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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陰沉漆黑,天空里沒有星星。一個男人在光禿禿的平原上,孤單單地沿著從馬西恩納通向蒙蘇的大路走著。這是一條十公里長、筆直的石路,兩旁全是甜菜地。他連眼前黝黑的土地都看不見,三月的寒風呼呼刮著,像海上的狂風一樣兇猛,從大片沼澤和光禿禿的大地刮過來,冷得刺骨,這才使他意識到這里是一片廣漠的平原。舉目望去,夜空里看不到一點樹影,腳下只有像防波堤一樣筆直的石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中向前伸展著。

這個人是夜里兩點鐘光景從馬西恩納動身的。他邁著大步向前走著,身上只穿一件磨薄的棉布上衣和一條絨褲,凍得直哆嗦。他隨身帶著一個用方格手帕包著的小包,他的雙手已經凍僵,被刺骨的東風吹裂的口子在流血,他為了要把雙手同時插在褲袋里,只得把小包夾在腋下,一會兒夾在右邊,一會兒又換到左邊,很是不便。這個無工可做、無家可歸的工人,空空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盼望天亮以后,寒氣會稍減一些。他已經這樣走了一個鐘頭。這時他在離蒙蘇兩公里左右的地方,瞧見馬路左邊有一些紅紅的火光,是露天里燒著的三堆火,看去好像懸掛在半空中似的。他先是有些害怕,猶豫了一陣;后來,他難受得再也忍不住要烤烤手來暖和一下。

道路漸漸往下。什么都看不到了。路右邊是一道護擋著一條鐵路的木板墻,左邊是一個長滿荒草的斜坡,斜坡上隱隱約約地露出一些房屋的山墻尖,看過去好像是一個村子,村里全都是一個式樣的矮房子。他又走了大約兩百步。忽然在一個轉彎的地方,火堆又出現在他的眼前,他也弄不清楚為什么這些火堆會在死寂的夜空里如此熊熊地燃燒著,把夜空燒得煙霧騰騰。這時候地面上的另一幅景象使他不禁止住了腳步。這是一個龐然大物,是一群密集的低矮建筑,中間高聳著一個工廠煙囪的影子,從滿是污垢的窗戶透出幾道微弱的燈光,有五六盞半明不暗的吊燈掛在外面的木架上。這些木架被煙熏得烏黑,隱隱約約地可以看出那是一排巨大的臺架。在這個被黑夜和煙霧所淹沒的奇異景象中,只有一種聲音——不知是哪兒的一部蒸汽機正在呼呼地跑氣。

于是,這個人認出這是一個礦井。但他立刻又感到不知如何是好,有什么用呢?哪里都不會有工作。他沒朝這些建筑走去,而是不顧一切地登上了矸子堆,因為那兒有在鑄鐵爐里燒著的三團煤火,這是為工作時照明和取暖用的。清理工的工作一定要干到很晚,因為現在他們還在那兒清除廢石爛土。這時候他聽到了井口工在臺架上推煤車的聲音,也看清楚了在每個火堆旁翻斗車的來來回回的人影。

他走近一爐煤火,說了聲:“你好!”

一個趕車人正背靠著爐火站著,這是個老頭,穿一件紫色毛衣,戴一頂兔毛鴨舌帽,他的那匹大黃馬像一頭石馬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等著人們把它拖來的六節斗車倒空。卸車工人是一個紅頭發的小伙子,長得干癟瘦小;他不慌不忙,懶洋洋地用手按著卸車手柄。矸子堆上凜冽的寒風刮得越來越大,它那一陣陣的怒吼,有如揮動著的長柄鐮刀一般。

“你好。”老頭子回答說。

一陣沉默。來人覺得別人在用懷疑的目光打量他,就立刻說出自己的姓名。

“我叫艾蒂安·郎蒂埃,是個機器匠……這兒有活兒干嗎?”

火光照亮了他的臉,他看來有二十一二歲,滿頭棕發,長相俊美,盡管小手小腳,卻很有精神。

趕車人感到放了心,搖著頭說:

“沒有,沒有,沒有機器匠的活兒……昨天還有兩個人來過,什么活兒也沒有。”

一陣狂風打斷了他們的話。過了一會兒,艾蒂安又指著矸子堆下面一片陰暗的建筑物問道:

“這是個礦井嗎?”

這一次,老頭子沒有立即回答,因為一陣急促的咳嗽使他喘不上氣。咳到最后,他吐出一口濃痰,在被火映紅的地面上留下一個黑點。

“是啊,是個礦井,沃勒礦井……你瞧,前面就是礦工的住區。”

他說著伸出胳臂,在漆黑的夜色中,指著那位年輕人原先看到過屋頂的那個村莊。這時六節斗車已經倒空,老頭子連鞭子也沒動一下,就拖著兩條因風濕病而顯得僵直的腿跟著車走了。大黃馬不用人趕獨自往回走去,它在路軌當中沉重地拉著斗車;又一陣急風,吹得鬃毛都豎立起來。

沃勒礦井現在像從夢境中展現出來。艾蒂安在煤火前一面專心地烤著他那凍得流血、可憐的雙手,一面望著沃勒礦井。他看出礦井的每一個部分:選煤棚的柏油頂,井架,寬闊的采掘機廠房,安置抽水機的方形小塔。這個在一塊洼地底層建起的礦井,有著一片低矮的磚砌建筑物,它的煙囪直立在那里,像是一個嚇人的大犄角;在他看來,這個礦井好似一個饕餮,蹲在那里等著吃人。他一面觀察這個礦井,一面想著自己,想著自己八天來到處尋找工作的流浪生活。他回想到自己本來是在鐵路工廠的車間里干活,只因為打了工頭幾記耳光,結果被趕出了里爾,哪兒也不收留他。星期六,他到了馬西恩納,聽說那里的鐵工廠有工作,然而,什么工作也沒有;不論是在鐵工廠還是索納維勒工廠,他都沒有找到工作。他不得不藏身在造車廠的木料堆底下挨過了一個星期天;那里的看料人在夜里兩點鐘把他趕了出來。他一無所有,一文不名,連一塊面包干也沒有。他這樣到處流浪,連個避風的地方也不知道上哪兒去找,究竟怎么辦呢?不錯,這是個礦井,寥寥幾盞掛燈照亮了貯煤場,一扇門突然打開了,他瞧見在強烈的光線照耀下的蒸汽鍋爐。他這才明白方才聽見的那種呼呼喘粗氣的聲響是怎么回事了,原來是一部抽水機,它像一個堵住了嗓子眼兒的怪物在喘氣。

卸車的小工弓著背,連看都沒看他一眼。艾蒂安正要拾起自己落在地上的小包,一陣急促的咳嗽聲告訴他,趕車老人又回來了。老頭子牽著拖著六節裝得滿滿的斗車的黃馬從暗處慢慢走出來。

“在蒙蘇有工廠嗎?”年輕人問。

老人啐了一口黑痰,在大風中回答說:

“哦!工廠可不少,三四年前可熱鬧呀!百業俱興,就是找不到人手,從來也沒賺過那么多的錢……現在又該勒緊褲帶啦。這一帶可夠慘的,工人被解雇了,工廠一個跟著一個地關了門……這也許不是皇帝【1】的過錯,可是,他為什么要到美洲去打仗呢?更不說霍亂害得人畜全都死了。”

兩個人斷斷續續,簡短地聊了幾句,不住地發牢騷;艾蒂安說他已徒勞奔走了一個多星期。難道非把人餓死不成?眼看就要把人逼成乞丐了。“是啊,”老頭說,“這絕不會有好下場,上帝不允許使這么多的基督徒無家無業。”

“已經不能天天吃肉了。”

“有面包吃就不錯!”

“真的,哪怕光有面包吃也好啊!”

他們說話的聲音消失了,被淹沒在一陣陣狂風發出的憂郁的吼聲中。

“你看,”趕車人轉身朝著南面大聲說,“那邊就是蒙蘇……”

他接著又伸出胳臂,在黑暗中一面說著名字,一面指著一些看不清的地方。在蒙蘇,伏維勒糖廠還開著,霍東糖廠最近裁減了工人;除了杜迪葉爾面粉廠和為煤礦制造鋼纜的布勒茨繩索廠還勉強支撐著以外,別的工廠多半都不行了。然后,他的手畫了半個圓圈,又指著北面的半邊天說:“索納維勒建筑材料廠接到的訂貨還不及以往的三分之二,馬西恩納鐵工廠的三座高爐,只有兩座燒著。還有,格日布瓦玻璃廠正鬧罷工,因為據說那兒要降工資。”

“我知道,我知道,”年輕人每聽老頭說到一點,就連聲這樣說,“我是打那邊來的。”

“眼下我們這兒還湊合,”趕車人補充了這么一句,“不過礦井也減產了。你看對面的維克托阿煉焦廠,也只有兩組煉焦爐還點著。”

他又啐了一口痰,把空斗車掛好,跟著他那匹半睡不醒的馬走了。

現在,艾蒂安俯視著這整個地區。黑暗仍然沒有消失,但是,老頭的指點使得黑暗充滿了莫大的苦難,這種苦難正是這個年輕人現在不知不覺地在他四周,在這無限遼闊的地方所感受到的。三月的寒風在這片光禿禿的原野中卷來的不正是饑餓的聲音嗎?怒吼的狂風似乎帶來了失業,帶來了招致許多人死亡的饑荒。他懷著又想看又怕看的矛盾心理,東張西望,想盡力看清黑暗中的東西。一切都沉浸在這神秘莫測的黑夜中,他只能遠遠地望著高爐和從許多斜煙囪里冒出一溜溜火焰的煉焦爐。在煉焦爐左邊一點的兩座高爐,在空中冒著藍色的,像巨大的火炬似的火焰。這是一場火災給人帶來的悲慘景象,在陰沉的天際,除了這些煤鐵之鄉的夜火外,看不到一顆星星。

“你大概是比利時人吧?”趕車人又回來了,在艾蒂安身后問道。

這一次他只拖來三節斗車。罐籠上發生了故障,一個螺母壞了,得停工一刻多鐘,但是這三車也得卸。矸子堆下一片沉寂,井口工不再推動那接連不斷、弄得臺架搖晃不已的斗車。只有敲打鐵板的錘子聲從礦井里遠遠傳來。

“不,我是南方人。”年輕人回答。

倒空了斗車的小工在地上坐下來,他很高興發生了故障,但仍保持著不理睬人的無禮態度,只是用他無神的大眼睛瞪了趕車人一眼,仿佛嫌他話說得太多。其實,趕車人平常并不愛說話,現在一定是瞧著這個陌生人順眼,并且來了一股想傾吐心事、不說話不舒服的勁頭;有些老年人有時候獨自一個人大聲說話,就是出于這個緣故。

“我呀,”他說,“我是蒙蘇人,叫‘長命佬’。”

“是個外號嗎?”艾蒂安驚訝地問。

老頭得意地笑了笑,然后指著沃勒礦井,說:

“對,對……人們把我從井底下拖出來過三次,每次都是遍體鱗傷。有一回頭發都燒焦了,還有一回嗓子眼里塞滿了泥,第三回肚子灌得像只蛤蟆……人們看到我這個樣子還不肯死,就拿我開心,管我叫起‘長命佬’。”

他越說越起勁,嗓子好像缺油的滑車一樣,吱吱地直響,最后變成一陣可怕的咳嗽。鐵爐里的火光這時正照著他那個大腦袋,上面長著又白又稀的頭發,灰白扁平的面孔上帶上幾顆發青的斑點。他生得個子矮小,脖子很粗,腿肚子和腳后跟都朝外撇著,胳臂挺長,方方的大手直垂到膝頭。另外,他像他那匹站在那兒不怕風吹、一動也不動的黃馬一樣,仿佛是石頭做的,顯得一點也不怕冷,也不在乎耳邊呼嘯的狂風。他等咳嗽止了,使勁清了清嗓子,朝爐火跟前啐了一口痰,地面上又黑了一塊。

艾蒂安打量著他,看了看被他唾黑了的地面。

“你在礦井里干了不少年頭了吧?”他又問。

長命佬使勁張開兩條長胳臂說:

“有年頭了,啊,是啊……!當年我下井的時候,還不滿八歲,就是這個沃勒礦,如今我已經五十八了。你算一算……我在下面什么活兒都干過了。起先當徒工,能推動車了,就當了推車工,以后一連當了十八年的挖煤工。末了,因為我這兩條要命的腿,他們就讓我去干清理活兒,當了一名清理工。后來又當填平工,修理工,直到他們看到不把我從井底下弄上來不行了,因為醫生說,我再不上來就要死在里頭啦。這么著在五年前,他們叫我當了趕車的……怎么樣,不錯吧?五十年的礦工生活,光在井下就待了四十五年!”

當他說話的時候,燃著的煤塊不時從鐵爐里掉出來,通紅的火光照亮了他那沒有血色的面孔。

“他們叫我退休,”他繼續說,“我呀,我不答應,他們把我看得太傻了!……無論如何我也要再干上它兩年,一直干到六十歲,好拿到一百八十法郎的養老金。要是我今天和他們說聲再見,他們只會給我一百五十法郎的養老金。這些家伙可狡猾啦!……再說,我除了腿有毛病,身子骨還挺結實。你看,我就是因為在掌子上讓水泡得太久了,所以肉皮里也進去了水。有時候,一動就疼得我直叫。”

他又咳嗽起來,把話打斷了。

“你咳嗽也是因為這個嗎?”艾蒂安問。

他使勁搖了搖頭,表示不是。然后,他等能說上話來的時候又接著說:

“不是,不是,這是因為上個月感冒了。其實我從來也不咳嗽,現在咳起來就沒個完……奇怪的是,我總是吐痰,總想吐痰……”

說著他的喉嚨一陣響,又吐了一口黑東西。

“是血嗎?”艾蒂安問,現在他才敢提出這個問題。

長命佬慢條斯理地用手背抹著嘴。

“是煤!……我身子里有的是煤,夠我燒一輩子的。你看我已經有五年沒下井了,可是好像還有存貨,我自己也不知道。嘿嘿,這東西可真存得住啊!”

兩個人沉默下來。礦井里的鐵錘仍舊有節奏地敲著,風聲帶著哀怨的調子,好像一個饑餓和勞累的人在深夜發出的呻吟。在熊熊的火焰面前,老人壓低了聲音繼續述說著往事。唉!當然,他和他的一家并不是從昨天才開始當礦工的!從蒙蘇煤礦公司開辦的那天起,他們一家就為它做工。這是很久以前的事,離現在已經一百零六年。他的祖父紀堯姆·馬赫,十五歲上就在雷吉亞發現了好煤,這是公司的第一個礦井,就是今天已經廢棄的、靠近伏維勒糖廠那邊的老礦井。這樁事當地人都知道。那個礦層被命名為紀堯姆煤層,取了他祖父的名字,就可以證明這一點。他沒有見過他的祖父,只聽說祖父是個十分強壯的大個子,活到六十歲上才死的。后來,他的父親,人稱“紅人”的尼古拉·馬赫,剛剛四十歲就葬身在沃勒礦井里。那時正在打這口井,一次井塌把他整個給壓在里面了,他被礦層吸干了血,最后連骨頭也被吞噬了。后來他的兩個叔叔和三個哥哥也都在礦井里喪了命。至于他,萬桑·馬赫還算機靈,總算差不多完整地從礦井里活出來了,只落了個兩條腿不是那么利索。可是總得干活,不干這個又有什么可干的呢?和別的行業一樣,干這一行是祖輩相傳的。他的兒子杜桑·馬赫現在正在礦里拼命干,還有那些孫子和住在對面礦工村的全家人也都一樣。子孫相繼地為同一個老板挖了一百零六年的煤。許多有錢人恐怕也不會把自己的身世敘述得這樣清楚吧!嗯?

