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薛曲檸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這一張牌立刻讓他意識到,恐怕他身邊人有問題。
再猜測大膽一點,恐怕他現在處于一個副本中。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進入的,也沒有相關記憶——這張梅花A是黑色的,他記得自己曾經聽死黨提到過,某些占卜流派也會使用撲克牌作為媒介,黑色梅花有相當不明朗的寓意,比如梅花8代表霉運準時光顧,梅花A則代表身陷困境。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沉迷迷信,通過這個方法預測自己有沒有爛桃花。
所以他幾乎瞬間能夠反映過來這張牌中代表的信息。
顧飛文走到餐車的時候,正好聽到他喃喃一句:“我是個絕世天才?!?br/>
顧飛文:“……”
他走到薛曲檸所在的餐桌對面,下意識看了一眼周圍。
只有兩個乘客,而且離他們很遠,是本土居民,看起來目前對他們沒有攻擊性。
窗外的景色依舊沒有變化,一片沙海。餐車包間內的空調似乎開的比較大,溫度比之前的車廂低不少,乘務正站在盡頭的吧臺處擦拭玻璃杯,鼻子眼睛仿佛都是雕塑做的,眼中閃著詭異的光。
這是玩家大部分會養成的習慣,首先判斷環境的危險性。
然而一切正常,他于是把目光又放回薛曲檸身上:“你找我過來干什么?”
他覺得很奇怪,薛曲檸剛剛不直接叫他,而是借著玻璃反射的光,在剛好只有他能看到的角度,對他做口型,不僅讓他來餐車包間,而且讓他一個人來。
“我有點不放心我妹妹?!彼欀碱^,已經微微有些焦慮,但還是耐著性子問他:“你是不是有什么發現?”
薛曲檸被他聽到自己自夸也沒有尷尬,一本正經道:“我們現在應該在副本中?!?br/>
顧飛文正咬著一根煙打算過過干癮,聞言煙掉到桌上,心臟瞬間瘋狂跳動起來。
“……什么時候?”他啞著嗓子,聲音也放輕了很多。
如果他們在副本中,那么那些乘客和乘務就不是普通居民,而是可以殺人的。
薛曲檸搖搖頭,將剛剛從座位縫中抽出來的紙牌。
“梅花A?”顧飛文反問一句。
“代表身陷困境?!毖η鷻幷f,“我曾經接觸過一個很小眾的占卜流派,而且經常接觸這張牌,恐怕只有我能在看到這張牌的第一時間,就知道它傳達的信息?!?br/>
“我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肯定,這張牌是我自己留給我自己的?!?br/>
他把自己在哪里找到的這張牌說了一遍。
顧飛文皺了皺眉:“說實話,我還是有點不相信?!?br/>
薛曲檸:“沒關系,我沒打算讓你相信,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br/>
顧飛文覺得一張牌說明不了什么問題,而且不排除薛曲檸隨便塞一張牌嚇唬人,但是他這么快就放棄勸說,倒是讓他很意外,他謹慎道:“你什么目的?”
“讓你警惕。”薛曲檸將牌在手里彎曲成拱形,動作稍顯煩躁,“不管是警惕我,還是警惕環境,只要你警惕了就行?!?br/>
他在剛剛眨眼的瞬間,就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餓,仿佛好幾天沒有進食,甚至低血糖讓他視線變得昏暗,雖然時間很短,但還是讓他全身背后發涼。
這顯然非常不正常——為什么只是短短眨眼一瞬間,他就這么餓?
然后他開始注意到記憶出現斷層,潛意識讓他極力忽略的怪異之處,在很短時間內被他找了出來。
那一瞬間,他想過很多種可能。可能他記憶被篡改了,自己的確在火車上呆了好幾天,一次進食也沒有;可能他在不知不覺進入了副本,與饑餓有關;可能是他的身體在給他發出警報,他需要進食。
不論哪一種,都指向目前最短的一個目的地,餐廳車廂。
在想通一切后,他表面上沒有透露絲毫,不動聲色地進入餐車,在光線最好的位置坐下,果然找到了不同尋常的東西。xしēωēй.coΜ
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像模像樣地點了一杯咖啡,趁機看了一眼自己剩余金幣數額:351.
比上車前少了二十多個。
一杯咖啡的時間很短,他現在的信息太少了,連可靠的同伴都很難篩選。他現在不知道處于什么困境,不知道危險來自于同伴,乘客,還是乘務員,又或者是自己的記憶。
古怪的是,如果這是一個副本,為什么沒有提示紙條?
