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一個腦袋從下水道里冒出來,不僅奇怪,而且特能唬人。
當然,薛曲檸也只是最開始愣了一會兒,就立刻被他的話中所包含的內容喚回了注意力。
兩個瘋子。現在副本中一共五個人,他和顏漪組隊,宋觀雪單打獨斗,另外兩個瘋子無疑是指蕭繕兩人。
這兩天他并非沒有在街上看見蕭繕兩人,只不過秉承著眼不見為凈,能省事就避開的原則,一直沒有多加關注,更加不用說跟他們接觸。
認真一想,好像的確,今天從早上開始就沒有看見那兩個人的影子。
“劫獄?”薛曲檸面色凝重起來,“他們去劫克拉拉?”
宋觀雪撐住地面兩邊,用力將自己撐上來:“當然,不過如果不快點趕過去,恐怕你們一會兒只能去贖克拉拉的尸體。”
“他們怎么想的。”薛曲檸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如果我們打得過那些士兵,當初就不會把克拉拉送進去。”
宋觀雪哈哈一笑:“顯然他們更加在意的是積分。”
“你已經操控了游戲節奏的前半部分,再讓你控制后半部分,他們一丁點多余的積分都得不到。”
“我再多想一點,恐怕蕭繕已經沒有多余的積分延長簽證了。”
他將手指放在嘴唇上,做出“噓”的動作:“蕭繕的簽證等級已經到了公務級,續約一次要100分。”
公務級……薛曲檸思考著這個名詞,面上不顯,立刻跟著宋觀雪的腳步前去。
也許宋觀雪有騙他的可能,但是現在顯然顏漪的安全更重要。
對于這個人,他實在不太敢報以全部信任。這人看似簡單真誠,其實心里琢磨的事情比任何人都多,如果不能完全看透他,可能下一秒就會被他背叛。
幸運的是,至少現在他們之間還不存在利益糾紛。
小鎮中人群密集的地方已經完全混亂了,就像薛曲檸所說的,破產的人在歇斯底里,走投無路的人在上吊,還有不少人收拾行李向著小鎮另一邊的火車站臺前進,想要離開這個令人傷心的地方。
而最近一班離開小鎮的火車,是明天早上10:44。
兩人為了避開爭端之地,選擇了從小巷中穿過。
令人感到頭皮發麻的是,越是看不到光的地方,越是有絕望的人在此自殺,有的丈夫還會拖著全家一起自殺,歪脖子樹上掛滿了繩子,酷似老鼠的蒼白的臉像長在墻上,兩人經過的時候,墻上的眼睛顫抖著轉了過來。
一條小巷中,無數張蒼白的臉和眼珠。
宋觀雪長嘆一口氣:“這些人多么無辜呀,何至于淪落到這個地步……干得漂亮。”
薛曲檸沉默不語,兩人輕手輕腳從這些蒼白的臉旁邊繞過,他才開口:“我想知道你通過的其他副本是怎樣的。”
宋觀雪似乎沒有防備,又似乎只是在開玩笑:“我可以當故事給你講著聽,但是你最好不要放在心上。”
“聽說被局限思維的人往往死的最快,在這里并不是通關數量最多越熟練。”
薛曲檸沒說話。
兩人在經過某一個交叉路口的時候,薛曲檸突然停住腳步:“走錯了吧。”
宋觀雪的腳步也停了下來,疑惑道:“沒有啊,我認路一向很好。”
薛曲檸盯著他的眼睛,然后目光轉向相反的方向。
“我記得這個方向才是去教堂的。”
宋觀雪似乎又辨認了一回方向,然后點點頭:“那是我走錯了,應該是這邊。”
他在經過薛曲檸身邊的時候,突然聽見他問了一句:“你不打算通關嗎?”
宋觀雪撇了撇嘴。
“好吧,我承認,那邊是火車站。”他說,“我想讓你直接離開。”
“其實最近的一趟列車在今天下午7:44,你們收到的是錯誤消息。”他似乎相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用了一點辦法,將公示牌那里的信息更改了,不過每天公示牌的信息都會更新,我從下水道過去很方便,有空了就去看看。”
他并不打算解釋為什么要這么做,似乎只是心情好了,玩鬧似的搗亂。
薛曲檸卻笑了:“我直接離開,對你有什么好處?”