“再說,有吃的就行呀!”艾蒂安又喃喃地說。

“這正是我要說的,只要有面包吃就能活下去。”

長命佬不說話了,他扭過頭望著礦工村,那里連連地亮起了燈火。蒙蘇的鐘樓敲了四下,夜氣更加刺骨了。

“你們公司很富嗎?”艾蒂安又問。

老人聳起肩膀,然后兩肩又一下子落下來,好像被一堆落下來的錢壓下來似的。

“啊,那當然……也許比不上鄰近的昂贊公司,但是幾百萬總有的。這用不著細算……它共有十九個礦井,十三個是采煤井,像沃勒礦、維克托阿礦、克雷沃科爾礦、米魯礦、圣托瑪斯礦、瑪德蘭礦、費特利-康泰耳礦,等等。另外有六個礦井像雷吉亞礦一樣,是用來通風和回采的。公司有一萬多工人,開采區包括六十七個村鎮,每天出煤五千噸,有一條鐵路連接著各個礦井、車間和工廠!……啊!是的,有錢,有的是錢!”

平臺上傳出一陣斗車的滾動聲,大黃馬豎起了耳朵。一定是下面的罐籠已經修好,井口工重新開始工作了。老人正在套馬準備回坑口時,溫和地對牲口說:

“你可別養成閑聊天的毛病,懶東西!……要是埃納博先生知道你為了聊天而誤了時間的話,你可就要倒霉了!……”

沉思默想的艾蒂安望著面前的黑暗,問道:

“這么說,煤礦是埃納博先生的?”

“不是,”老人解釋說,“埃納博先生不過是總經理,他和我們一樣拿工錢。”

年輕人伸出手臂畫了個大圈,指著廣闊無邊的黑暗問:

“那么,這都是誰的?”

長命佬又咳嗽起來,這一陣咳得如此猛烈,憋得他連氣也喘不過來。最后,他吐出痰,抹掉嘴邊上的黑沫子,在刮得倍加兇猛的大風中說:

“嗯?這是誰家的?……誰也不知道。反正有主的。”

他說著用手隨便向黑暗中的一個無人知曉的遙遠地方指了一下,就在那里住著馬赫全家為他們當了一百多年礦工的那些人。他說話的聲音帶著一種迷信的恐懼,好像他正談論著一個摸不著的神龕那樣,神龕里蹲著他們從未見過但卻是用盡了自己的血肉喂飽養肥的一尊神像。

“至少要是有面包能吃飽也好呀。”艾蒂安第三次重復說,始終不肯改變他的話題。

“唉!是啊,要是能老有面包吃,那就太好了!”

馬已經走了,趕車人也拖著兩條殘疾的腿跟著不見了。卸車工蜷成一團坐在翻車機旁,下頦放在兩個膝蓋之間,一動不動,兩只無神的大眼睛茫然地凝視著空處。

艾蒂安重新拿起他的小包,并沒有立即離開。他對著火烤得胸前發熱,同時又感到后背被陣陣寒風吹得冰冷。也許,無論如何應該到礦井去問問,老頭可能不知道;再說,他也不挑挑揀揀了,什么工作他都準備干。在這失業鬧饑荒的地方,往哪兒去呢?他會落個什么下場?難道讓自己像喪家犬似的死在墻腳下嗎?但是,這時候他又猶豫不安起來,在這光禿禿的平原上,在這黑沉沉的夜里,他對沃勒礦井感到一種恐懼。狂風似乎一陣比一陣猛烈,好像是從無邊無際的曠野刮過來的一樣。死寂的夜空中沒有一線曙光,只有高爐和煉焦爐的火焰把黑暗染得血紅,但火光并不能照亮這個陌生人的身子。至于沃勒礦井,它像一頭兇猛的怪獸,蹲在它的洞里,縮成一團,一口口地喘著粗氣,仿佛它肚子里的人肉不好消化似的。

麥田和甜菜地當中的二四〇號礦工村在黑夜里沉睡著。隱約可以分辨出由一幢挨著一幢的小房平行組成的四大排又像兵營又像醫院似的建筑;四排房子之間有三條寬闊的道路,被隔成一塊塊同樣大小的園子。在荒涼的高崗上,只聽到陣陣狂風在籬笆殘缺的柵欄處呼呼地哀叫著。

第二排房子十六號是馬赫的家,里面沒有一點動靜。深沉的黑暗籠罩著二層樓上唯一的房間,它仿佛沉重地壓著這些睡著的人,人們可以感覺到屋子里那些累得筋疲力盡的人,擠在一起,正張著大嘴酣睡。盡管外面很冷,屋內污濁的空氣中卻充滿一股強烈的熱氣,這是最典型的集體宿舍里的那種熱乎乎的、令人窒息的人的氣味。

樓下的布谷鳥木鐘報過了四點,屋子里依舊沒有一點動靜,只嘶嘶地響著尖細的呼吸聲,另有兩種響亮的鼾聲在伴奏。卡特琳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和往常一樣,她在困倦蒙眬中數了從樓板下傳來的四下鐘聲,但她還沒有力氣使自己完全醒過來。她把兩條腿伸出被窩,然后用手摸索了一陣,劃了一根火柴,點著了蠟燭。不過她仍然坐著不動,腦袋昏沉沉的,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去,一種不可克制的睡意使她重新倒在枕頭上。

現在,蠟燭照亮了這間四四方方的屋子,屋子只有兩個窗戶,塞著三張床。屋子里有一個衣櫥,一張桌子和兩把老核桃木椅子。這些深色的家具和淺黃色的墻壁顯得格外不協調。釘子上掛著幾件破衣服,石板地上的紅色瓦臉盆旁邊放著一個水罐,此外再沒有別的東西了。左邊那張床上,睡著扎查里和弟弟讓蘭;讓蘭剛滿十一歲,大哥扎查里已經是個二十一歲的小伙子。右邊那張床上睡著兩個小孩子——六歲的勒諾爾和四歲的亨利,兩個人互相摟抱著睡得正甜。卡特琳則和妹妹阿爾奇合睡著第三張床;八歲的阿爾奇是那么瘦小,要不是這個自幼就殘廢的孩子的駝背時時頂到姐姐的肋骨,卡特琳甚至不會感覺到她睡在自己身邊。帶玻璃的房門敞開著,可以看到樓梯口的過道;在這條狹窄的過道里,父親和母親睡在第四張床上。靠著這張床放著一個搖籃,里面睡著最小的孩子,剛滿三個月的艾斯黛。

卡特琳拼命地掙扎了一下,伸了一個懶腰,兩手攏了攏頭發,她的紅頭發亂蓬蓬的,遮住了她的前額和頸脖。拿一個十五歲的少女來說,她長得算瘦小的。她穿著瘦小的內衣,只露出像被煤涂黑了的烏青的兩腳和纖細的胳臂。粉白的胳臂和她那沒有血色的面容截然兩樣,經常使用劣質肥皂已經損害了她的面容。她張開稍稍嫌大的嘴,打了最后一個呵欠,她的牙齒在由于貧血病而顯得蒼白的牙齦間還顯得很漂亮。她那雙灰色眼睛,因為和瞌睡搏斗而在不住地流淚,露出痛苦而疲憊的表情,仿佛全身一點力氣也沒有。

這時候,從樓梯口傳來一陣不滿的語聲,這是馬赫的含混不清的嘮叨聲。

“媽的!到時間了……卡特琳,是你點的蠟燭嗎?”

“是的,爸爸……下面的鐘剛打過。”

“那你就快點吧,懶丫頭!昨天星期天你要是少跳點舞,就能早點叫醒我們……真是個懶鬼!”

他繼續在叨叨,但不一會兒又被睡魔攫住了,他的責怪越來越混濁不清,接著又發出新的鼾聲,不講話了。

年輕姑娘穿著一件襯衣,光著腳,在屋里走過來走過去。她走過亨利和勒諾爾的床前時,把滑落在地上的被子撿起來,搭在他們身上,他們倆沉睡在孩子特有的酣睡中,沒有醒來。阿爾奇睜著眼,一句話沒說,轉過身子睡到她大姐剛睡過的留有余溫的鋪位上。

“喂,扎查里,起來!你也起來,讓蘭!”卡特琳站在兄弟倆的床前連聲叫著,但他們依舊偎在枕頭上一動不動。

卡特琳沒辦法,只好抓住大哥的肩膀搖晃了一陣,大哥嘴里罵罵咧咧的,于是她決計掀開被子,讓他們全身都光著躺在床上。她看到兩個男孩子光著腿在亂蹬亂踢,不由得笑起來。

“混蛋,放開我!”扎查里坐起來,憤憤地罵道,“我不喜歡這樣開玩笑……他媽的,真的該起來了!”

扎查里身子枯瘦,一頭黃發,瘦長臉上帶著全家都有的那種貧血色,長著稀稀拉拉的幾根須毛。他趕快把卷到肚子上邊去的襯衣拉下來,不是由于害羞,而是因為感到有點冷。

“樓下的鐘打過了,”卡特琳一再地說,“嘿!快點兒吧,爸爸生氣了。”

讓蘭把身子縮作一團又閉上了眼,同時說:

“你走你的吧,我還得睡一會兒!”

卡特琳又發出一陣和善的笑聲。讓蘭因為患淋巴結核,骨節變得粗大,但四肢卻非常瘦小、羸弱,卡特琳伸手一抄就把他抱了起來。他的手腳不停地亂動,他那蒼白的、滿是皺紋的猴子臉上,長著一對綠眼睛,配著一雙大耳朵,臉盤顯得很寬;他這時因為自己這樣軟弱無力,氣得臉色煞白。他一句話沒說,就在她的右乳房上咬了一口。

“該死的!”她忍住痛沒有叫出來,把他放在地下,罵了一句。

阿爾奇一聲不響,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也沒再睡,只是睜著一雙殘廢人所特有的那種機靈的眼睛,注視著正穿衣服的姐姐和兩個哥哥的一舉一動。在臉盆周圍又發生了一場爭吵,兩個男孩子擠開年輕的姑娘,嫌她洗的時間太長了。他們兩眼迷迷糊糊,脫掉身上的襯衣,毫無顧忌地撒起尿來,就跟一窩一塊兒長大的小狗一樣。到底還是卡特琳最先收拾好了。她套上她的礦工褲,穿上粗布短上衣,把藍色便帽系好,蓋著發髻。她穿上這身星期一穿的干凈衣服,儼然像個小伙子,除了腰肢略微有些婀娜之外,一點也顯不出是個女性。

“等老爺子回來,”扎查里不懷好意地說,“看到被子被掀開了,就該高興了……告訴你,我要告訴他說是你干的。”

老爺子就是祖父長命佬,他夜里上班,白天睡覺。因此不等床鋪變涼,就又有一個人睡下去打鼾了。

卡特琳沒吭聲,動手把被子拉平,鋪好。這當兒他們聽到隔壁那邊已經有了響動。公司只圖省錢蓋的這些磚房,墻都薄極了,有一點聲音都能傳過來。從這頭到那頭,人們差不多等于挨著身子住著,家庭生活中的任何事情都別想瞞得住人,甚至連孩子們也瞞不了。這時他們先聽見一陣沉重的腳步踏動樓梯的響聲,然后是有人輕輕地躺下,跟著是舒暢的一聲嘆氣。

“好啊!”卡特琳說,“勒瓦克下樓了,布特魯又要來找勒瓦克老婆了。”

讓蘭嘲諷地笑了起來,阿爾奇的眼睛也不由得閃出亮光。每天早晨,他們都要拿隔壁這二人共妻的家庭來打趣。一個挖煤工讓一個清理工在自己家里做房客,這就使他的老婆有了兩個男人,夜里一個,白天一個。

“斐洛梅在咳嗽。”卡特琳側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又說。

她說的是勒瓦克家的大閨女,一個十九歲的姑娘。她是扎查里的情婦,跟扎查里已經有了兩個孩子。她因為肺弱的緣故,只能在礦上當一名選煤女工,從來沒在井下干過活。

“啊!可不是,斐洛梅!”扎查里接口說,“她什么也不管,只顧睡她的覺!……睡到六點鐘還不起床,真是懶豬!”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套上工作褲,推開了窗戶。這時,外邊黑暗中的礦工村正在蘇醒,一處處的燈光從百葉窗的葉板中間透出來。他俯下身去,想窺探一下沃勒礦井的總工頭會不會從對面皮埃隆家里走出來,因為有人說總工頭丹薩爾跟皮埃隆的老婆搞上了。他的妹妹卻極力反駁說,皮埃隆從昨天起改在罐籠站上日班了,所以,丹薩爾這一夜絕不可能跟他的老婆睡在一塊兒。于是兄妹倆又發生了一場爭執。兩個人都堅持自己了解的情況可靠,這時候刺骨的寒風一陣陣吹進屋來,同時爆發出一陣哭叫聲。原來是搖籃里的艾斯黛受不了風吹哭喊起來。

這一下子,馬赫又醒過來了。他心想,他的身子骨怎么回事?他怎么跟一個懶蟲似的又睡著了?于是他大聲咒罵起來,嚇得旁邊的孩子們都不敢再吭聲。扎查里和讓蘭已經梳洗完畢,他們也磨蹭夠了。阿爾奇一直瞪著雙眼望著一切。勒諾爾和亨利這兩個小家伙,盡管屋子里鬧翻了天,還是那樣摟抱著呼呼地睡得正香,沒有動彈。

“卡特琳,把蠟燭給我拿過來!”馬赫喊道。

卡特琳扣好上衣的扣子,把蠟燭拿到小屋里去,讓她的兄弟們只借著從門里透進來的一點光亮去找自己的衣服。父親很快下了床。卡特琳穿著一雙粗毛線襪,也毫不遲延地摸索著走下樓去,到餐室里又點了一支蠟燭,好準備咖啡。全家的木屐都在食櫥底下放著。

“你有完沒完,敗家精!”艾斯黛一直不停地哭著,馬赫氣極了,罵了一句。

馬赫跟老爺爺長命佬一模一樣,長得又矮又胖,大腦袋,在剪得短短的黃頭發下面是一張蒼白平板的臉;他朝孩子揮動著兩只疙里疙瘩的粗胳膊,嚇得她哭得更厲害了。

“不用管她,你知道,她是不肯安靜的。”馬赫的老婆在床上伸著懶腰說。

她也剛醒,而且也在埋怨:真氣人,從來沒有睡過一整夜覺。難道他們就不能不聲不響地走嗎?她躺在被窩里,只露出一張長臉,這張臉具有粗線條美,但是由于生活貧苦,又生了七個孩子,三十九歲就已經失去了當年的美貌。當丈夫穿衣服的時候,她兩眼望著天花板,慢條斯理地說起來。兩個人好像誰也沒聽見小丫頭已經哭鬧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你知道嗎?我一個錢也沒有了。今天才星期一,到發薪的日子還有六天……這樣的日子可真沒法過。你們爺兒幾個一共才拿回來九法郎,一家子大小十口,讓我怎么對付,嗯?”

“什么?九法郎?”馬赫驚異地大聲說,“我和扎查里一人三法郎是六法郎,卡特琳和她爺爺一人兩法郎是四法郎,四加六等于十……還有讓蘭一個法郎,一共是十一法郎呀。”

“不錯,是十一法郎,可是還有星期天和沒工做的日子呢?……從來沒有比九法郎多過,你不知道嗎?”

他沒有回答,正一心在地上找他的皮帶。然后直起腰來說:

“別埋怨了,我總算身子還結實,四十二歲就轉業干修道工的人不止一個。”

“這倒是真的,老頭子。可是說這個不能當飯吃……你說,叫我怎么辦?你一個錢也沒有嗎,你說?”

“我還有十生丁。”

“你留著喝杯啤酒吧……我的天,我可怎么辦呢?六天啊,過不去啦。我們已經欠梅格拉六十法郎,前天他把我趕了出來。但我還得去找他,不過,他要是又拒絕該怎么辦?”

馬赫的老婆聲音抑郁地一直說著,腦袋一動不動,在慘淡的燭光下,不時地閉一下眼睛。她說,食櫥空了,孩子們要吃黃油面包,咖啡也沒有了,水又讓人鬧肚子,多少天來只能煮些白菜葉子來充饑。她說著說著,聲音漸漸高起來,因為艾斯黛的哭聲壓過了她的話音。這孩子的哭聲真叫人難以忍受。馬赫好像突然又聽到了她的哭叫,氣得不得了,一把把她從搖籃里提起來,扔到母親的床上,氣沖沖、結結巴巴地說:

“給你,哄哄她,我就欠把她掐死……該死的崽子!她什么也不缺,又有奶吃,可是她比誰都叫得厲害!”