光從表面上看,這一趟旅程實在□□逸了。
思來想去,他決定暫時拉顧飛文入伙。
顧飛文頭疼地看著窗外,太陽穴突突的跳,他沒有抽煙,只是叼著煙過癮,但這也不能舒緩他的心焦。
他臉色陰沉,薛曲檸也沒有催他,等他差不多想通了,才緩緩舒一口氣。
“為什么相信我?”他說。
“你是第一個提出質疑的?!毖η鷻帗u了搖頭,“我并沒有完全相信你,只是那一堆人中,你有問題的可能性最小?!?br/>
顧飛文點點頭。他之所以這么快就相信薛曲檸的說法,的確是因為他自己也在懷疑。
這一趟旅程太長了,將近四個小時,他們一個站臺都沒有碰上。
顧飛文也算經驗豐富,這次純粹沒有任何提示才落了下風。他神色凝重地說:“我想盡快知道現在的情況,你掌握了多少信息?”
“我目前掌握的信息已經告訴你了?!毖η鷻帥]有藏著,他知道現在藏著信息對雙方并沒有好處。
“你看過《星際穿越》嗎?”薛曲檸突然垮下肩膀,放松地舒展四肢,氣氛稍有緩和。
“看過,怎么了?”
“里面有一個情節,去了五維空間的父親通過引力將信息傳遞給女兒。”薛曲檸用勺子敲了敲咖啡杯,發出清脆的聲響,“電影里有解釋,兩個維度的空間無法交流,只能依靠波動引力。”
兩人說話的時候,乘務員似乎側了側頭,看樣子想聽清楚他們在聊什么。
不過薛曲檸一直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杯子,而且兩人說話聲音都很小,嚴重干擾了她聽到的內容。
雕塑般的女人臉扭曲了瞬間,又恢復如初。
顧飛文低聲道:“你覺得有五維空間存在?”
薛曲檸一邊注意四周,一邊回答他的問題:“不一定是五維空間,我只是覺得需要將現在的情況具象化解釋。你看——”
他用勺子敲擊在咖啡杯外:“這里是外側,假設這是我們在的地方?!?br/>
“這里是內側,假設還有一個空間存在,這個空間可能什么都沒有,也可能有部分我們的玩家,甚至其他生物
,而那一邊的‘東西’現在想要聯系我們?!?br/>
“他們聯系上我們的成功率很低,目前只有我接收到了消息。”
正說著話,突然窗外光線一暗。
他們進入了一個隧道。
顧飛文喃喃道:“沙漠中也有隧道?”
薛曲檸突然閉嘴,他低著頭,只用余光看著窗戶。
他的身邊不知什么時候坐了一個人。
顧飛文疑惑的聲音傳來:“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說話了。
薛曲檸抿著唇,嘴上風輕云淡說著“沒事”。
其實人都要炸了。
坐在他身邊的是個男人??床徽媲兴┑氖裁匆路?,甚至臉也看不真切,就像一團模糊的倒影,在薛曲檸余光瞥過去的時候,他也把臉……緩緩轉了過來。
他覺得,如果將這一幕用到好幾個經典恐怖游戲中,應該能將給玩家留下慘痛的心理陰影。
按照恐怖游戲的發展,下一幕他就應該死了。
顧飛文顯然也看到了這一幕,他臉上冷汗直流,喉結上下滾動,別說薛曲檸了,他看到那人轉過臉來的那一幕,都差點嚇出聲來。
他盯著那個“人”,看著他朝薛曲檸靠近,幾乎抑制不住心跳——然而那人突然扭過頭來,死死盯著他。
顧飛文一驚,沒控制住自己飛速后退,結果砰一聲摔到地上。
趁著這個機會,人影帶著冰冷的氣息飛快逼近薛曲檸,卻見薛曲檸突然動作,不退反進,干脆地向著他懷中撞去。人影呆了一呆,也就是趁著這個機會,薛曲檸反手一剪,抓住了它的雙腕,將它重重地壓在地上。
騎在身上的人眸光明亮,臉頰因為動作而微紅,睫毛纖長卷翹,在眼瞼下投下一輪彎月,勾人坐上去,臉色還是白的,不像活人,倒像妖魅。
他用力將雙腕向那人頭頂壓了壓,伸出猩紅的舌尖舔了舔嘴角,極艷又危險至極。
同時氣沉丹田:“就這??”
顧飛文剛站起來,又坐了下去。
這人……在教鬼做事啊!
“你想干什么?”薛曲檸死死壓住它的手腕,防止它動作,視線下垂,聲音也低:“讓我來看看,你是什么品種的小鬼?!?br/>
雖然看不見臉,但是薛曲檸似乎能從那張臉上看見愣怔。
似乎……完全沒意料到會是現在這種情形。
他目光危險起來,這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嗎?
薛曲檸的確不知道,他甚至借著體位優勢,肆無忌憚地掐住身下人的下巴,明眸微瞇:“有實體……剛剛我們怎么看不見呢?!?br/>
突然,他懵了懵,感覺自己的腰好像被纏住了。
順著低頭一看,鬼的下半部分居然像泥沙一般融化了,化成絲線一般的東西纏在他的腰上。
顧飛文大喊一聲:“趕緊遠離他?。 ?br/>
薛曲檸沒有動。他不能放開,放開才是死路,他現在不能讓鬼有一絲一毫移動的機會。
“鬼”似乎笑了笑。
“你送上來的?!彼穆曇粝喈斢鋹?,“是你送上來的。”
薛曲檸頭皮發麻。這熟悉的神經病臺詞。
果然鬼的下一句:“我想親你?!?br/>
……
薛曲檸嘴唇動了動:“……我跟你很熟么?”