宋觀雪嘟囔道:“好處大了,我們兩個都不會被拖累而死。”
“要我說,蕭繕和那個保鏢肯定不能活著出這個副本。”
“顏漪也沒必要救,只要自己活著比什么都好。”
“副本無法通關其實并不會死人,只是會加速簽證時長消耗,就像慢性死亡一樣,像蕭繕他們肯定不能活著出去,你的積分肯定相當充足,時長也足夠,直接脫離副本是最安全的。”
薛曲檸淡淡道:“原來我一開始就看走眼了。”
“不過我不喜歡別人擅自替我做決定。”
宋觀雪腦袋耷拉下來,顯得非常沮喪。
不過他很快又抬起頭,表情也跟著緊張起來:“來了。”
兩人立刻躲進陰影中。
地面開始顫抖,地上的小石子因為震動而輕輕彈跳,不遠處傳來沉重而凌亂的腳步聲。
一把巨大的鍘刀劃開天空。隨后緊跟著的是一輛囚車。
鼠面士兵穿著漆黑的裝束,腰間別著奇形怪狀的劍,威風凜凜地列隊從街道中間走過,他們中間簇擁著一臺巨大的斷頭鍘,斷頭刀被兩根繩子高高懸在上方,底座上露出兩個凹陷,足夠卡住人類的脖子。
而緊跟著斷頭鍘的,就是關著克拉拉的囚車。
小姑娘歪在一旁,薛曲檸乍一看還以為她停止了呼吸,等她走近后才發現她原來只是睡著了,嘴巴張大,露出滿口尖牙,口水從嘴角流到衣領,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十分心大,完全不擔心自己即將被砍頭。
薛曲檸將目光從克拉拉身上移開,然后發現末尾還拖著兩個人,他們的頭上戴著頭套,看體型,一個是周,一個應該是女生。
他的目光冷了下來。
囚犯拖到大街中央□□,聚集了越來越多好奇的居民。
隨后他們的怨氣和瘋狂仿佛找到了發泄口,開始朝著囚車和兩個拖行的人砸東西。
“殺了他們!!”
“惡心!惡心!”
“死吧!大家一起死!”
發泄從怒罵到砸雞蛋不過一瞬間,很快砸雞蛋變成了砸更有殺傷力的東西。
一把菜刀扔了出去,乓一聲撞在囚車上,克拉拉猛地驚醒,擦了擦嘴邊的口水,對著扔菜刀的人呲牙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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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為了維持秩序,很快一口將那人吞了,血腥的場面沒有讓居民更害怕,反而更加刺激了他們的瘋狂。
“這樣不行。”他低聲道:“很快他們三個會被一起砍頭。”
他比較奇怪的是,為什么顏漪會被吊在這里,她到底有沒有拿到贖罪券。
為什么只有周在這兒,蕭繕人呢?
如果贖罪券被蕭繕搶走了,倒也一切都能說通。
“我們現在得分別行動。”他蹲下來,壓低聲音道,“我會混入士兵中,但是一旦被發現我肯定會被追殺,克拉拉得讓你先帶走。”
“你的任務就是……”他頓了頓,見宋觀雪沒有反對,表情十分平靜,于是繼續道:“找到蕭繕手里的贖罪券。”
“我也有兩個提議。”宋觀雪伸出兩根手指,露出小虎牙,“第一個,我跟你換,你去搶回贖罪券,我混入士兵,被發現后你先跑。”
薛曲檸沉默了一瞬間,眉頭緊皺:“沒必要如此。”
“不,我可以,沒有人比我更懂逃跑。”宋觀雪比了個OK的手勢,“你以為我這三天在下水道里面白晃悠的?如果被發現,我逃走的幾率肯定比你大。”ωωω.ΧしεωēN.CoM
薛曲檸暫時沒有表態:“你先說說你的第二個想法。”
“我再買一張贖罪券。”他攤開兩只手,坦白道:“我也掙了一千金幣,剛好夠再換一張。”
薛曲檸沒想到他愿意做到這個地步,不禁失笑道:“謝謝,但我不會還你的。”
兩人分頭行動之前,薛曲檸回頭問了一句:“你真的愿意?一千金幣不是小數目。”
“我確定啊。”他認真點了點頭,又露出小虎牙,“不能讓積分全給你占了,金幣換積分對我來說非常值得。”
一張贖罪券,可以免除一個人足以被砍頭的罪行。
但是現在他們需要兩張。
趁著人群暴動,薛曲檸就地一滾,成功混入士兵中央,他唯一的依仗就是暴怒的人群。
幸運的是人群比較給力,他很快趁亂接近了顏漪所在的地方。
他低聲道:“顏漪,是你嗎?”