艾斯黛真的吃起奶來了,她全身蒙在被窩里,床上的溫暖使她安靜下來,只有小嘴發出孩子貪婪的吮吸聲。

“皮奧蘭那些有錢的老爺們不是跟你說過讓你找他們去嗎?”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又說。

母親撇了一下嘴,做出一種沒有信心的樣子。

“不錯,他們碰見過我……他們向窮人家的孩子施舍衣服……不管怎么樣,今天上午我要帶勒諾爾和亨利到他們那兒去。哪怕他們只給五個法郎也好。”

他們又沉默下來,馬赫也收拾好了,他一動不動地待了片刻,然后用低沉的聲音說:

“你說怎么辦呢?情形就是這樣,想法子做點湯吧……光說頂不了一點用,不如上班干活。”

“那當然。”馬赫老婆回答,“把蠟吹了吧,我心里想事用不著亮光。”

馬赫吹滅了蠟燭。扎查里和讓蘭這時正往樓下去,他跟在他們后面。他們只穿著毛絨襪子,沉重的腳步踏得木頭樓梯吱吱作響。他們走后,小屋子和大房間又陷入黑暗中。孩子們又睡著了,連阿爾奇的眼皮也閉得緊緊的。艾斯黛含著母親被吮癟的下垂的乳房,像小貓似的呼呼睡著了,母親這時在黑暗中卻再也無法合眼。

卡特琳在樓下先把爐子挑開,那是一個當中有爐箅,兩旁有兩個烤爐的生鐵壁爐,爐里經常燃著煤火。公司每月配給每家八公擔從坑道里撿來的硬煤。這種煤不好點燃,所以年輕的姑娘就得每天晚上把火封起來,第二天早晨只需要撥一下,添上幾小塊細心挑出來的易燃的好煤就行了。然后她把開水壺放在當中的爐箅上,蹲在食櫥跟前等著。

樓下整個是一間相當寬敞的大房間,墻上漆的是蘋果綠色,具有弗朗德勒地方的特有的清潔,石板地面用水沖洗過,撒了一層白沙。全部家具除了那個上漆的冷杉木食櫥以外,再就是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都是用同樣木料做的。墻上貼著一些顏色刺眼的彩色畫,有公司贈送的皇帝和皇后的肖像,還有著了金黃色的軍人像和圣像,和這間空蕩蕩的房間很不相稱。除了食櫥上有一個玫瑰色的硬紙盒和帶有彩飾框的布谷鳥木鐘外,再沒有其他擺設。木鐘的嘀嗒聲充滿了天花板下面的空間,樓梯口附近還有一個通往地窖的門。盡管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凈,但隔夜的熟大蔥氣味,使屋子里的熱氣很難聞,并且在這種沉悶的熱氣里經常雜有一股嗆人的煤煙味。

卡特琳在敞開的食櫥跟前考慮了很久。食櫥里只剩下不大的一塊面包和剛夠用的一塊白干酪,黃油只有一點點了,但是還要給他們四個人做四份夾心面包。她終于拿定主意,把面包切成薄片,先往一片面包上放一層奶酪,然后在另一片面包上抹上一點黃油,這樣兩片一合,就叫作“夾面包”。每天早晨,他們就帶著這種夾上干酪的雙層面包到礦井去。四份“夾面包”很快在桌子上排放好了。父親的一塊最大,讓蘭的一塊最小,分得極其公平。

卡特琳看來像是一心一意地在操持家務,其實她心里準還在想著扎查里講的總工頭和皮埃隆老婆的那檔子事,因為她半敞著大門,不時地往外看。風一直沒停,在低矮的礦工住房前面有越來越多的火光移動,出現了一種蘇醒以后的模糊不清的緊張。一扇扇屋門又關上了,礦工們一個跟著一個像一條黑線似的在黑夜里離去。她明明知道裝罐工六點鐘才上班,現在一定還在睡覺,卻偏要敞著門挨凍,這不是糊涂嗎?但她還是那樣,不時地望著園子的另一面,盯著那邊的房子。屋門開了,立刻引起了她的好奇心,然而出來的是上礦井去的皮埃隆家的小女兒麗迪。

聽到咝咝的水汽聲她轉過身去,關上門,趕緊跑回來,壺里的水正在翻滾,向外溢出,眼看要把火澆滅了。咖啡已經沒有了,只好把昨晚剩下的一點渣子再放進壺里煮,加些粗糖。這當兒,父親和兩個弟兄下樓來了。

“這是什么玩意兒!”扎查里端起碗來用鼻子聞了一下,立刻大聲嚷道,“這東西喝了一定不會頭暈!”

馬赫帶著無可奈何的樣子聳聳肩膀,說:

“呵!好燙,總算不錯。”

讓蘭把面包渣掃到一起,泡了一碗湯。喝完以后,卡特琳把壺里剩下的咖啡嘟嘟地倒在白鐵壺里,四個人站在冒著煙的昏暗燭光里狼吞虎咽地吃著。

“我們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父親說,“別人還以為我們過得不錯呢!”

這時,從他們沒有關好的樓梯門上邊傳來一個聲音,馬赫老婆在喊:

“你們把面包都拿走吧,我還有一點面條給孩子們吃!”

“好,好!”卡特琳答應說。

卡特琳重新把火封好,把留下的湯放在火邊上,好等祖父六點鐘回來能吃到熱的。每個人都各自穿上放在食櫥下面的木屐,把水壺背在肩上,把“夾面包”塞在背后的外衣和襯衣之間;隨后他們就出門了,男的走在前頭,姑娘跟在后面。女兒出門以前吹滅了蠟燭,一轉手把門鎖上,屋里又變成一片漆黑。

“喂,咱們一塊兒走吧!”隔壁一個正在關屋門的人說。

這是勒瓦克跟他的兒子貝伯,貝伯是個十二歲的男孩子,跟讓蘭是好朋友。卡特琳感到很驚異,壓著笑聲在扎查里的耳邊說:“怎么,布特魯甚至不等到丈夫走就來啦!”

現在,礦工村的燈光又都熄滅了,最后的一扇門咔的一聲關上了,一切重又沉入睡鄉,婦女和孩子們在比剛才寬敞了的床上重入睡鄉。在從這燈火熄滅的村莊到沃勒礦井的路上,一串串的黑影頂著大風向前移動,這是去上班的礦工們,他們弓著背,抱著胳膊,“夾面包”在每個人的背后形成一個鼓包。他們穿著薄薄的粗布工作服,凍得渾身發抖,并不怎樣著急,一路上像羊群一樣雜沓地走著。

艾蒂安到底還是下了矸子堆,走進沃勒礦井。他向人們打聽有沒有工作,人人都朝他搖頭,叫他等著問總工頭。他在光線不太亮的建筑物之間隨便走動著,誰也不去干涉他,這些建筑處處是黑窟窿,它們的一層層樓和大廳錯綜復雜得令人感到不安。他走上一座已經損壞了的黑暗的樓梯,跟著又來到一座搖搖晃晃的天橋上,隨后又穿過選煤棚。這里還沒有擺脫深沉的黑夜的籠罩,因此他不得不用手摸索著前進,以免撞著什么東西。突然間,前面出現了兩道巨大的、像一對眼睛似的黃色燈光,劃破黑暗。原來他已經走到井樓架下的收煤處,就在豎井井口了。

工頭李肖姆老爹是個大塊頭,樣子像一個和善的警察,留著花白的小胡子,這時正朝收煤員的房間走來。

“這兒需不需要工人?干什么活兒都行。”艾蒂安又問了聲。

李肖姆剛要說沒有,馬上又收住了,他在離開時也跟別人一樣回答說:

“您等等總工頭丹薩爾先生吧!”

這兒有四盞掛燈,反光罩把全部光線投射到豎井上,把鐵欄桿、信號桿、剎栓和兩個罐籠在其中上下的坑道的托梁照得一片雪亮。除此之外,寬闊的廳房好像教堂的中央部分一樣,昏暗中盡是巨大的浮動的黑影。只有里頭的燈房射出亮光。收煤處點著的那盞黯淡的燈,好像一顆將要隕滅的殘星。又開始出煤了。鐵板路上的隆隆聲不停地響著,斗車往返穿梭,井口工來去奔跑,在這一片烏黑而喧囂動蕩的景象中,可以辨別出他們那彎著身子的長長的脊背。

艾蒂安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愣了一小會兒,他眼花繚亂,雙耳轟鳴。冷風從四面八方襲來,他渾身都凍僵了。他被那部機器吸引住,又往前走了幾步;現在他能看到機器上閃閃發光的鋼和銅了。機器在豎井后邊二十五米遠的一座較大的廳房里。這臺機器安放在四四方方的磚基上,用它僅有的四百馬力飛快地運轉著,它的巨大的連桿因為加足了油,盡管來回擺動,也顯得極其柔滑,連墻壁都沒有絲毫顫動。機械師站在操縱桿旁邊,注意聽著信號鈴,眼睛盯著指示盤,指示盤上有一道垂直的齒槽標示出整個豎井和各層煤井,用線拴著的鉛塊順著這道齒槽上下移動,標示出罐籠在豎井里上下的情形。每當罐籠上下,機器開動時,卷軸就飛快地轉起來,像是一片灰色的塵霧。兩個半徑五米的大輪子彼此向相反的方向轉動,輪子上的鋼索這一條卷起時另一條就放下去。

“喂,當心!”三個井口工拖來一架特別大的梯子,高聲喊道。

艾蒂安差點被擠扁。他的眼睛漸漸習慣了。他望著井架中那一段三十多米長的鋼索,只見它穿過吊在鐘樓似的鐵架上的一個滑輪,垂直地降到井里去吊罐籠;這條粗大的鋼索一下子可以吊起一萬二千公斤,速度可以達到每秒十米,但卻一點聲音也沒有,一點沖撞也沒有,像鳥兒滑翔一樣,不停地上上下下,迅速消逝。

“喂,當心,他媽的!”井口工又喊起來,他們拖著梯子的另一端,想要檢查左邊的滑輪。

艾蒂安慢慢地回到了收煤處。頭頂上空的鋼索飛快穿梭,使他感到頭暈眼花。他站在風口上凍得直哆嗦,望著罐籠開動,耳朵被斗車的滾動聲震得什么也聽不見。豎井附近發著信號,這是一個用繩子拴著的、從底下拉動的沉重的杠桿錘,底下一拉繩子,大錘就在一個砧板上敲一下。敲一下表示停止,兩下表示下降,三下表示上升。這種沒有間斷的敲擊砧板的巨大響聲,加上響亮的鈴聲,構成一片喧囂中的主音。當井口工一面卸著罐籠,一面用喇叭筒向機械師發命令的時候,就更熱鬧了。在這一片混亂聲中,兩個罐籠一刻不停地上來下去,裝滿又卸空,艾蒂安看著這些復雜的工作簡直摸不著頭腦。

他只弄明白了一點:豎井一口就吞下去二三十個人,而且咽得那么痛快,就像沒感覺出來似的。罐籠從四點鐘就開始往下送工人。他們從更衣室走出來,光著腳,手里提著安全燈來到罐籠前,三人一群兩人一伙地等著,夠了數就下去。罐籠像是黑夜里跳出來偷襲的野獸一樣,沒有一點聲響地從黑暗里鉆出來,停在鐵閘上。罐籠分成四層,每層有兩個裝滿煤的斗車。井口工在罐籠的層層站口上把裝滿煤的斗車推出來,再換上別的斗車,換上的斗車有時是空的,有時預先裝好了坑木。礦工們就擠在那些空的斗車里下井;每個斗車可以擠五個人,要是所有斗車都裝滿的話,一次能塞四十個人。人們拉四下下井信號,那是“下肉鈴”,這就是通知下面,這一次裝的是人肉。然后就用傳話筒像牛一般地發出聲音濁重的命令,于是罐籠輕輕地動一下,接著便悄悄地像塊石頭似的沉落下去,人們只見罐籠后面拖著的鋼索微微擺動。

“深嗎?”艾蒂安向身邊一個半睡不醒,正等著下井的礦工問道。

“五百五十四米,”那個人回答說,“不過下面分四個罐籠站,到第一個罐籠站是三百二十米。”

兩個人都不言語了,眼睛望著這時重又在上升的鋼索。艾蒂安又問:

“要是這玩意兒斷了怎么辦?”

“啊!要是斷了的話……”

礦工用一個手勢結束了他的話。罐籠又升上來,這回輪到這個礦工下去了。罐籠動作自如,沒有一點勞累的樣子。這個礦工跟他的同伴們一起蹲到里面去。罐籠又沉下去了,僅僅過了四分鐘它又升了上來,準備再吞沒一批人。半個鐘頭的工夫,礦井一直這樣用它那饕餮的大嘴吞食著人們;吞食的人數多少,隨著降到的罐籠站的深淺而定。但是它毫不停歇,總是那樣饑餓。胃口可實在不小,好像能把全國的人都消化掉一樣。黑暗的夜色依舊陰森可怕。罐籠一次又一次地裝滿人下去,然后,又以同樣貪婪的姿態靜悄悄地從空洞里冒上來。

艾蒂安又逐漸恢復了他在矸子堆上所感到的那種不安。為什么非得傻等呢?總工頭也會像別人那樣回絕他的。一陣茫然的恐懼,使他突然拿定主意走開了,他一直走到外邊的蒸汽鍋爐房跟前才又站住。鍋爐房的門大敞著,可以望見里面七個雙灶口的大鍋爐。在白茫茫的霧氣中,可以聽到蒸汽外放的咝咝聲;司爐正忙著往一個爐膛里添煤,在門口都能感到猛烈的火焰烘人,年輕人正想暖和一下,便走近前來,這時他又碰見一群來礦井上班的礦工。這是馬赫和勒瓦克兩家人。當他看到走在前面像個溫柔的男孩子的卡特琳時,又產生了最后再冒險問一次的迷信念頭:

“請問,伙計,這兒需要不需要一個工人?干什么活兒都行。”

她驚訝地望著他,突然從黑暗里傳出來的聲音使她有些害怕。但是在她后邊的馬赫也已聽見了,替她作了回答,并且和年輕人說了幾句。不需要,這兒一個人也不需要。這個流離失所的可憐工人引起了他的同情,等他離開這個青年以后,他對大家說:

“唉!我們也可能落到這個地步的……別不知足啦,誰也沒有足夠的活兒干呀。”

他們這伙人一直走進了更衣室,這是一間相當寬敞的房間,墻壁抹得十分粗糙,四面擺著一些用大鎖鎖著的柜子;房間當中有一個燒得通紅的鐵火爐,爐子沒有門,燒得白熾的煤炭裝得滿滿的,許多煤塊噼啪作響,甚至滾到地上來。房間里只借助這爐煤火照明,紅紅的火光在沾滿污垢的木器上跳動著,直映到滿是烏黑塵土的天花板上。

馬赫一家走進來的時候,暖烘烘的熱氣中正爆發著哄笑。大約有三十來個工人正站在火爐旁邊,脊背對著火爐,舒適地烤著火。在下井之前,礦工們都要這樣烤一烤,使身上多有些熱氣,好抵御井里的陰寒潮濕,但是,今天早晨大家顯得格外開心,他們正在拿穆凱特逗著玩。穆凱特是個十八歲的女推車工,這位姑娘長得過于豐滿,胸部和臀部幾乎把上衣和褲子都要撐破了。她跟父親和哥哥一起住在雷吉亞,父親老穆克是個趕車工,哥哥穆凱是個井口工。因為他們上班的時間不一樣,所以她是一個人到礦上上工。她常和本周輪到做她情人的人一起縱情取樂,夏天在麥地里,冬天在墻根下。幾乎全礦的伙伴都沾過她,真像在眾人手中輪流的一杯酒,誰也不拿這當回事。有一回,人家說她跟馬西恩納的一個制釘工人有曖昧關系,她差點氣得死了過去,大吵大嚷地說自己是很自重的人,她可以和人打賭,誰能證明她跟礦工以外的人有過往來,她就割下自己的一只手臂。

“反正不再是大個子沙瓦爾吧?”一個礦工揶揄她說,“你又找了這個小家伙?他還得用梯子!……我的的確確在雷吉亞老礦井后面看到過你們,他站在一塊界石上,這就是證據。”

“那又怎么樣?”穆凱特笑嘻嘻地反問道,“這跟你有什么相干?反正也沒人求你幫忙!”