“鬼”就像看透了他的心理活動一般,歪了歪頭,看上去像一個饜足的上癮患者。
見他不說話,薛曲檸開始漫天亂猜:“五十次?”
纏繞的絲線似乎收縮更緊了,似乎想把他拉下來。
他勉強支撐著,冒著生命危險撬信息:“二十五次?”
顧飛文隨手拿過東西砸過來,想幫他忙,不過東西在半路就被泥沙一般的絲線擊碎,碎片甚至劃過顧飛文的脖子。
薛曲檸不說話了,眼睛一直在鬼的臉上盯著。
他在大學選修過一門博弈論,教授曾經教過他們盲猜數字的方法,雖然跟現在他猜測是兩回事,但也不能純靠運氣。
“三十……五次,三十七次,肯定不會超過四十次?!彼蝗恍α耍拔抑懒耍@里應該是一個無限讀檔空間,我應該在這里跟你玩了三十七次捉迷藏?!?br/>
“不過被抓的不是你,而是我,只要被你抓住,我就要重新失憶,對吧?”
“鬼”發出愉悅的笑聲,胸腔都在震動,低聲充滿惡意地說:“是第三十八次?!?br/>
“上一次你比之前都要警惕,你小心地避開了我。”
“不過你還是被我抓到了?!?br/>
“你跟我談了三十七次戀愛?!辈恢裁磿r候,他的手也因為融化而掙脫,虛虛地抱住他,虔誠地仿佛抓住了珍寶,“我的寶貝?!?br/>
陽光突然刺入陰暗的室內,僅僅一眨眼的瞬間,“鬼”就消失了。
薛曲檸從地上爬起來,臉色如常。
顧飛文顧忌他的心情,被副本中的東西盯上總歸不是好事。不過見他跟沒事人一樣,不免疑惑道:“你現在……還好嗎?”
“還行?!毖η鷻幠樕系谋砬椴凰谱鱾?,“習慣了?!?br/>
顧飛文感到迷惑,哪種習慣了?
不過他很快就意識回籠,心也沉到了谷底:“我們中間藏著鬼!”
他經驗豐富,也幾乎立刻就反應過來,前三十七次是怎么回事。
“鬼”會藏在他們中間,而且很有可能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成為了他們中的一員。
“怎么辦,要找出來嗎?”他著急道。
薛曲檸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讓他愣在原地。
“你看。”薛曲檸聳了聳肩,“你愿意用這種眼神去看顧穎嗎?”
顧飛文恍然大悟,一提到顧穎,他的眼神隱忍起來。
必然是不可以的,顧穎……怎么可能是鬼。
薛曲檸點了點自己的額頭:“恐怕這個游戲的目的就在于讓我們互相猜忌,我們的記憶被篡改了,誰也不知道身邊的人是真是假。”
“在找到辨別玩家和鬼的方法之前,我的建議是不找了?!?br/>
顧飛文不是很贊成,他低吼道:“如果顧穎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死了怎么辦?”
他把顧穎看的比自己生命更重要。
這就是最難辦的地方,如果對方真的在記憶中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角色,第一想法不是懷疑,而是為她開脫。
“不會死?!毖η鷻幱眠^來人的語氣道:“如果她是鬼,
那就不必考慮了;如果她不是鬼,就算被鬼發現了,也只會無限讀檔而已?!?br/>
顧飛文低聲:“然后到死都出不去……”
薛曲檸不可置否。
他在考慮那三十七次??峙轮叭嗡皇菦]有發現問題,而是在主動找鬼。
問題就出在這里,在捉迷藏游戲中,他不能被鬼發現,卻因為記憶斷層和懷疑的性格,硬生生往槍口上撞了三十多次,就算不是他,恐怕換了任何一個人都一樣。
現在他更加肯定,還有另一個“自己”在向他提供信息,否則他不斷失憶下去,永遠也無法發現無限讀檔。
兩人回到原本所在的車廂時,發現一部分人聚集在窗口,貼著玻璃向外張望。
看上去有些滑稽,不過因為姿態過于夸張,反而顯得詭異。
“你們在看什么?”顧飛文率先走過去,詢問對象就是顧穎。
“哥,”顧穎囁嚅著開口,“你剛剛去哪里了?”
顧飛文摸了摸她冰涼的手,心疼道:“我剛剛去了一趟餐廳——先不說這個,你們這兒發生了什么?”
顧穎搖搖頭,她小聲說:“我看不見……不過他們都說,剛剛窗外有人?!?br/>
薛曲檸聽到了,皺了皺眉。
這茫茫沙漠,哪來的人?
顧穎小聲:“而且那個人,正向這邊爬過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