她動了動,十分激動地在頭套中發出唔唔聲。
她假裝沒有站穩,向旁邊一倒,正好讓頭套被囚車上的尖刺勾破,氣喘吁吁地露出半張臉。
士兵果然沒有注意到,只是怒罵兩句。
顏漪低聲焦急道:“贖罪券被蕭繕搶走了!”
“沒關系,宋觀雪那兒還有一張。”他低聲道,“他會去換克拉拉,宋觀雪會把你換出來。”
顏漪一口氣沒喘上來:“但是宋觀雪和他們是一伙兒的!!”
“要不是被他暗算了,我怎么可能會在這里!?”
說話間,薛曲檸感到周圍都安靜下來,似乎只能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
顏漪還在咒罵:“什么玩意兒啊!氣死我了,本來被抓住的是蕭繕那倆,宋觀雪為了讓蕭繕逃脫,直接把鍋甩給我……”
“走開走開!誰再靠近一步就死!”
一個塊頭更大的士兵過來,罵罵咧咧將居民撞開,普通士兵見到他都一副恭恭敬敬的樣子,轉過頭兇神惡煞地將居民攔住。
“誰還想死就成全他們。”士兵不耐煩地擺手,“不就破產嗎,不就少了幾個錢嗎?要死要活的,做給誰看啊?再妨礙公務連你們一起砍頭!”
說著,他輕蔑地冷哼一聲,將目光放在顏漪和沒來得及被隔開的薛曲檸身上。
顏漪無疑是害怕的,她縮了縮,目光不住地瞥向薛曲檸求救。
士兵手上拿著一張贖罪券,還有一份羊皮卷,他閱讀過后冷哼一聲:“好吧,算你們幸運,今天有一個人被赦免了所有罪行。”
說罷小小嗤了一聲,嘟囔道:“什么玩意兒,居然還能赦免……”
他快步走過來,顏漪眼中的光逐漸熄滅。這人的方向是囚車,他是來放走克拉拉的。
她今天無法獲救了。
然而士兵的腳步,卻在她面前停住。
士兵陰陽怪氣道:“便宜你了,你們倒是會投機取巧。”
顏漪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薛曲檸則松了一口氣。
他手起刀落,將她身上的繩子割開。
被蒙著頭的周突然瘋狂掙扎起來。然而士兵已經罵罵咧咧的轉身去維持秩序,他掙扎著將頭從頭套中擰出來,一只眼睛已經瞎了。
趁著這個機會,宋觀雪立刻從激憤的人群中過來,跟薛曲檸一起就要拉著顏漪退出去。
顏漪還對他有心理陰影,立刻甩開他的手。宋觀雪不在乎的攤手。
然而周也似乎也看清楚了目前的狀況,不敢置信:“你怎么敢——”
看清楚他現在和誰站在一起后,周突然臉色猙獰,維持著雙手被綁在身后的姿勢撲了過去:“你背叛我們!!!”
“你應該贖的是我!!是我!”他歇斯底里地吼叫,因為動過過大,眼睛處的傷口又開始流血。
宋觀雪:“唉,你讓蕭繕來贖你吧。”
周現在驟然明白了自己的處境,眼睛開始充血。
蕭繕怎么可能來贖他?他們都知道宋觀雪手里的錢還能再買一張贖罪券,所以能把他和克拉拉都贖出去,他才不得已成為一個囚犯。
至于另一個女人?為什么要管她?
誰知道宋觀雪居然臨場反水!將那個女人贖走了!