這姑娘不懷惡意的粗魯話使男人們都聳起快被火烤熟了的肩膀,笑得更厲害了。她自己也一邊在人群中走來走去,一邊笑得前仰后合;她那身裹緊在身上的衣裳把鼓鼓囊囊的肉勒成畸形怪狀的,顯得好笑。

歡笑了一陣后,穆凱特便告訴馬赫,說弗勒蘭斯,高個子弗勒蘭斯不能來上工了,昨天夜里,人們發現她直挺挺地死在床上。有人說是因為心臟病,另外一些人說是因為她喝了一公升杜松子酒,喝得太猛了。馬赫發起愁來,又是樁倒霉事,眼前少了一個推車女工,而且一時無法找到頂替她的人,他們干的是包工活,他的掌子上是由四個挖煤工——他本人、扎查里、勒瓦克和沙瓦爾組成的。如果推車的只剩下卡特琳一個人,工作就要受影響。忽然間他叫起來:

“對呀,不是有個人要找工作嗎!”

恰巧丹薩爾這時候從更衣室前經過,馬赫就把事情對他說了,要求他準許雇用這個人,并且特別向他強調了公司過去所表示的意圖:要像昂贊公司那樣雇用男工代替女工推車。一般說來,礦工們是不贊成取消井下女工的計劃的,因為他們擔心那樣一來自己的女兒就會沒有工作,至于道德和健康問題他們卻不大考慮。總工頭聽了先是微微一笑,不過猶豫了一下,末了還是答應了,但仍保留一個條件,那就是要由工程師內格爾先生批準他的決定。

“哼!想得倒好!”扎查里說道,“要是那人繼續往前走的話,恐怕早走遠了。”

“不,”卡特琳說,“我看見他在鍋爐房那兒沒有走。”

“快找去,懶丫頭!”馬赫叫道。

年輕姑娘飛快地跑開了,這時候一群工人也涌向豎井井口,把火讓給另外一些工人。讓蘭也不等父親,徑自跟著天真的胖小子貝伯和十歲的瘦丫頭麗迪一起領安全燈去了。穆凱特走在他們前面,她在漆黑的梯道里大聲嚷著,罵他們是些下流孩子并且威脅他們說,誰要是敢捏她一下,她就要打他們的耳光。

艾蒂安確實還在鍋爐房,他正在跟往爐內添煤的司爐聊天。一想到還要回到黑夜中去,他就不禁感到身上發冷,盡管這樣,他還是決定離開這里。正在這時候,他感到有一只手按在他的肩頭。

“來,”卡特琳說,“有點事要你去做。”

最初,他沒弄清是怎么回事。后來,他樂得什么似的跳了一下,用力握住年輕姑娘的兩手說:

“謝謝你,同志……啊,你真是個好人,真的!”

卡特琳笑起來。爐膛里通紅的火光映照著他們,她在這火光中看著他。盡管她長得很瘦弱,可是由于頭發藏在小帽下面,他把她當成一個男孩子,這使她感到十分好笑,艾蒂安也滿意地笑起來。他們倆面對面地笑了一會兒,兩頰像火一般地緋紅。

馬赫正蹲在更衣室自己的柜子跟前脫木屐和粗毛線襪。艾蒂安來了以后,三言兩語就把事情談妥了:每天一個半法郎,工作是吃力的,但他很快就會熟悉。馬赫告訴他不要脫掉腳上的鞋,還借給他一頂專為保護腦袋用的舊無沿皮帽,可是馬赫父子們自己卻沒有把這種預防措施放在心上。放在柜子里的工具也都拿出來了,其中也有弗勒蘭斯的鐵鍬。隨后,馬赫把木屐、襪子以及艾蒂安的小包袱都放到柜子里鎖好,突然焦躁地嚷道:

“沙瓦爾干什么去了?這個二流子,準是又到亂石堆里欺負哪個姑娘去了!……我們今天晚了半個鐘頭。”

正和勒瓦克在那兒一聲不響地烤著肩膀的扎查里這時開口了:

“你是等沙瓦爾嗎?……他比我們先來,當時就下去了。”

“怎么,你知道卻不告訴我?……我們走吧,走吧,快!快!”

正在烤手的卡特琳,也只好隨著小隊走了。艾蒂安讓她先過去,然后跟在她后面往上走。他重又在黑暗的走廊和樓梯的迷宮中間轉開了,只聽到赤腳走路,發出一種舊鞋子著地的撲騰聲。燈房是一間玻璃房,里邊全是一層層的格架,上面放著幾百盞安全燈。這些燈都在頭天晚上擦洗檢查過了,像靈堂深處點著的蠟燭一樣,明光閃亮。每個工人從小窗口領出一盞刻有本人工號的燈,再仔細檢查一遍,然后把它關緊。這時,登記員坐在桌前,登記下井的時間。為了給他的新推車工領個安全燈,馬赫親自辦了交涉。這時還得經過一道檢查關,工人們在檢查員面前排成長列,讓檢查員把所有的燈再查看一遍,看看是否嚴緊。

“哎呀,這兒可真不暖和。”卡特琳哆嗦著嘟噥說。

艾蒂安只是點了點頭。現在他又來到了豎井井口,站在這個四面通風的敞廳里。當然,他自認是勇敢的,可是這地方那雷鳴般的斗車聲,震耳的信號聲,傳聲筒發出的牛叫般的悶喊聲,以及面前被機器軸迅速卷起或放出的鋼索,使他產生一種不舒服的感覺,感到喉頭發緊。罐籠好像夜間出來的野獸一樣悄悄地上來下去,它像野獸飲水那樣張開大口吞沒著人群。現在輪到他了,他感到一陣戰栗,緊張得說不出話來,這使得扎查里和勒瓦克譏笑他。他們倆都不贊成雇用這個陌生人,特別是勒瓦克,因為事先沒有征求他的意見,好像傷了他的尊嚴。卡特琳卻很高興地聽著父親給年輕人講解各種各樣事情。

“你看,萬一鋼索斷了,罐籠上還有個安全傘和伸進側板的掛鉤。啊,這玩意兒可有用,不過也不安全可靠……是啊,豎井有三個井道,從上到下都用木板隔著,當中是兩個罐籠,左邊是安全井……”

他突然停住罵了一句,但沒敢用太大的嗓門:

“他媽的,我們在這兒干什么呀!難道要把我們凍死在這里嗎!”

李肖姆工頭在無沿帽的皮子上掛著他的無罩礦燈,也要下井,他聽見馬赫在埋怨,便以一直跟同伴們關系搞得不錯的老礦工的身份好意地低聲對馬赫說:

“小心點,別叫人聽見!總得等罐籠開上來呀……你瞧!這不是上來了么!你們一起都進去吧。”

果然,釘著一條條鐵皮和細鐵絲網的罐籠已經平穩地停在那里等著他們了。馬赫、扎查里、勒瓦克和卡特琳都鉆進了底層的一輛斗車;一個斗車必須裝五人,于是艾蒂安也跟著進去了。但是好位置已經被別人占了,他只好擠在那個年輕姑娘的身旁,她的臂肘抵著他的肚子。艾蒂安不知把安全燈放在哪兒是好,大家叫他把燈掛在上衣的扣眼上,他沒有聽見,仍舊笨拙地把燈拿在手里。罐籠里繼續在上人,人們像牲畜群一樣,亂哄哄地擠在一起。出了什么事,怎么還不開呀?他感到好像已經不耐煩地等了很久。最后,他感到震動了一下,一切都變得黑乎乎的,周圍的東西飛也似的一掠而過,他感到一種下墜時的暈眩,好像五臟六腑都要跳出來似的。在罐籠進入豎井之前,他一直有這種感覺。井架在眼前飛快地掠過,經過兩層收煤處以后,隨即沉入漆黑的礦井,他迷糊了,再沒有明晰的感覺了。

“總算開動了。”馬赫安詳地說。

大家都很自在,只有他有時還不知道自己是在上升還是在下降。當罐籠筆直地下降而尚未觸及罐道的時候,它就像不動似的;不過隨后它又驟然震顫起來,好像在木軌之間跳動,這使他擔心發生了事故。即使他把臉貼在鐵絲網上,也看不見豎井的護壁,燈光也照不清跟前的一堆人。只有工頭的無罩燈在旁邊的斗車里像燈塔似的照耀著。

“這個井道的直徑是四米,”馬赫繼續對他介紹說,“礦井的防水板需要大修一下了,現在到處都滲水……嘿,我們到了水平面,你聽見聲音沒有?”

這時幾個大水點打在罐籠頂上,仿佛驟雨初來似的,艾蒂安正在想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雨聲更大了,變成了一場真正的傾盆大雨。一定是罐籠頂漏了,一股水流到他的肩上,濕透了他的衣服。當他們閃電般經過一個光亮耀眼的、似乎有許多人在其中活動的大洞以后,寒冷變得更加刺骨了,人們陷入一陣陰暗的潮濕里。然后又落進空虛之中。

馬赫說:

“這是第一個罐籠站,我們已經下降了三百二十米……你看快不快。”

他舉起安全燈照到罐道一側的木軌上,木軌像開足馬力的火車下面的鐵軌一樣飛快閃過,此外就什么也看不見了。在一道道閃光中又過了三個罐籠站。雨聲在黑暗中轟鳴著。

“這多么深啊!”艾蒂安嘟噥著說。

他覺得這一陣下降好像足足一連有好幾個鐘頭似的。他的位置占得不好,很不舒服,可是又不敢動,尤其是卡特琳的胳臂還抵著他。他只覺得她緊挨著自己很暖和。卡特琳一句話不說。罐籠終于在井下五百五十四米的地方停住了。當他聽說下降時間只用了整整一分鐘的時候,感到十分驚訝。罐籠剎車的聲音,以及著地的感覺,使他突然愉快起來。他親熱地向卡特琳開玩笑說:

“你身子里有什么東西,怎么這么暖和呀?……你的胳膊肘都頂到我肚子里去了。”

她也大笑起來。真是個傻瓜,直到現在還把她當作小伙子,難道他的眼睛被什么蒙住了?

“我的胳膊頂到你的眼睛里去了!”她在暴風雨般的哄笑聲中回答說。年輕人很納悶,一點兒也不明白大家為什么這么好笑。

工人們走出罐籠,穿過罐籠站大廳。大廳是在巖石中鑿出來的、用石塊砌成的穹頂建筑,燃著三盞大無罩燈。鋪著鐵板的地上,裝車工們用力推著裝得滿滿的斗車。墻壁透出地窖似的潮濕,一股生硝味夾雜著從隔壁馬廄里吹來的熱氣。這里有四個巨大的巷道口。

“打這邊走,”馬赫對艾蒂安說,“還沒有到,我們還得足足走上兩公里。”

工人們都分散了,一群群地消失在這些黑洞的深處。到左邊一個黑洞去的是十四五個人,卡特琳、扎查里和勒瓦克走在馬赫前面,艾蒂安跟在馬赫的最后。這是一條穿過巖脈的寬闊的運煤巷道,巖層非常堅實,因此只有部分地方需要加固。他們一聲不響,借著安全燈微弱的亮光,一個跟著一個不停地走著,走著。這位年輕人一步一磕碰,兩腳在軌道中總是絆來絆去。一種低沉的聲音已經使他不安了好一會兒,這聲音像是從遠方,也許是從地心里傳來的暴風雨聲,而且似乎越來越猛。莫非這是那要把巨大的石塊壓到他們頭上、使他們永遠見不到天日的崩塌聲嗎?一道亮光穿過黑暗,他覺得巖石在震顫。當他學著同伴們的樣子貼墻站定的時候,一匹肥壯的白馬拖著一列斗車從面前走過去。第一輛車子上坐著手握韁繩的貝伯,讓蘭則用手緊緊抓住最后一輛車子的邊緣,光著腳跟在后面跑。

大家繼續往前趕路。向前走了一段以后,到了一個十字路口,這是兩條新的巷道,人群在這里再次分散,工人們逐漸分布到全礦的各個掌子面去。現在,運煤巷道的兩壁都撐有木樁,巷頂的橫梁還是橡木的,好像給松散易塌的巖石鑲上了一層木頭保護殼。透過護殼還可以看到層層的頁巖,閃亮的云母,以及大量粗糙、烏黑、凹凸不平的砂巖。斗車來來往往,絡繹不絕,有卸空了的,有滿載的,看不清體形的牲口像幻影似的拉著斗車在黑暗中跑過,發出隆隆的響聲。在停車場的支線上,停著一列煤車,像一條睡熟了的黑色長蛇,打著鼻息的馬全身隱在黑暗里,因而它的臀部看來仿佛是巷道頂上掉下來的一塊石頭。許多風門不時地打開,然后又慢慢地關上。越往前走,巷道越窄、越低,巷頂也越凹凸不平,迫使人們不斷地彎腰。

艾蒂安的腦袋猛地撞了一下,要不是戴著無邊皮帽,腦袋一定會撞破。其實,他已經留神模仿著走在他前面的馬赫的一切最細微的動作。借著安全燈的微光,可以看到馬赫模糊的身影。工人們沒有一個碰撞的,他們早就熟悉了每一個突起的地方、木結和凸出的巖石。地面越來越潮濕滑溜,也使這位年輕人吃了不少苦頭。有時候,他只是根據腳上的泥漿才知道自己正經過一片真正的水坑。最使他驚奇的是溫度的急劇變化。豎井底下十分陰涼,在整個礦井內的新鮮空氣都要打從那里經過的運煤巷道里,吹著刺骨的寒風,當它吹到狹窄的巖壁間,更是變得異常猛烈。但是一走進通風很少的巷道里,便沒有風了,溫度也上升了,悶熱得使人喘不過氣來。

馬赫很久沒有再開口。這時他頭也不回地只對艾蒂安說了一句:“紀堯姆礦脈。”便轉入了右邊的一個新巷道。

他們的掌子面就在這個礦脈中。艾蒂安剛一跨進去,就碰傷了腦袋和臂肘。傾斜的坑頂十分低矮,他們只好把腰彎成兩截,走上二三十米長的一段。這里的水深到腳踝。他們這樣走了二百多米,突然勒瓦克、扎查里和卡特琳不見了,仿佛他們飛進了他面前的一道窄縫里。

“得爬上去,”馬赫又說,“把你的燈掛在紐扣上,攀著木頭。”

說完,他自己也不見了,艾蒂安只好跟上去。這是礦脈中專留給礦工們的一條通路,它可以通到各附屬坑道;它的高度和煤層一樣,只有六十厘米,幸虧年輕人的身子不胖,但是,他笨手笨腳,爬上去時白花了很大的勁。他盡量放平身子,抓著坑木全靠腕力向前爬行。他往上爬了十五米以后,便到了第一條附屬巷道;馬赫一伙的掌子面是在第六條附屬巷道里,用他們自己的話說,是在地獄里。每隔十五米,就有一條附屬巷道,一條比一條的地勢高,這個擦傷人脊背和胸膛的細縫好像永遠也走不到頂頭一樣。艾蒂安累得直喘氣,仿佛沉重的礦層把他的四肢都壓碎了,手像被拽,腿像被折了一樣,更由于空氣缺乏,血都快要噴出來了。在一條巷道里,他隱約看見兩個彎著腰低著頭的東西,一個小的和一個大的,正在推車;那是麗迪和穆凱特,她們已經干起活來了。而他還得再爬上兩個掌子面!他滿臉汗水,腌得眼睛都睜不開,只聽見別人敏捷的四肢嚓嚓地在巖壁上滑動,他感到失望,以為無論如何也趕不上他們了。

“加油啊,到了!”這是卡特琳的聲音。

但是,當他真的爬到了掌子面的時候,里邊另一個聲音卻喊道:

“哎,怎么的?你們怎么拿人開玩笑?……我從蒙蘇來要走兩公里路,可我頭一個到!”

這是沙瓦爾的聲音,他今年二十五歲,高個子,長得瘦骨嶙峋,滿臉粗氣,這時他因為等得太久了,正在發火。當他看到艾蒂安的時候,便帶著輕蔑而又奇怪的眼光問道:

“這是怎么回事?”

馬赫把前后經過說了一遍,他聽了之后低聲嘟噥說:

“這么說,小伙子吃丫頭的飯!”

