頭,望著李大人離去的背影,心中一股悵然糅雜著憂懼,就好像懸在頭頂快要落下的刀臨時撤去,心底反倒更沒了著落。
她失魂落魄地離開李府,返回光王宅,一路因為心事重重,直到進入安正院,都沒有注意到家丁們沉重的臉色。
她照例先去乳母那里看望溫兒,見到襁褓里酣然沉睡的愛子,沉如墜鉛的一顆心才漸漸恢復輕盈——她必須更強大更堅定,才能守護好自己的夫君與幼子。
怔怔出神間,背后忽然響起李怡的聲音:“你去了哪里?”
晁靈云回過頭,正巧瞧見李怡掀開門簾走進屋中,便揚起微笑回答:“我去平康坊探望阿姊,才回來。”
“是嗎?”李怡凝視著晁靈云,心中連日來的疑慮郁結成沉甸甸的陰云,目光中難免也泄露出幾分陰郁。
晁靈云察覺到李怡的臉色不同往日,連忙問:“十三郎,你怎么了?”
“我的一艘船出了事。”李怡望著她回答,頓了頓,又道,“趙縝與善慧法師,都生死未卜。”
乍聞噩耗,晁靈云心中咯噔一聲,想到李怡出事的船上都有些什么,不由驚慌道:“好好的怎么會出了事?可查出是什么緣由?”
李怡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晁靈云身上,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吳青湘的臉,還有她的每一次進言——殺死刺客的兇手使的是一柄彎刀,面容和身形都像是女子;晁孺人探望過元真娘子之后,至邸店更換舞衣,而后潛入鄭注府中,不知其所為;運送兵器的船被人盯上,極可能是出了內賊,知道這個機密的人當中,只有晁孺人近來有異動;晁孺人一個時辰前進入李德裕府中,計劃泄密一事,只怕與潁王一黨脫不了干系……
這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巧合,樁樁件件串聯在一起,讓李怡原本堅定的心不得不產生動搖。然而此時此刻,他深深地注視著晁靈云,還是不愿去撕破已然薄如蟬翼的迷障。
于是長久的沉默之后,他終是緩緩開口:“沒有,我暫時還沒查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