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唱《烏龍院》。
傍晚戴濯清從從容容的到了戲班,扮宋江的老生已經到了,在點眉間那一抹沖天炮。戴濯清一下子拍到他肩膀,他嚇的一抖,看見是戴濯清他輕輕一笑:“我又不是三郎,你嚇我有什么用。趕緊化妝去吧?!?br />
“知道了?!贝麇宸€穩當當的坐了大衣箱,用發網網起頭發,開始畫底妝涂胭脂掃粉。用勒頭繩勒起眉梢,細細的描眉畫眼。
突然,他透著鏡子,看見了一個人。
胡韶卿。
在后臺門口,他拿著兩把京胡,被一個少女堵住了去路:“胡師傅,這是剛剛泡好的茶,最近天氣燥容易上火。您喝點潤潤嗓子?”
呵,都入秋了,燥個屁的燥。平時六月酷暑也不看她給自己送個茶。戴濯清看著她一幅少女懷春的樣子撇撇嘴。瞥見胡韶卿俊逸的側臉,罵一聲斯文敗類。
“多謝,”又是低沉的聲音:“我自己帶了茶?!?br />
“啊…”少女明顯有些難過:“可是…”
“不就一口茶嗎?磨磨唧唧娘們似的!”戴濯清瞇起眼睛,倚著梳妝臺看向門口,他左手拿著調好的胭脂盤子,右手拿著描唇的筆,點在自己唇上,元寶唇的輪廓已經畫好,他一筆一筆的描著。
門口的胡韶卿看著他,愣了愣。
戴濯清放下東西,抿一抿唇,一步一步走到門口,居高臨下的看著少女:“不就是杯茶嗎?他不喝有的是人喝。”說著,他一把奪過胡韶卿手里的青花瓷茶杯,云淡風輕的吹一口熱氣。輕輕抬眼,抿了一口茶。
唇齒留香,不是在喝的人上,而是在茶杯上。
胡韶卿看著茶杯上一抹完美的唇瓣形狀。眼神暗了幾分。戴濯清輕輕一笑,把茶杯遞給少女。
少女紅了眼眶,一幅泫然若泣的樣子:“您喝那個…不是我泡的茶…是胡師傅的…”
戴濯清:“……”
艸,你不早說。
“我泡的茶在這里…”少女從背后拿出來一杯茶,低著頭,戴濯清差點沒被氣死:“你早點拿出來會…”說著他黑著臉看向胡韶卿:“這茶你別喝了!膈應死個人,喏,這茶你拿著喝。”
少女顫巍巍的把茶杯遞給胡韶卿,胡韶卿低眉,沒有接,戴濯清冷著臉一把奪過少女茶杯,重重的堆在胡韶卿的茶杯上:“你!喝!”說著氣呼呼的走了去包頭。
少女捂著臉跑了,紅著臉嘟囔:“啊戴老板也好好看啊,剛剛喝茶也太欲了吧…啊啊啊兩個我都好喜歡…”突然她撞到一個人,那個人低聲罵了一句,少女沒有聽懂,趕緊道歉離開了。
臨走時她回頭看了看那個人,穿著合身的風衣,黑色長靴踏在地上,仿佛沒有聲音,不知道怎么的少女感覺到脊梁一陣發顫,心里升騰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害怕。
今天小園子的票買的好,半憑小有名氣的戴濯清,半憑這出戲《烏龍院》,故事倒也不復雜,無非是宋江造反,閻婆惜和張文遠私通,盜了宋江書信,和宋江言語爭吵被宋江一刀殺了的故事。
這戲就精彩在,私通和殺惜。
戴濯清扮好了,穿著淡藍的花旦衣裳,玉手上戴一個翡翠鐲子,掐著條粉紅的手帕,娉娉裊裊的坐在后臺上等著上臺。時不時注意著兩邊的片子有沒有歪。
臺上鑼鼓喧天,唱的是別家江山。戴濯清打個哈欠,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戴濯清抬眼,看見一個男子目光灼灼的看著自己,只聽他開口,聲音的抑揚頓挫有些奇怪:“女形?”
“老子是男的,”戴濯清以為他說自己是女性,一個白眼翻過去,戴著翡翠鐲子的手一把拍開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那人盯著他眼角眉梢的海棠艷色,漆黑眼眸閃過興味:“這樣的顏色,和歌舞伎的比起來,更有…韻味…”
戴濯清皺眉,懶得理他,那個人站直身子,比戴濯清高一個頭,投下的黑影直壓著他,戴濯清看著該自己上了,邁步就走,這時候一個人氣喘吁吁的跑來,看見那風衣男子趕緊跑來:“清水君!”
戴濯清沒有聽懂他喊什么,來人一把拉住他,對他笑:“戴老板,這位是清水先生,一向對中國的傳統文化感興趣?!闭f著他看向被稱為清水的男人:“清水君,戴さんは京劇俳優の中で有名な女形でございまして、仕草も顔も艶めかしく美しいでございます!”
“艸,日本人?”戴濯清一聽這聲音,馬上瞇起眼睛。他一把甩開那個翻譯的手:“離老子遠點,老子趕著上場?!眳s又被那日本人一把攥住。他的中文語調非常奇怪:
“既然已經花好了妝,換好了衣服,按照你們梨園的規矩不應該就是戲里人了嗎?你演的女子就應該有一個女子的樣子。三寸金蓮…笑不露齒…”他的話戛然而止。
戴濯清收腿,冷眼看著他抱著襠部跪在地上的樣子:“老子今天演的,可是刺殺旦?!闭f著他蹲下身,瞇著眼睛看向那人,輕輕一笑:“你算什么東西?敢在中國底盤上指手畫腳?”