兩個年輕人互相望了一眼,這是突如其來的一種本能的仇恨的目光。艾蒂安感到受了侮辱,但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一陣沉默過后,大家開始干活。礦脈里終于逐漸都裝滿了人,每一個煤層的每一條巷道盡頭的掌子面都活躍起來了。吞噬人的礦井已經吞夠了它每天需要的人數,這時候,將近七百個工人在這個巨大的蟻穴里忙碌地工作著。到處挖洞掘穴,把巖層挖得像被蛀蟲蛀空了的朽木一樣,盡是窟窿。然而,在沉悶的寂靜中,在厚厚的煤層之下,如果把耳朵貼在巖石上,就可以聽見這些小蟲式的人勞動的聲音:從使罐籠升降的鋼索的飛快滑動聲,直到掌子面深處掘煤的種種工具發出的咔咔聲。

艾蒂安一轉身又挨到卡特琳身上。但是,這一次他看清了她微微隆起的胸脯,他突然間明白了那透入他身體內的溫暖是什么。

“怎么,你是個姑娘?”他驚訝地小聲說。

她的臉并沒有紅,歡快地回答說:

“當然啦……真是,你現在才看出來呀!”

四個挖煤工已開始趴在整個掌子面的斜坡上工作了。他們彼此隔開,每個人大約占據四米長的地方,彼此之間有一塊吊著的木板,用來承接挖下來的煤塊。這個礦層非常薄,而這一段差不多只有五十公分厚,人在里面被緊緊地夾在坑頂和坑壁之間,只能匍匐爬行,一轉身就會擦破肩膀。要挖煤,就得側著身子躺在那里,歪著脖子,斜舉著短柄尖鎬。

扎查里在最下面,勒瓦克和沙瓦爾在扎查里上面,最上面是馬赫。每個人用尖鎬刨著頁巖層,在煤層上開兩個直槽眼,然后從上方把一個鐵楔子嵌到里面去,大塊的煤便剝落下來。煤塊很松,一碰就碎,順著肚子和大腿往下滾。這些碎塊被木板接住以后就堆積在他們身子下面,于是挖煤工就被封閉在狹窄的縫隙里看不見了。

最難受的是馬赫。上面的溫度高達三十五度,空氣又不流通,時間長了,簡直悶得要命。為了看得清楚一些,他不得不把燈掛在他腦袋旁邊的一顆釘子上,這樣一來又烤著他的腦袋,使他的血液更加熱起來。加上這里的潮濕,這種刑罰就更難受。離他的臉幾厘米高的地方,巖石在往外滲水,不停地、急急地滴著大水珠,不變節奏地總滴在一個地方。盡管他使勁歪著脖子,偏著腦袋,水珠還是掉在他的臉上,不停地飛濺著,滴答作響。一刻鐘的工夫他的全身就濕透了,使他本來就被汗濕透了的身上,蒸發出一股帶咸味的熱氣。今天早晨,有一滴水進了他的眼睛,使他不住嘴地罵著。他不愿意停止挖煤,使勁用鎬刨著,這使他在巖壁之間猛烈地晃動,因此像一個被夾在兩頁書里的小甲蟲一樣,有徹底被壓扁的危險。

大家一句話也不說。每個人都在一心地刨煤,只聽見像從遠處飄來的、又被什么東西遮住了的這些不規則的鑿擊聲。這些聲音低沉、重濁,毫不響亮,在死寂的空氣中沒有一點回音。里面是從未遇到過的黑暗,飛揚的煤末,刺眼的瓦斯,使黑暗更加顯得濃重。有鐵罩的安全燈,燈芯只顯出一個微弱的紅點,掌子面像一個一連積了十冬煤煙的扁平大煙囪傾斜著伸上去,里面漆黑,什么也分辨不清。只見一些奇形怪狀的東西在里面活動,借著模糊的燈光,可以隱約地看到圓圓的屁股,筋絡隆起的胳膊,一個怒沖沖的、像是為了行兇而抹得滿臉漆黑的腦袋。有時脫落下來的大煤塊的側面和棱角地方,突然閃出晶亮的反光,但緊跟著一切又陷入黑暗,尖鎬重濁地一下下鑿著,在沉悶的空氣里和滴水的沖洗下,只有胸膛發出的喘息,只有表示疲勞和困苦的呻吟。

扎查里由于昨晚的放蕩作樂,今天感到胳膊發軟,他借口支撐坑木,很快丟下了工作,這可以使他隨意地望著茫茫的黑暗輕輕地吹口哨。他們身后已經有將近三米的礦層被挖空了,但還沒顧得上把巖石支撐起來,他們只知道搶時間干活,對危險卻毫不介意。

“喂,貴族老爺!”扎查里向艾蒂安喊道,“拿幾根坑木來。”

艾蒂安正在跟卡特琳學如何使用鐵鍬,這時只好放下鐵鍬往掌子面里送坑木。這些坑木是頭天剩下的,通常每天早晨都要往井下送一些按掌子面尺寸鋸好的坑木。

“快點兒,懶鬼。”扎查里看到新推車工兩臂抱著四根橡木,笨手笨腳地在煤塊中間往上走,樣子很是狼狽就又對他這樣喊道。

扎查里用尖鎬在巷頂上鑿了一個槽眼,然后又在壁上鑿了另一個,把坑木的兩端插進去,把巖層支住。下午,清理工就會來把挖煤工留在巷道盡頭的廢渣石運走,把采空的礦層填死,埋上坑木,只留下運煤用的上下兩條小道。

馬赫不再嘆息了。他總算把自己那一段挖完了。他用衣袖擦了擦汗水淋淋的臉面,對扎查里在后面支坑木有些不放心。

“快放下,”他說,“這個活兒等吃完晌午飯再說……要想湊夠我們的斗車數,最好還是先挖煤。”

“可是,”年輕人回答說,“它在往下沉呀,你瞧,這兒都裂縫了,我怕它塌下來。”

父親卻聳了聳肩膀。啊!是啊!塌下來!可是,這也不是頭一回,總會想辦法逃出去的。他終于生氣地又把兒子打發到掌子面上去了。

然而畢竟大家都想稍稍休息一會兒。仰臥著的勒瓦克正瞧著左手的大拇指咒罵,因為一塊石頭掉下來砸得一直在流血。沙瓦爾賭氣脫下襯衣,光著膀子,好稍微涼快一些。他們已經全被煤弄得黑不溜秋,身上蒙上了一層細煤粉,汗水在臉上劃出一道道的小河,或一片片的沼澤。馬赫頭一個動手在下面一層又刨起來,腦袋正頂在巖石的下面。現在,水點落到他的額頭上了,一個勁兒地滴答,好像要把腦蓋骨穿個窟窿似的。

“不用理他們,”卡特琳向艾蒂安解釋說,“他們老是吵嘴。”

她又像一個好心腸的姑娘一樣給他講解起來。每輛斗車都原樣從掌子面送到井上去,并且要插上標明本掌子面的特別標簽,好讓井上的收煤工記在賬上。因此要特別注意,必須只裝純煤,否則收煤處是不收的。

年輕人的眼睛在黑暗中逐漸習慣了,他望著她,雖然她的臉色像得了萎黃病,但仍然很白凈。他不知道她有多大年紀,可能有十二歲,因為她看來非常柔弱。然而,又覺得她不止十二歲。她具有男孩子般的灑脫,不知道難為情的天真,使他有些尷尬;他不大喜歡她,因為她那皮埃洛【2】般的灰白色臉蛋,加上把小帽緊緊地壓在鬢角上,顯得過于頑皮。最使他驚奇的是這個女孩子的力氣,這種猛中有很大巧勁的力氣。她裝車的動作小,每鏟又勻又快,比他麻利得多。裝完以后,她把斗車慢悠悠地一口氣推到絞車道上,毫無阻礙地從低矮的巖層下面順利地通過。可是他呢,累得要死不說,還總出軌,不斷陷入困境。

說實在的,這的確不是一條好走的路。從掌子面到絞車道約有六十多米。清理工還沒把巷道清理寬敞,真是所謂羊腸小道;巷頂凹凸不平,一塊塊地往外凸出,有的地方裝滿的斗車勉強能過去,推車工必須俯下身子跪著推,不然就會碰破腦袋。另外,有的坑木已經壓彎或折裂,當中露出了長長的白色裂縫,如同過軟的拐杖一樣。必須小心不要被這些地方擦破。大腿般粗的圓橡木,在長久的重壓下,眼看就要斷裂,人們從底下爬過,提心吊膽,生怕它隨時咔嚓一聲塌下來壓壞自己的脊梁。

“又出軌了吧!”卡特琳笑著說。

艾蒂安的斗車在最難走的地段出了軌。鐵軌在潮濕的地面上已經走了形,他總也不能一直推到頭。他生氣地大聲咒罵著,拼命與車輪搏斗,盡管他用盡了力氣,還是不能使車輪回到軌道上。

“不要急嘛,”年輕姑娘又說,“你要是不能沉住氣,那就永遠也走不了。”

她靈巧、敏捷,一溜就把臀部伸到車子下面用腰一拱,把車子重又推上軌道。車子的重量有七百公斤。他又驚異又羞愧,嘴里不斷結結巴巴地為自己辯解。

卡特琳不得不教給他怎樣劈開兩腿,怎樣彎起腿用腳蹬住巷道兩邊的坑木,找個有力的支點。推車的時候,要彎著身子,伸直兩臂,用兩肩和臀部全部的力量。有一次,他跟著她一起推了一趟,他看到她怎樣撅著屁股、兩手放得很低地推車,好像馬戲團里練把戲的小動物那樣,在用四只蹄子奔跑。她雖然累得汗水直流,氣喘吁吁,骨節兒直響,卻沒有一句怨言;她把這視為常事,滿不在乎,仿佛普遍的窮困要求每個人都得過這種直不起腰的日子。可是他卻做不到這一步。他穿的鞋很礙事,這樣低著頭走,身子也累得要命。他這樣推上幾分鐘,就覺得這簡直是一種刑罰,是難以忍受的痛苦,他不得不跪一會兒,直一直身子,喘一喘氣。

到了絞車道上,又是一種新的苦役。她教給他怎樣很快地把斗車放下去。絞車道是供各個掌子面使用的,從這一個坑道口到另一個坑道口,上下兩頭各有一個徒工,管剎車的在上面,接車的在下面。他們都是一些十二到十五歲的小無賴,張口就是粗話;而要想叫他們聽從你的話,必須用更粗野的言語向他們吼叫。每當接車人要把一輛空斗車送上去的時候,他便發出信號,上面的推車女工就放下她那輛裝滿煤的斗車,管剎車的人一松閘,借助這個斗車下降的重量把空車提上來。到了巷道底下,斗車一列一列地排好,再用馬拉到豎井口去。

“喂!該死的懶蟲們!”卡特琳在絞車道巷道口喊道。絞車道的巷道整個是用坑木支成的,有一百多米長,這時像一個巨大的傳聲筒似的發出回響。

兩個徒工一定是休息去了,沒有人回答。各巷道的輸送都停止了,后來,傳出一個女孩子的小尖嗓子:

“準是有一個趴在穆凱特身上去了,沒錯兒!”

一陣哄笑聲轟響起來,全礦層的推車女工都捂著肚子大笑著。

“這是誰?”艾蒂安問卡特琳。

她告訴他這人叫小麗迪,一個放蕩姑娘,她對這種事知道得特別多;雖然她兩只胳膊像洋娃娃似的,推起斗車來卻和成年女人一樣有勁。至于說穆凱特,她大有同時應付兩個徒工的能力。

但是,傳來了接車人的聲音,喊著放車。不用說,準是趕上了工頭從下面經過。九層巷道的運輸又開始了,這時只有徒工們定時的叫嚷聲和推車女工到達絞車道喘粗氣的呼呼聲,她們跟拉載過重的母馬一樣,打著鼻息,渾身冒著熱氣。當一個男礦工遇到這樣一個四蹄姑娘的時候,看到她們那露在外面的腰肢,快要撐破男式短褲的臀部,礦井里立刻會出現一陣獸性的騷動,因為這燃起了男人們的欲望。

艾蒂安每次推車回來都感到掌子面里面是那么悶熱難受,尖鎬的節奏變得更加低沉和無力,勉強堅持工作的挖煤工發出痛苦的吁嘆。四個人都脫光了衣服,和黑煤混在一起,簡直分辨不清,連無沿帽也被黑泥漿浸濕了。有一陣,人們不得不把喘不上氣的馬赫拖出來,拆下木板,使煤塊落到坑道上。扎查里和勒瓦克對著礦層直發火,他們說,礦層越來越硬了,這對他們的包工活很不利。沙瓦爾轉過身,仰面躺了一會兒,開口罵起艾蒂安來,他瞧見這個人在這兒就生氣。

“這個懶蟲!還不如姑娘們有勁!……你還不快裝車呀!哼!舍不得你那兩條胳膊嗎?……他媽的,你要是讓我們的煤給退回一車來,我就扣你半個法郎!”

年輕人故意沒有出聲,到現在,能找到這種苦力活兒已經算是萬幸,他忍受了老工人對新工人的這種虐待。但是,他再也支持不下去了,兩腳已經磨破流血,胳膊腿都累得抽筋,身子也像被鐵箍箍起來似的。幸而這時到了十點鐘,他們這一班決定吃午飯了。

馬赫雖然有一只表,但他看也不看一眼。在這暗無天日的黑暗里,他估計時間從來也差不了五分鐘。大家穿上襯衣和短上衣。從掌子面走下來,他們胳膊夾著兩肋蹲下來,礦工們特別習慣于這種姿勢,就是出了礦井也這樣,他們并不感到需要找一塊石頭和木頭來坐下。各人拿出自己的“夾面包”,一本正經地咬著厚厚的夾層面包,偶爾對上午的工作說上一言半語。卡特琳卻站著吃,最后她走到艾蒂安跟前,艾蒂安在稍遠一點的地方靠著枕木,橫躺在路軌上。那兒有一塊幾乎是干的地方。

“你不吃嗎?”她手里拿著“夾面包”,嘴里塞得滿滿的問道。

但她馬上想到這個小伙子走了一夜,一文錢也沒有,大概一塊面包也沒有。

“咱們倆分著吃好嗎?”

他拒絕了,嘴里發誓說自己不餓,肚子卻難過得使他說話的聲音都在發顫。卡特琳又活潑地說:

“啊,你嫌臟吧!……那好!我只咬了這邊,我把那一邊給你。”

她說著已經把“夾面包”掰成兩半。年輕人接過一半,克制著不讓自己一口把它吞下去;他為了不讓卡特琳看見自己在發抖,把兩條胳臂緊靠著大腿。她像一個親近的伙伴似的,安靜地在他身邊趴下,一只手托著下巴,一只手拿著面包慢慢地吃著。兩個人的安全燈把他們彼此照得很清楚。

卡特琳默默地端詳了他一會兒。她顯然覺得他長得很俊,他有著秀氣的面孔,留著黑黑的小胡子。她下意識地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哎,聽說,你是個機械師,被人家從鐵路上開除了……為什么?”

“因為我打了我工頭的耳光。”

她一時嚇愣了。由于祖輩相傳的從屬觀念和順從思想,她聽了這話感到十分驚訝。

“你知道,我那回是喝醉了,”他接著說,“我一喝酒就一切都不顧了,我就想吃掉自己和別人……是啊,我一喝上兩杯酒就想吃人……然后還得病上兩天。”

“不應該喝酒嘛。”她嚴肅地說。

“啊!不用擔心,我自己知道自己的德性!”

他搖著頭,他對燒酒懷著仇恨。這是一個酒鬼家族的最后一個孩子對酒的仇恨。他身上有上代遺傳下來的酒精中毒的嚴重毛病,對他來說,一滴酒都是毒藥。

“我是為了媽媽才對被開除感到煩惱,”他咽下一口面包,然后說,“媽媽可真不幸啊,我以前還不時地寄給她五個法郎。”

“那么,你母親在哪兒?”