“你那天跟我們做戲假裝背叛我們……”他雙眼赤紅。
“哪次?”宋觀雪想了想,恍然大悟,“哦,你說讓我住了兩三天下水道那次啊。”
“我也沒說答應你們演戲啊。”他撇了撇嘴,“你們擅自就默認我答應了。”
周放心下來,至少說明宋觀雪還是不敢真的背叛蕭繕,他被威脅慣了,一直逆來順受。
今天這么反常,肯定是這兩人給了他好處,說服他用贖罪券把那個女人救走。
他苦口婆心勸說:“你不要以為他們欠你一個人情,就會真的把你當同伴,自相殘殺的場面你還見得少嗎?你至少在這里生活三個月了!”
“你聽老板的,至少他是真心護著你。”
“你聽聽這話。”宋觀雪搖了搖頭,“他連你都敢犧牲,還會護著我?”
這句話直接戳到了周的心窩子,讓他臉色一變再變。
他……當然知道自家老板的品性,恐怕他手上剩余那張贖罪券,不會用來救自己。
所以他才苦口婆心說動宋觀雪,把希望寄托在
他身上。
現在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人有能力再湊一千金幣了。
身為保鏢,一直以來他表現出來的形象都是沉穩,殺伐果斷,然而真的死到臨頭,他逐漸露出了惶恐的一面。
士兵已經重新將他用頭套罩住,克拉拉一邊大笑,一邊瘋狂拍打著囚車鐵欄桿,現場一片群魔亂舞。
“憑什么放人啊?!”
“殺啊!把人都殺了!什么都沒了!”
“一起下地獄吧!!垃圾!”
顏漪嘴唇顫抖,低聲道:“破產原來這么可怕。”
宋觀雪瞥她一眼:“這里本來就很可怕,不要把游戲當正常的世界。”
兩人之間有齟齬,氣氛不對盤,薛曲檸夾在中間,頭疼的按了按太陽穴。
顏漪摸了摸驚魂未定的心臟,看著前行的囚車,兀自不甘心:“我們忙活了幾天,難道白忙活嗎?”
“等一下再走。”薛曲檸拉住她,將兩人隱藏在人群中。
“還沒完。”他看著人群中,一個動作急切的,掙扎向前的人影,“再看一會兒。”
當時顏漪還沒意識到他的再看一會兒是看什么,一切結束后她才意識到,他說的看,是看戲。
“等一下!”一個急吼吼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停下!我要贖人!把車停下!”
士兵隊長不滿地一咧嘴,看起來似乎氣急了,但是又不能發作。
他命令一聲:“停下!”
蕭繕舉著贖罪券,就像拿到面試金牌一樣,雖然雙臉漲紅,但嘴角志得意滿的笑高高揚起。
他大吼著:“我要贖人!我有贖罪券和羊皮紙!”
在羊皮紙上寫下的名字可以對贖罪券生效。士兵隊長點點頭,沒有破壞流程,他不能阻止。
“好吧。”他陰陽怪氣的笑了笑,“你要贖誰?”
“我要贖……”他剛想打開羊皮紙,余光瞥到籠子里的人和被拖著的囚犯后,呆住了。
那個女人呢?
宋觀雪呢?他不是應該早就把周贖走了嗎?!
為什么周還在這里?!
他呆住了,似乎覺得大腦在一瞬間充血,幾乎同時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
“你要贖誰?”士兵隊長催命一般的聲音響起。
周又開始掙扎起來,頭套破了個洞,能看見周那只壞死的眼睛,正希冀地看著他的方向。
克拉拉坐在囚車內拍手,開心地仿佛和此處格格不入,時不時用尖銳的牙齒磨咬著欄桿。
欄桿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聽在蕭繕耳中就像鍘刀懸停在他頭上。
他的簽證時長不多了,只剩下兩天,然而現在他只有50積分。
蕭繕一咬牙:“我、我贖她!”
他近乎急切地開口,似乎怕自己反悔:“我就要她!把克拉拉放出來!”
周的掙扎幾乎要把自己的手擰斷,然而蕭繕卻強迫自己視而不見,口中催促道:“趕緊的!你們想耽誤行刑時間嗎?!”
士兵隊長遺憾道:“好吧,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