“哎!”那個翻譯急了,趕緊來拉住戴濯清,戴濯清好笑的低頭看他一樣:“你那地兒,也不想要了?”
翻譯趕緊夾緊腿,笑容有些僵硬:“清水先生是聽說了您的名聲才特意來看你的…”
“大姐開門來!”臺上突然一聲喚
“來了!”戴濯清聲音一媚,慢條斯理的折好那帕子,捏在手上,步子一邁,娉娉裊裊的離開,冷冷的瞥一眼那個翻譯,聲音壓低:“別擋著老娘…去會情郎…”
臺下響起了翻江倒海般的掌聲。
“見た目は綺麗ですが…”那人慢慢的起身,從后臺幕布里盯著臺上那個嬌媚的閻婆惜,露出一抹森寒笑意:“食べたら……どうですか…”
“忽聽雙環響一聲,不知來的是何人。用手兒開開了門兩扇,”戴濯清做開門的樣子,一眼看見是張文遠,眉開眼笑,兩眼波光明媚恨不得溺死個人。
“哎呀妙啊!有勞大姐禮相迎。”
戴濯清一笑,翠袖一招把他拉進門,左右顧盼,合上門來:“搬一把椅兒三郎坐!”
“大姐玉體可安寧!”
“問三郎為何不到烏龍院?”
“心中只怕一個人!”
“問三郎怕的哪一個?”
“怕的是師父宋公明。”
“那宋江他是狼來他是虎?”
“非狼非虎懼怕他三分?!?br />
張文遠和閻婆惜兩個人眉來眼去,說著葷話摸著姐姐,戴濯清隨意一瞥,瞥見樂隊那邊,胡韶卿墨色的眼眸直直的盯著自己,看見那清澈的眼眸戴濯清不知道怎么了,一下子煩躁起來,二話不說,一下子跨坐上了張文遠的腿。
“哦!哦!”臺下一片叫好唏噓。
戴濯清浪起來,得意的瞥一眼胡韶卿,胡韶卿卻兀自低了頭,自顧自拉琴。
切,無聊。
張文遠清清嗓子:“啊,大姐,這幾日衙中事忙,不曾來看大姐,好像有許多言語要對你講啊。 ”
“好吧,你隨我到臥房中去講?!遍惼畔ф虫逞U裊的起身,媚眼黏著他:“三郎,隨我來!”
“來了,來了,來了?!?br />
“喲!”臺下掌聲連天,一直唱的坐樓殺惜結束,都是掌聲不斷叫好連連。戴濯清唱完了,去后臺卸妝,許多人堵在后臺,喊著他名字不讓他走,戴濯清假意笑著,打發了觀眾。
天已經很暗了,霧蒙蒙的看不見月。戴濯清坐在冷清清的后臺,一個人卸著妝,夜風吹進房間里,燈火有些微弱了。
“月生!”他喊著師弟:“幫我添點油?!?br />
燈忽的一亮,他滿意的擦擦臉,一回頭,愣住了,添油的不是戴月生,是胡韶卿。他修長的手護著那火苗,手上玉色平添了一抹暖。
“胡老板,不回家?”戴濯清輕輕一笑,也不管梨園的規矩了,當著他的面,換衣裳,胡韶卿緊抿的薄唇輕張:“我等會?!?br />
“喲,那要不等會去我家附近喝兩杯花酒?”戴濯清嫣然一笑,低了聲音得意道:“我家在胭脂胡同,你懂吧。旁邊的美人,你要多少有多少,有我帶你去,還能少要你點大洋。”
說著他掏出曼姐給的一根煙,含在嘴里,湊近胡韶卿:“借個火,胡老板?!?br />
胡韶卿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容顏,戴濯清微長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旁邊未卸干凈的胭脂色散發著濃郁的香味,侵擾著人。
“啪嗒!”
胡韶卿掏出火機,給眼前人點上了火,戴濯清瞇著眼睛吸了一口,吐出一層層煙圈,淡淡的煙味撲到胡韶卿臉上。
“以后,別坐別人大腿了?!?br />
就在戴濯清要走的時候,胡韶卿突然來了一句。
“喲?”戴濯清一愣,回頭摘下帽子一笑:“管到我頭上來了?我腿在自己身上,愛坐誰坐誰,愛讓誰坐讓誰坐,”說著他語氣曖昧起來:“晚上愛上誰床上誰床,你管的著嗎?胡老板?”
“戲班規矩,夜不能宿娼?!焙厍渖裆跓艋鹣禄薨挡幻鳌?br />
“口氣不小,”戴濯清壓根沒把他當什么事:“班主都管不了我,你誰啊。”
“我剛剛,接手了榮祿班,包括你?!焙厍漭p描淡寫一句話。戴濯清咳嗽一聲瞪大眼睛:“你…”
“今天開始,一不能坐男人大腿,二不能宿娼,三不能抽大煙?!焙厍渥旖撬剖枪雌鹨荒ǖ男?。
艸!
戴濯清面無表情,把煙一把踩到腳下,碾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