“在巴黎……在金滴路給人家洗衣服。”

他沉默了一會兒。一想起這些事情,他的那雙黑眼睛就變得灰暗,這是他為自己那年輕、健康的身體所遭受的損害而感到痛苦,而且這種損害不知還孕育著什么后果。他在礦井底層的黑暗中凝望了一會兒;在如此深的地心,在這感到土地的重壓和窒息的情況下,他又看到了自己的童年時代。那時候,他的母親還漂亮、剛強,被父親拋棄了。她跟另外一個人結婚以后,他的父親又重新把她占有了,她生活在兩個花她金錢的男人中間,跟他們一起在酗酒和淫亂的溝壑里滾來滾去。他回想起了那條大街,每個細節又浮現在他的腦海里:胡亂堆在鋪子當中的臟衣服,把屋子弄得滿屋酒氣的醉鬼,一耳光可以打掉下巴的野蠻打架……所有這些都歷歷在目。

“現在,”他拉長聲調說,“每天掙一個半法郎,我沒法再寄給她什么了……她非得窮死不可。”

他絕望地聳聳肩膀,又咬了一口夾層面包。

“你要不要喝點兒?”卡特琳打開自己的水壺說,“哎!這是咖啡,對你不會有什么害處的……這樣干吃噎死人。”

他謝絕了,吃了她的一半面包已經很過意不去了。然而,她一個勁兒好心地勸說著,最后說:

“好吧!既然你這么客氣,那我先喝……現在你可不能再推辭了,要不就太掃人面子了。”

她把白水壺遞給他。她兩膝著地,直起身子,在兩盞安全燈的映照下,他就近打量了她一會兒。剛才為什么會覺得她長得丑呢?現在,雖然她的臉上抹了一層煤粉,黑不溜秋的,但他卻感到她有一種不尋常的魅力。在她那籠罩著陰影的面孔上,稍嫌大些的嘴露出白亮的牙齒,兩只大眼睛像貓眼似的射出綠色的光芒。一綹紅頭發從她的無沿帽里鉆出來,搔得她耳朵發癢,把她弄得直笑。看來她不再那么小了,足有十四歲。

“那就為了讓你滿意。”他說著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壺還給她。

她喝了第二口,又強迫他再喝一口,說要分著喝。他們拿著這個小嘴水壺,你一口我一口地輪流喝著,覺得很有趣。忽然間,他心里問自己是不是應該把她摟在懷里,吻吻她的嘴。她那暗淡的玫瑰色的厚嘴唇,被臉上的黑煤襯托得更加鮮明,一股逐漸增長的欲望強烈地引誘著他。但是他不敢,他在她面前感到膽怯;他在里爾遇到過的盡是一些娼妓,一些最低賤的女人,現在碰上一個沒有出閣的女工,他不知道該怎樣對待是好。

“我看,你總有十四歲了吧?”他又咬了一口面包,問道。

她表現出詫異的樣子,幾乎是有些生氣了。

“怎么,十四歲?我已經十五了!……不錯,我是瘦一些。我們這兒的女孩子都長得慢。”

他繼續向她問這問那,她什么都說,既不粗俗,也不害羞。此外,盡管他感覺到她還是處女,可是她對男女之間的事情卻全都知道;由于生活中的勞累和生活環境的惡劣,她發育得比一般女性慢,還帶著孩子般的稚氣,當他為了窘她而把話扯到穆凱特身上的時候,她講了許多不堪入耳的事情,她的語調是那么平靜,那么快活!嗬,那個丫頭可夠胡鬧的!當艾蒂安想要知道她自己是否有情人的時候,她開玩笑地回答說,她不愿意讓母親生氣,然而,這事早晚一定會發生的。她縮著肩膀,被汗水浸濕的衣服冰涼,凍得她微微發抖。她的表情那么溫柔而馴良,好像準備忍受人間事和男人們的磨難。

“大家在一塊兒生活,情人總會有的,是不是?”

“那當然。”

“再說,這對誰也沒有害處……誰也不會跟神甫說什么。”

“噢!神甫,我才不在乎呢!……我倒是怕‘黑鬼’。”

“‘黑鬼’?黑鬼是什么?”

“是礦井中的老礦工的幽靈,他要扭斷放蕩姑娘的脖子的。”

年輕人望著她,疑心她是在嘲弄他。

“你相信這些蠢話嗎?我看你什么也不懂!”

“我,我懂得的事可不少呢,我能寫能讀……這在我們這兒可有用了,因為我父母那一輩都沒念過書。”

她確實十分可愛。他想等她吃完面包,一把將她摟過來吻吻她那粉紅的厚嘴唇。他在膽怯中作出了這樣的決定,但一想到使用暴力他就感到喉嚨發堵。年輕姑娘身上的男式衣服,那件短上衣和那條短褲刺激著他,同時又使他感到不好意思。他已經咽下最后一口面包。他對著水壺嘴喝了幾口咖啡,又還給她,叫她喝光。現在是行動的時刻了,他擔心地朝遠處的礦工們瞥了一眼,恰好有個人影堵住了巷道。

已經在那里站了好一會兒的沙瓦爾,遠遠地望著他們。這時他走上前來,確定馬赫看不見他,而卡特琳又坐在地上,于是就抓住她的兩肩,迫使她仰起頭來,粗暴地在她的嘴上吻了一下,裝出一種滿不在乎的樣子,仿佛根本沒把艾蒂安放在眼里。這一吻顯示著一種占領,一種出于嫉妒而作出的決定。

但是,年輕姑娘卻氣極了。

“放開我,聽見沒有?”

他抱住她的頭,盯著她的眼睛。紅色的上髭和下頷的小胡子,在他那長著大鷹鉤鼻子的漆黑臉盤上就像一團火一樣。他終于放開她,一聲不響地走開了。

一股涼氣流遍了艾蒂安的全身,他感到剛才的等待真是愚蠢。不,現在他決不能再擁抱她,因為她會把他看作和那個人一樣。他的虛榮心受了損傷,心里感到一陣真正的失望。

“你為什么撒謊呢?”他低聲說,“這不就是你的情人嗎?”

“絕對不是,我向你發誓,”她大聲嚷道,“我們之間沒有這種事。他只是有時候開個玩笑……而且他又不是本地人,他是六個月以前才從加來海峽省來到這里的。”

又該干活了,兩個人都站了起來。當她看出他那么冷淡的時候,顯得有些難過。毫無疑問,她覺得他長得比那一個漂亮,也許更喜歡他一些,想親近他和安慰他的心情攪亂著她。這時年輕人驚異地察看著自己的燈發出藍火苗,外面帶著一個微弱的光圈,她設法至少要讓他散散心。

“來,我給你看個玩意兒。”她用親近的態度低聲對他說。

她把他領到掌子面的盡里邊,指給他看煤層中的一個縫隙。有什么東西從那里輕輕地往外冒,聲音很小,像鳥的吱吱叫聲一樣。

“把手放在那兒,你會感覺到有一股風……這就是瓦斯。”

他驚呆了。這就是那個東西嗎,就是使一切爆炸的那個可怕的東西嗎?她笑著說,因為今天這東西多了,所以燈的火苗才這樣發藍。

“懶鬼們!你們什么時候才嘮叨完吶!”馬赫的大粗嗓子在喊叫。

卡特琳和艾蒂安急忙裝滿斗車,推往斜面。他們直著脊背,在凸一塊凹一塊的巷頂下爬行著。推到第二趟,渾身就被汗水濕透了,骨節又嘎嘎地響起來。

挖煤工又在掌子面上干起來。為了避免身上發冷,他們經常很快吃完午飯就接著干。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無聲無息地、狼吞虎咽地吃下的“夾面包”,使肚子就像吃了鉛塊一般沉重。他們側著身子躺在里面,更用力地刨著。他們只有一個念頭——盡量多裝幾車。他們為了掙這飯碗,拼命地干,這種掙錢狂使他們什么都顧不得了。他們感覺不到流出的礦水泡腫了他們的四肢,老是彎腰曲背而引起的抽筋,以及黑暗中令人窒息的悶熱。他們像長在地窖中的植物,在這黑暗里,變得臉色灰白。時間越長,安全燈的煙火,人們呼出的熱氣和瓦斯的窒息,使空氣中的毒氣變得更濃更熱。瓦斯像蜘蛛網似的粘上了眼睛,只有到夜間通風時,才能完全清除出去。他們鉆在自己的鼴鼠洞的盡頭,在深深的地層下面,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來,但是仍然不停地刨著煤層。

馬赫沒有瞧自己上衣口袋里的懷表,就停下來說:

“快一點啦……扎查里,好了沒有?”

小伙子支坑木已有好一會兒。他干了一半就仰著身子躺下來,出神地想起昨天玩的情形,這時他聽到喊聲驚醒過來,回答說:

“好了,就這樣吧,明天再說。”

于是他又回到掌子面上原來的地方。勒瓦克和沙瓦爾他們也放下了尖鎬。大家都休息了一會兒。每個人一面用赤裸的手臂擦著臉上的汗,一面望著巖頂一塊塊已經裂縫的頁巖;他們只就工作說了幾句話。

“又碰上容易崩塌的地方了!這可真他媽的倒霉……”沙瓦爾嘟噥說,“在包工合同里,他們就沒提到這個。”

“這幫壞蛋!”勒瓦克抱怨說,“他們就想讓咱們死在里面。”

扎查里笑起來。他對干活什么的都不大在意,一聽到別人罵公司卻特別帶勁。馬赫息事寧人地解釋說:地層的性質是每二十米一變,大家應該公正一點,誰也不能預見到一切。接著,沙瓦爾和勒瓦克又罵起工頭們來,馬赫擔心地看了看四周,說:

“小聲點!算了吧!”

“你說得對,”勒瓦克也壓低了聲音說,“這樣說有危險。”

即使在這樣深的地方他們也害怕有密探,仿佛礦層里的煤也有煤礦股東們的耳朵似的。

“你不用管,”沙瓦爾用挑釁的口吻大聲嚷道,“丹薩爾那頭豬玀怎樣玩弄細皮嫩肉的金發女人,我不管,他要是再用那天的那種口氣和我說話,我非用磚頭砸他的肚子不可……”

扎查里這回哈哈大笑起來。總工頭和皮埃隆老婆之間的不正當關系成了全礦井扯不完的笑料。連在掌子面下面的卡特琳也扶著鐵鍬大笑起來,并且用一兩句話讓艾蒂安也聽明白了。馬赫卻生起氣來,他不再掩飾自己的恐懼。

“你能不能住嘴,嗯?……要是你存心惹禍,等剩你一個人的時候再說。”

他的話音未落,從上頭的巷道里就傳來了腳步聲。幾乎同時,工人們中間稱作小內格爾的礦井工程師由總工頭丹薩爾陪著來到了掌子面上。

“我剛才說什么來著!”馬赫小聲說,“總是有人從地里鉆出來。”

埃納博的侄子保爾·內格爾是個二十六歲的青年,長得端正漂亮,滿頭鬈發,棕色小胡子。他有一個尖尖的鼻子和一雙靈活的眼睛,神情活像一只可愛的雪貂,機靈,多疑。和工人們打交道時,他就會變成果斷的權威。他的衣著跟工人一樣,也蹭得渾身是黑。為了得到工人們的尊敬,他常表現出一種奮不顧身的勇氣,奔向最困難的地方,在煤層崩塌和瓦斯爆炸的時候,他總是跑在前頭。

“我們到了吧,丹薩爾?”他問道。

總工頭丹薩爾是比利時人,相貌粗俗,長著一個很有肉感的大鼻子,他過分禮貌地回答說:

“到了,內格爾先生……這就是今天早晨雇用的那個工人。”

兩個人鉆進掌子面,把艾蒂安叫過來。工程師舉起手里的礦燈,看了看他,什么也沒問。

“好吧,”他最后說,“我可不大喜歡從馬路上隨便拉一些來歷不明的人來……不過,主要是以后別再這樣做了。”

對于大家向他所作的解釋:工作上需要,也希望用男工替代女工推車等等,他根本沒有聽。他開始察看巷頂,挖煤工們又拿起尖鎬刨煤,這時候他突然喊了起來:

“唉!馬赫,你們簡直是拿人命當兒戲!……他媽的,你們都想死在里面!”

“喔,這兒挺結實。”馬赫不慌不忙地回答說。

“什么結實!……巖層已經下沉了,你們支的坑木相距足有兩米多遠,好像舍不得坑木似的!哼!你們全都一樣,寧愿壓碎腦袋,也不肯早一點放下挖煤去及時支好坑木!……你們要馬上給我支好。加上雙柱子,聽見了沒有?”

礦工們還在爭辯,說他們對自己的安全比誰都知道得清楚;礦工們的犟脾氣使他發火了:

“怎么,快動手!要是砸碎腦袋,是你們自己承擔后果嗎?絕對不是!公司得給你們或你們的老婆發撫恤金……我向你們再講一遍,我了解你們,為了到晚上多出兩車煤,連命都不要了。”

馬赫盡管有些上火,但仍然平靜地說:

“要是給我們足夠的工錢,我們自然會把坑木支好的。”

工程師聳了聳肩膀,沒有回答。他把整個掌子面察看了一遍,走到掌子面下面的時候才回頭作了這樣一句結論:

“你們還有一個鐘頭,都去支頂柱;我通知你們,你們這個掌子面要罰三個法郎。”

挖煤工對此報以低聲的咒罵。只是從徒工到總工頭一層壓一層的等級壓力才使他們克制住了自己。沙瓦爾和勒瓦克剛要發作,馬赫瞪了他們一眼,把他們制止了,扎查里只是嘲弄地聳了聳肩。艾蒂安可能是他們當中最激動的一個。他自從進到這個地獄里,慢慢增長著的一種反抗情緒使他感到無法忍受下去。他望了望低低彎著腰的順從的卡特琳。人們在這死氣沉沉的黑暗中,累死累活地干著這樣艱苦的活兒,卻連每天買面包的幾個銅子都掙不上,這怎能忍受?

這時候內格爾和丹薩爾一起走開了,總工頭只是不住地點頭表示贊同。他們到了巷道里又停下來,檢查著應由這幾個挖煤工負責的、掌子面后面十米長的一段巷道的坑木,又說了起來。

“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他們拿人命當兒戲?”工程師大聲地嚷道,“難道你他媽的就不管嗎?”

“我管啊,管啊!”總工頭結結巴巴地說,“我三番五次地跟他們說,都說膩了。”

內格爾粗聲地喊道:

“馬赫!馬赫!”

大家全都從掌子面走下來。內格爾接著說:

“你們瞧瞧這個,這支得住嗎?……盡是偷工減料的活兒。這個潦潦草草加的柱帽,立柱根本就頂不到……我的天!我明白我們為什么花那么多修理費。你們只想把你們負責的時間對付過去就行了,是不是?過后就完全塌了,那時公司就又不得不用上一大批修理工……你們看看那邊,那活兒簡直是應付差事。”

沙瓦爾剛想開口,就被他制止了。

“你不用開口,我知道你們要說什么。要多給你們工錢,是不?好吧!我預先告訴你們!你們是在逼著經理處采取措施,好吧,以后坑木錢另付,可是公司要按成從每車煤上扣除這筆錢。我們到那時再看你們會多掙幾個……但是眼前先把這些都給我馬上支好,我明天還要來查看。”

他的威脅使大家不知如何是好,他走了。在工程師面前低三下四的丹薩爾,特意留下來幾秒鐘,粗暴地向工人們說:

“你們這伙人,叫我挨了一頓罵……我對你們的懲罰可不只是三法郎罰款!你們小心點!”

他一走,馬赫就再也壓不住心頭的怒火。

“老天爺!不公平就是不公平。我愿意大家都心平氣和的,因為只有這樣才好商量;可是,他們硬要逼得你發火……你們聽見沒有?降低每車煤的價錢,另外給坑木錢!這又是一個克扣咱們工錢的花招!……扯他媽的淡!”

他正想找個人出氣,一眼瞧見了艾蒂安和卡特琳在那兒閑待著。

“你們還不給我拿些木料來!你們就沒事干了嗎?……我真恨不得踢你們幾腳。”

艾蒂安拿木頭去了;他對馬赫這樣暴躁毫不怨恨,他對這些工頭老板感到極為氣憤,而礦工們卻實在太老實了。

勒瓦克和沙瓦爾也都粗魯地咒罵了一陣泄了憤。他們每個人,扎查里也不例外,全都發瘋似的支起坑木來。在將近半個鐘頭內,只聽到用鐵錘敲坑木的聲音。他們誰也沒再說話,一個個都呼呼地喘著氣,向巖石出氣,如果辦得到的話,他們真想用肩膀一扛,把巖石頂上去一塊。

“就這樣吧!”最后馬赫說,他又累又氣,一點勁也沒有了,“一點半了!……今天可好,干了一整天還掙不了兩個半法郎!……我要回去了,我干夠了。”

雖然離下工還有半個小時,他卻穿上了衣服。別人也都跟著他穿起衣服來。他們一看見掌子面就有氣。年輕姑娘又去推車子,他們把她叫回來,同時對她這樣熱心非常生氣,煤要是有腳就讓它自己走出去吧。于是六個人胳膊底下夾著工具就走了,他們還得走兩公里路從原路回到礦井的井口。

到了通風道里,挖煤工們全都溜下去了,卡特琳和艾蒂安卻落在后面,因為他們遇見了小麗迪。小麗迪在路軌中間停下來,好讓他們過去,并且告訴他們穆凱特說是鼻子流血,必須到什么地方去用涼水沖一沖,可是已經有一個鐘頭了,誰也不知道她上哪兒去了。當他們分手的時候,麗迪又推起斗車,她已經累得腰酸腿軟,滿身泥水,挺直著她那小蟲子似的四肢,真像一只螞蟻在拼命搬運一個過重的東西;他倆則向后仰著身子,縮著脖子往下溜,唯恐擦破額頭。他們直挺挺地沿著被人們的屁股磨光了的巖石向下溜著,不時地還要抓住撐柱,以免像他們開玩笑說的那樣,把屁股擦得冒火。

到了下面,只有他們兩個人了。只見有幾點星火消失在遠處巷道轉彎的地方。他倆的愉快心情已經沉落下去,她在前,他在后,兩個人邁著疲憊不堪的沉重步子。安全燈已經熏黑,他勉強能看到在一片煙霧茫茫中的卡特琳。他心里很亂,因為他知道她是個姑娘,覺得不擁抱她一下簡直是傻瓜,但是一想到另外那個人,就又認為不能這么做。肯定地,她對他說了謊;那個人一定是她的情人,他們一定曾經隨便在哪個煤渣堆上睡過覺,因為她走路的姿態已經是一些放蕩女人的樣子。他毫無理由地生著她的氣,好像她欺騙了他。而她卻不斷地回過頭來,告訴他要小心,不要絆倒,似乎在求他和她要親熱一些。他們走在這樣僻靜無人的地方,本來很可以像好朋友似的有說有笑!最后,他們終于出了運煤巷道,這減輕了他心情矛盾的痛苦。不過,這時她卻流露出最后的憂傷目光,仿佛在惋惜他們再也不會得到的幸福。

現在,他們周圍是地下世界的一片喧囂,工頭們來回走過,快馬拖著一列列斗車往返不停,燈光像星星似的不斷在黑暗中眨眼。他們必須緊靠在巖壁上,讓那些人影和直往人臉上噴氣的牲口走過。讓蘭光著腳跟在他那一列斗車后面跑著,向他們喊了一句下流話,由于車輪的隆隆聲他們沒有聽清。他們還在走著,她這時默默不語,他呢,已辨認不出早晨所看到的巷道和十字路口,并且覺得她在這地下把他帶往越來越遠的地方。特別使他難以忍受的是寒冷;從離開掌子面他就感到越來越冷,越走近豎井,他哆嗦得越厲害。狹窄的巷道間又吹來一陣暴風般的氣流。正當他失望地覺得永遠也走不到頭的時候,突然間,他們走進了礦井井口的大廳。

沙瓦爾斜著眼望了他們一眼,撇著嘴露出懷疑的神情。其余的人也都和沙瓦爾一樣,滿身是汗地站在刺骨的寒風中,強忍著憤憤不平的憤怒,一聲不響。他們來得太早了,而且現在正忙著往井下送一匹馬,這是件復雜的工作,半點鐘以內,還不能讓他們上罐籠。裝罐工推動煤車,發出震耳欲聾的爛鐵撞擊聲,罐籠迎著從黑窟窿里滴下來的水點正在飛快地升起。下面的積水坑是個十米深的滲井,里面積滿了從上面流下來的水,發出淤泥的潮濕氣味。人們不停地圍著井口轉圈,拉著信號繩,壓著杠桿柄,在這蒙蒙的水霧中,他們的衣服都打濕了。三盞照明燈的火光,勾畫出許多活動的大黑影,使這間地下大廳變得猶如匪窟一般,又仿佛是瀑布近旁的一個強盜的打鐵爐。

馬赫試著做了最后一次努力。他走近六點鐘上班的皮埃隆身旁。

“喂,你讓我們上去嘛。”

皮埃隆是裝罐工,小伙子長得漂亮,胳膊腿顯得很有勁,面貌溫和,他做了個表示吃不消的手勢。

“不行,找工頭去吧……我會被罰錢的。”

人們心里又涌上來一陣抱怨,但又咽了回去。卡特琳附在艾蒂安的耳邊說:

“到馬廄看看去,那邊不錯!”

他們必須不讓人看見才能溜進去,因為那兒是不準去的。馬廄在左邊一個短巷道的盡頭,長二十五米,高四米,是在巖層中鑿出來的,有磚砌的拱頂,可以容納二十匹馬。這里的確不錯,充滿了活牲口發出的暖和氣,新鋪的干草散發出香味,收拾得非常干凈。唯一的一盞燈像長明燈一樣發出寧靜柔和的光亮。正在休息的馬匹轉過頭來,睜著孩子般的大眼睛瞧了瞧,不慌不忙地又去吃自己的燕麥。它們是人人喜愛的、膘肥體壯的苦力。

卡特琳大聲念著馬槽上釘著的鋅牌上的馬名,突然她輕輕地叫了一聲,冷不防看到一個人在她面前站了起來。原來是穆凱特,她正在草堆里睡大覺,現在驚慌失措地鉆了出來。昨天星期日,她放蕩了一天,今天感到實在疲倦極了,就使勁在鼻上捶了一拳,然后借口去找涼水,離開了掌子面,跑到這兒來和牲畜一起躺在溫暖的干草堆里。她的父親對她非常溺愛,不怕給自己招來一些麻煩,竟放任她這樣做。

恰巧這時候她父親老穆克走了進來。他是個矮個子禿頭、沒少吃苦的老礦工,不過仍然很胖,這在五十歲的老礦工說來是不多見的。他由于自從當了馬夫以后嚼的煙過多,發黑的嘴里牙床冒著血。他一見有另外兩個人跟自己女兒在一起,就火了。

“你們在這兒干什么?啊!真算可以呀!兩個騷丫頭帶著一個男人到我這兒來啦!……到我的干草堆上來干你們的下流勾當可倒不錯啊!”

穆凱特覺得這話很滑稽,捂著肚子笑起來。卡特琳卻朝艾蒂安微笑著,這時他很窘,扭頭走了。當三個人都回到井口底下的時候,貝伯和讓蘭也趕著一列斗車來了。罐籠正占用著,要上去還得等一會兒。年輕的姑娘走近他們的馬,用手撫摸著它,向她的同伴談著它的身世。這是匹白馬,名叫“戰斗”,是礦里最老的一匹馬,已有十年井下工齡了,十年來,它就生活在這個洞穴里,在馬廄里占著一個固定的角落,每天沿著漆黑的巷道干著同樣的活兒,自從下了井以后再沒有見過天日。它長得膘肥體壯,皮毛油亮,看樣子十分老實。它在這里似乎過著一種達觀的生活,避開了地面上的煩惱。此外,它在黑暗里也變得十分機靈。它對拉車的道路非常熟悉,會用腦袋推開風門,知道在太低的地方低頭,以免碰破馬頭。毫無疑問,它還會計算拉車的趟數,因為每當拉夠了規定的趟數,它就不肯再拉了,非把它送回馬廄去不可。現在它已年老了,兩只貓眼一般的眼睛不時流露出抑郁的目光。也許它在陰暗的幻想中,又模糊地看見了馬西恩納它出生的磨坊。那個磨坊建在斯卡普河邊,周圍是微風輕拂的遼闊草原。空中還有一個什么亮東西,那是一盞巨大的吊燈吧,實際的情景在這個牲畜的記憶里已經模糊不清了。它低著頭,老腿不停地打戰,拼命地回憶著太陽的樣子,但怎樣也想不起來了。

這時候,罐籠旁的工作正忙。信號錘敲了四下,人們正在往下送馬。這一直是一件緊張的事,因為有時候把牲口送下來的時候它已經嚇死了。在上面,被兜在繩網里的牲口拼命地掙扎著,接著,當它感到離開地面的時候,就嚇得失去了知覺,直勾勾地死瞪著大眼,皮毛一顫不顫地下入井中。這匹馬因為過于肥壯,罐籠里裝不進去,只好把它吊在罐籠底下,把它蜷著身子,腦袋窩在腰間捆好。上面開機器的人小心翼翼地開得很慢,往下送這匹馬用了將近三分鐘的工夫。下面的人更心焦,怎么搞的?能把它撂在黑咕隆咚的半空中嗎?最后,它終于出現了;它像塊石頭似的一動不動,嚇得眼睛睜得老大,直勾勾地瞪著。這是一匹剛滿三歲的栗色小馬,名叫“小喇叭”。

“小心!”負責接這匹馬的老穆克喊道,“把它弄過來,先不忙解開它。”

不一會兒,“小喇叭”就像石頭般地躺在鐵板上。它一直動也沒動,仿佛在這陰暗無邊的黑洞里,在這深邃喧鬧的大廳里做著噩夢。大家開始給它解繩子,這時,剛從煤車上卸下來的“戰斗”走近前來,伸長脖子嗅著這個剛從地面上掉下來的伙伴。工人們圍了一大圈,開著玩笑。“嘿!它有什么好聞呀?”可是“戰斗”卻興奮起來,對人們的嘲諷毫不介意。它無疑地從“小喇叭”的身上聞到了外邊新鮮空氣的味道和早已遺忘的陽光照曬草地的芳香。突然,它發出一聲響亮的嘶鳴,這是一節快活的樂曲,又好像是感傷的嗚咽。這是表示歡迎,是一陣給它帶來的對往事懷念的喜悅,同時又是對多了一個死后才能再上去的囚犯的傷感。

“啊!‘戰斗’,這個家伙!”工人們看到他們的心愛寶貝做出的滑稽動作高興地叫了起來,“你們瞧,它跟伙伴聊起來了。”

被解開的“小喇叭”,依然一動不動。它側躺著,好像還被繩網緊緊地捆著似的,它是被嚇呆了。最后,有人抽了它一鞭子,它這才站起來,帶著一副癡呆的樣子,四條腿哆嗦得很厲害。老穆克把兩匹友好的牲口牽走了。

“怎么樣!現在行了嗎?”馬赫問道。

罐籠還要清理一下,再說,離上井的時間還差十分鐘。工地漸漸走空了,礦工們正從各個巷道往井口走來。這兒已經聚有五十來個人,他們全都渾身濕透,哆嗦著站在風口上,從四面八方傳出患了肺炎的嘶嘶的呼吸聲。皮埃隆盡管面貌溫和,卻打了女兒麗迪一個耳光,嫌她提前離開了掌子面。扎查里偷偷地貼緊著穆凱特,好暖和暖和。但是,不滿的情緒越來越增長,沙瓦爾和勒瓦克對人們講述著工程師的威脅:降低每車煤的價格,支坑木另外給錢等等。這個方案引起人們的驚嘆,在這狹小的角落里,在這離地面近六百米的地下,造反行動正在萌芽。過一陣子,人們的聲音再也控制不住了,這些渾身沾滿煤污、這些由于等候上井而凍得渾身冰冷的人們責罵起公司來,說公司要把工人們在井底下弄死一半,再活活餓死另一半。艾蒂安聽著,氣得發抖。

“快點兒!快點兒!”李肖姆工頭對裝罐工說。

他催著快一點用罐籠送人上去,他對工人們的話裝作沒聽見,不想責備大家。但是后來怨聲太響了,他不得不加以干涉。有人在他身后大聲吵嚷: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公司總有一天要砸鍋。

“你是個明理的人,”他對馬赫說,“快叫他們住嘴吧!一個人要是不是最強者,就該做個最懂事的人。”

馬赫終于安靜下來,并且有些擔心,但他并沒想去制止大家。忽然,聲音平息下來了,內格爾和丹薩爾視察完畢也汗水淋淋地從一個巷道里走出來。由于服從的習慣,人們后退了幾步,工程師一言不發,從人群中走過。他上了一輛斗車,總工頭上了另外一輛;這時人們拉了五下信號,這是告訴上面要上“大肥肉”,他們是這樣稱呼工頭們的;罐籠在陰郁的靜寂中往上升去。

在上升的罐籠里,艾蒂安和另外四個人擠在一起,他決心再去過他那到處流浪的挨餓生活。他認為再到這個連飯都掙不上的地獄底下去,比立刻餓死也強不了多少。卡特琳關在他上面的一層斗車里,這時不在他身邊,他再感不到那種貼身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溫暖。他覺得最好是不去想這些傻事而遠走高飛;由于他受過較多的教育,又沒有這群人的那種牲口般的耐性,他在這里早晚會把某個工頭掐死的。

突然間,他兩眼漆黑。由于罐籠上升得太快,猛然看見白日的亮光使他的兩眼發花,他不住地眨著眼,已經不習慣這種亮光了。同時他覺出罐籠重新落在機栓上,又感到極為輕松。一個井口工打開了罐門,工人們從斗車里蜂擁而出。

“喂,穆凱,”扎查里附在井口工的耳邊悄悄地說,“今天晚上到沃爾坎去好不好?”

沃爾坎是蒙蘇的一個有樂隊的咖啡館。穆凱擠了擠左眼,同時咧開大嘴無聲地笑了一下,表示同意。他跟父親一樣,長得又矮又粗,相貌使人一看就知道是個胡吃亂花、今天不顧明天的浪子。剛巧這時穆凱特走了出來,他出于哥哥喜愛妹妹的心情在她的屁股上使勁地拍了一下。

艾蒂安以前在昏暗不明的吊燈的微光中看到過收煤處那間高大嚇人的大廳,現在幾乎認不出了。這里又臟又冷。污穢不堪的窗子上透進來一抹暗淡的陽光。只有提升機上的銅制機件發著亮光。涂滿潤滑油的鋼索像浸上墨汁的帶子一樣在溜動;上面的滑輪,滑輪的巨大支架,罐籠,斗車,所有這些千奇百怪的灰暗的舊鐵物把大廳映襯得陰暗不明。車輪的隆隆聲震得鐵板直顫動,這樣推動著的煤車揚起一股細微的煤粉,在地面上,墻壁上,甚至井架的橫梁上都蓋滿了一層。

沙瓦爾隔著小玻璃窗看了看收煤員辦公室里的計數表,氣沖沖地走回來。他發現他們挖的煤有兩車沒有收,一車是因為數量不夠規定,另一車因為煤不純。

“干了一整天活,”他嚷道,“又少拿一個法郎!……這就是要雇一些飯桶的結果!他們的胳膊干起活來就跟豬甩尾巴似的!”

他斜看了艾蒂安一眼,補充了他的話的意思。艾蒂安本想用拳頭回敬他,但立刻又想,既然自己已經決定不干了,又何必呢。他要走的決心更加堅定了。

“頭一天嘛,誰也免不了,”馬赫息事寧人地說,“明天他會干得好些的。”

大家仍然憋著火,都想吵一架出出氣。他們到燈房交還安全燈時,勒瓦克和管燈人大吵一場,他責怪管燈的沒把他的安全燈擦干凈。他們一直走到了經常燃著火爐的更衣室里才消了點氣。準是添的煤太多了,爐子燒得通紅,沒有窗戶的更衣室像著了火似的,滿墻映著紅光。這時響起了愉快的罵聲,大家都站得遠遠地烤著脊背,烤得身子像熱湯一樣冒著熱氣。腰身烤熱了,就轉過身來烤肚子。穆凱特滿不在乎地褪下短褲以便烤干她的襯衣。小伙子們見了就耍貧嘴,接著她忽然把屁股露給他們看,在她看來,這是對別人的一種最大的輕蔑,大家一齊哄笑起來。

沙瓦爾把工具鎖在柜子里,說:

“我走了。”

誰也沒動,只有穆凱特一人借口說他們倆都住在蒙蘇,匆忙跟在他的身后一起走了。大家繼續拿這件事開玩笑,他們都知道他早已把她甩了。

這時候,愛操心的卡特琳剛跟他父親低聲說了一陣話。馬赫先是一愣,然后又點頭同意了,于是把艾蒂安叫過來,還給他那個小包,說:

“你聽我說,”他低聲說,“要是你一個錢也沒有的話,等不到發工資的日子就把你餓死了……我想設法替你找個先住后付錢的地方,你看怎么樣?”

年輕人一時不知怎樣回答是好,愣了片刻。他本來想把他今天的一個半法郎要到手,然后就離開這里。但是,當著年輕姑娘的面,他感到不好意思。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也許以為他害怕勞動!

“咱們先說好,我可不敢擔保,”馬赫接著說,“要是碰了釘子的話,咱們誰也別埋怨誰。”

這時艾蒂安并沒有說“不”字,心想,他反正找不著,況且,這也約束不住自己,等吃點東西以后他仍然可以一走了之。后來,他看到卡特琳的動人的笑容和友好的目光,表現出由于自己能助他一臂之力而滿心高興的樣子,他又因為自己沒有拒絕這樣做而不高興。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

礦工們一暖和過來,便一個接著一個地走了。馬赫一家人也重新穿上木屐,關上柜子,跟著同伴們離開了更衣室。艾蒂安跟在他們后面,勒瓦克和他那個調皮的兒子也合在這一群人里。在穿過選煤場的時候,一場風波使他們停下來。

這是一間寬敞的大棚屋,有通風的大百葉窗,柱子漆黑,落滿了飛揚著的煤粉。斗車直接從收煤處把煤送來,由翻卸工傾倒在選煤篩上;選煤篩有很長的鐵皮滑道,選煤女工站在滑道兩旁的小梯子上,用鐵鏟和鐵耙撿出石塊,把好煤推進漏斗,落到敞棚下面的火車車皮里。

斐洛梅·勒瓦克也在這里。她是個瘦弱、蒼白、面容像只綿羊似的咯血的姑娘。她頭上系著一條破舊的藍羊毛頭巾,兩條胳膊從手到臂肘全是黑的,她在一個老潑婦的下面選煤,老潑婦就是皮埃隆的母親,人們叫她焦臉婆,一雙眼睛像貓頭鷹那樣嚇人,嘴一抿緊就像吝嗇鬼的錢袋。這時兩個人正在撕打著,年輕姑娘怪焦臉婆把她的石塊耙了去,弄得她十分鐘內撿不滿一筐。是的,她們是按筐算工錢的,所以這樣的爭吵也不斷;兩個人的頭發被揪得亂七八糟,通紅的臉上帶著漆黑的巴掌印。

“對,敲碎她的腦袋!”扎查里在上面向他的情人喊道。

所有的選煤女工都哄笑起來。焦臉婆用挑釁的口吻向年輕人開了火:

“告訴你,雜種,你最好是把你給她搞出來的那兩個崽子認走!……這像話嗎?一個十八歲的毛孩子,連站都站不穩!”

扎查里嚷著要過去看一看這副老骨頭架子上的肉皮是什么顏色,被馬赫攔住了。監工的跑來了,女工們趕忙拿著鐵耙又在煤里翻騰起來。女工們全神貫注地找著石塊,從上到下,在選煤篩上只看見一個個彎曲的圓背。

外面的風驟然平息了,灰蒙蒙的天空里是一片寒冷的濕霧。礦工們縮著脖子,袖著手走了。他們三三兩兩地走著,腰身一擺一擺地,在單薄的布衣服下可以看出他們粗大的骨頭。他們在大白天里,看上去好像是一群跌進泥塘的黑人。有的人把沒有吃完的“夾面包”帶回來,塞在背后襯衣和短上衣之間,鼓鼓囊囊的像個駝背。

“瞧,布特魯來了。”扎查里冷笑著說。

勒瓦克沒有停下來,一邊走著一邊跟他的房客說了兩句話,這是個棕色頭發的胖子,三十五歲了,看樣子很誠實、溫和。

“路易,湯做好了嗎?”

“我想好了。”

“這么說,今天女人算招人喜歡啰?”

“是啊,招人喜歡,我想。”

另外一批清理工也來上班了,這些新的一群一伙的人,也都墜入礦井的深淵里。這些礦工是上三點鐘班的,也是給礦井吞噬的人,他們這一班要到坑道底下去替換實行包工制的挖煤工。煤礦永遠不停工,不論白天黑夜,這些人形的昆蟲,總在甜菜地底下六百米的深處挖著巖層。

頑皮的孩子們走在最前面。讓蘭告訴貝伯一個復雜的計劃,要想辦法賒二十生丁的煙草。麗迪則離得遠遠地穩重地走著。卡特琳、扎查里和艾蒂安走在后面。誰也沒有一句話。直到萬利酒館門前,馬赫和勒瓦克才趕上他們。

“咱們到了,”馬赫對艾蒂安說,“進去吧!”

大家分手了。卡特琳呆呆地站了一會兒,用她那泉水般清澈的綠色大眼睛,最后一次望了望那個年輕人,她的兩只眼睛在漆黑的面孔上顯得更加明亮。她微笑了一下,然后和其他人一起消失在通往礦工村的坡道上。

酒館開在村莊和礦井之間的一個十字路口上。這是一幢三層樓的房子,從上到下用石灰刷得雪白,窗子四周圍有天藍色的木框,因而顯得很有生氣。門上釘著一塊四四方方的招牌,上面寫著幾個黃字:“萬利酒館——經理拉賽納”。后面是一個玩九柱游戲【3】的場子,四面用樹圍成一圈籬笆。這一小片土地夾在公司廣闊的土地中央,公司曾經費盡心機想要把它買過來;公司對這家在田野中間冒出來的、正對著沃勒礦井出口的酒館,傷透了腦筋。

“進去吧。”馬赫又對艾蒂安說了一句。

酒館的廳屋很小,但墻壁雪白,顯得非常樸素清爽,屋子里擺著三張桌子和十二把椅子,松木柜臺像廚房里的食櫥那么大,上面擺著三瓶酒、一個水瓶、一個裝啤酒的帶錫龍頭的鋅皮小箱和十幾只啤酒杯。除了這些以外,屋里別的什么也沒有了,連一張相片一幅版畫都沒有,也沒有任何可供消遣的東西。漆得發亮的鐵壁爐里燃著煤火。石板地上有一層白色細沙,吮吸著這里所特有的經常的潮濕,因為這里曾經被水淹過。

“來一杯啤酒,”馬赫向一個胖胖的金發姑娘說,她是鄰家的姑娘,有時來幫著照看酒館,“拉賽納在家嗎?”

姑娘一邊擰開龍頭,一邊回答說,老板就要回來了。馬赫慢慢地一口氣喝了半杯,把他吸滿了煤粉的喉嚨沖洗了一下。他對他的同伴連說聲請也沒說。唯一的一個顧客,另一個渾身潮濕、污黑的礦工,正坐在一張桌子前面,帶著一副沉思的神情,默默地喝著啤酒。第三個人走了進來,打手勢要了酒,一句話沒說,喝光后付了錢就走了。

這時,一個胖子走進來。這人三十八歲,圓滾滾的臉刮得精光,面容溫和,帶著微笑。他就是拉賽納,原是一個老挖煤工,三年前一次罷工后被公司開除了。他是個很能干的工人,能說會道,每次請愿總是他帶頭,后來終于成了不滿的工人們的領袖。跟不少礦工的妻子一樣,那時他老婆就開著一家小鋪;他被開除后,就親自當起酒館老板來,湊了一些錢,把酒館開在沃勒煤礦的對面,好像故意跟公司作對似的。現在他的酒館生意日益興隆,他就成了一個中心人物,能夠逐漸在老伙伴的心中煽起他對公司的滿腔憤怒。

“這個小伙子是我今天早晨雇來的。”馬赫立刻向拉賽納解釋說,“你那兩間房子有一間是空著的吧,讓他先住半個月再付房錢行嗎?”

拉賽納的大臉龐上立刻露出十分不信任的神情。他掃了艾蒂安一眼,連句表示遺憾的話也沒說,就回答道:

“不行,我那兩間房子有人住。”

艾蒂安雖然對這種拒絕早有準備,但心里仍然覺得很不好受,他不知為什么竟突然不愿意離開這里了。沒關系,他要是拿到了那一個半法郎他完全可以離開這里。坐在另一張桌子跟前喝啤酒的那個礦工已經走了。其余的人,一個個都是來沖嗓子的,是單純地為了沖一沖嗓子,既沒有樂趣,也不為過癮,只是默默地滿足一種需要,然后就又同樣搖搖晃晃地蹣跚離去。

“那么,沒有什么別的事嗎?”拉賽納別有用意地問馬赫道,馬赫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呷完他的啤酒。

馬赫回過頭來,看到只有艾蒂安一個人在那里。

“有,為支坑木的事又吵了一場……”

馬赫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酒館老板的面孔氣得通紅,由于多血的體質,他激動得渾身和兩眼直冒火。最后,他發作了。

“嚇,好啊!他們要是打算降低工價,那他們就會完蛋。”

艾蒂安使他感到不便,但他仍然一面瞟著艾蒂安,一面繼續說下去。他用隱語,彼此心照不宣地談論著埃納博經理,談論著埃納博的老婆和他的侄子小內格爾,但是并沒有點明他們的名字。他一再說,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非得在最近哪一天和他們鬧翻不可。工人們實在太苦了,他講述道:工廠正在一個個地倒閉,工人不斷地失業,流離失所。一個月來,他每天才賣出六斤多面包。昨天有人告訴他,鄰近一個礦井的老板德內蘭先生已經沒法維持下去了。此外,他剛接到從里爾來的一封信,里邊寫得很詳細,盡是令人不安的事情。

“你知道嗎?”他低聲說,“信就是那天晚上你在這兒見過的那個人寄來的。”

說到這里他住了口。他的妻子這時走了進來。她是個熱情的女人,身材瘦高,長鼻子,顴骨處略微有些發紫。在政治方面,她比丈夫還要激進。

“是普魯沙來的信,”她說,“啊!要是他能做主的話,那事情立刻就會變好的!”

艾蒂安已經在一旁聽了一會兒,理解了他們的那些困苦和進行報復的思想,并且十分激動。他突如其來地聽到這個名字時愣了一下,接著他情不自禁地大聲說道:

“是普魯沙呀,我認識他。”

大家都望著他,他不得不補充說:

“是的,我認識他,我是個機器匠,他在里爾當過我的工頭……是個很能干的人,我經常跟他交談。”

拉賽納重新又打量他一下,臉色很快地改變了,突然顯露出同情來。最后他對妻子說:

“這位先生是馬赫帶來的,是他雇的一個推車工,想問問咱們樓上有沒有空房,能不能先讓他住半個月以后再付房錢。”

于是,三言兩語就把事情談妥了。有一間房子的房客今天上午剛搬走。酒館老板十分激動,越來越無顧忌,他一再說,他向老板們提出的要求,是完全能夠辦到的事,不像很多別的人那樣,強求過于難以得到的東西。他的妻子聳聳肩膀,表示決不放棄自己的權利。

“再見吧,”馬赫打斷他們的話,“雖然這樣,我們還是得下井,只要有人下井,就得有人死在里頭……瞧你,剛從里邊出來三年,身體就變得這么壯實了!”

“是啊,我的身體好多了。”拉賽納得意地說。

艾蒂安走到門口,向正往外走的馬赫道謝;馬赫點著頭,沒再說什么。年輕人望著他吃力地走上通往礦工村的道路。拉賽納太太走過來請他稍等一下再領他到自己的房間里去洗一洗,因為她正在招待顧客。他是否應該留下來呢?他又猶豫起來,產生一種不安的情緒,因為他認為縱然挨餓也得能看見太陽,也要有自主的快樂,這使他更加留戀起各處流浪的自由。從他頂著狂風爬上矸子堆,直到他爬在黑暗的地下巷道里熬過了那一段時間,仿佛經過了許多年。他不愿意再干這種活,他覺得這太不公平,實在過于艱苦,一想到要像牛馬一樣任人驅使,受人壓榨,他那做人的自尊心就感到憤慨。

當艾蒂安的思想正在進行這樣的斗爭時,他的眼睛掃視著遼闊的平原,漸漸地看清了平原上的景象。他十分驚異,當長命佬老爺爺在黑暗中用手勢把這片廣大的平原指給他看的時候,他絕沒有想到它是這個樣子,沃勒礦井清清楚楚地重新展現在眼前,那磚木結構的建筑、涂了柏油的選煤棚、蓋著青石板的井樓、提升機的機房和淡紅色的高大煙囪,一起擠在一個凹地里,樣子非常丑惡。在這些建筑的四周是一片貯煤場,他原來也沒想到貯煤場會有那么大,越來越高的波浪般的煤堆形成一個墨湖,支著天橋鐵軌的臺基高高地矗立著,在一個角落上堆滿了備用的坑木,好像一片被砍伐了的樹木。右邊,矸子堆像一個高大的街壘擋住了視線,最早堆起的部分已長滿了野草,另一端冒著濃濃的黑煙,一年多以來就被自然的火燒著,在表面的灰白色頁巖和砂石中間留下了一道道血紅色的銹痕。再望過去是無邊無際的麥田和甜菜地,不過在眼下這個季節,田野里是一片光禿。長著耐寒植物的沼澤中夾雜著幾棵稀疏的矮小柳樹。遠處的草原上長著一排細弱的白楊。在很遠的地方有幾個小小的白點,那是城鎮,北面是馬西恩納,南面是蒙蘇。樹木光禿的旺達姆森林則在東邊,它以一道紫線劃出了東面的地平線。在這鉛灰色的天空下,在這冬天下午的陰沉日子里,沃勒礦井的全部黑東西,揚起的全部煤粉,都落滿平原,飛上樹枝,鋪到路上,撒在田里,在各處覆蓋了大地。

艾蒂安望著這一片景色,最使他驚奇的是那條他夜間沒有看到的運河——人工開鑿的斯卡普河。這條運河從沃勒直通馬西恩納,是一條八九公里長的銀灰色的長帶,是洼地中升起的一條兩旁大樹成行的通路,綠色的堤岸、蒼白的水面一直伸向無邊無際的遠方,水面上浮動著一艘艘朱紅船尾的貨船。礦井附近有一個碼頭,那里停泊著一些貨船,天橋上的斗車正直接往船上裝煤。接著,運河拐了一個彎,斜穿過沼澤。這片光禿禿的平原的整個靈魂似乎就在這里,就在這條齊整的河上;它穿過整個平原運送著煤、鐵,好似一條大道一樣。

艾蒂安的目光從運河轉到蓋在高崗上的礦工村。他只能看到村子的紅色瓦頂。后來他的目光又轉向沃勒礦井,停在陶土坡下就地燒成的兩大堆磚上。公司的一條鐵路支線從一道柵欄后面經過,一直通向礦井。現在正是最后一批清理工下井的時候。只有一輛由人推著的車皮發出吱吱的尖叫聲。現在,不可知的黑暗,難以理解的轟鳴,莫名其妙的閃閃星光,都不存在了。遠處的高爐和煉焦爐也隨著白日的到來而變得蒼白了。只剩下毫不間斷的抽水機的抽水聲,依然像永遠填不飽肚子的吃人怪物似的一聲聲地喘著粗氣。這時他才弄清楚那灰色的霧氣是從那里發出來的。

艾蒂安突然拿定了主意。也許是因為他仿佛又在礦工村邊上看見了卡特琳的明亮的眼睛,也許是因為沃勒礦井吹起了一股造反風,這他不清楚,他愿意再到礦井下邊去受苦,去戰斗,他激動地想起了長命佬談到的那些人,想起了那個喂飽養肥、蹲在那里的大神——有上萬個不認識他的饑餓者正在替他賣命呢。

注釋:

【1】指拿破侖第三。

【2】皮埃洛,西方古啞劇中的白臉丑角。

【3】一種用木球擊倒小木樁的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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