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益都縣,州城
剛進(jìn)州城,冷軒一行人就被胥吏迎進(jìn)了州府牙門,之后冷軒獨自被高儼親信帶入內(nèi)堂書房,并請他在書房等候。
由于坐著空等實在無趣,冷軒忍不住環(huán)顧四周,在看到掛在右壁上的一帙帛畫時,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子,走到帛畫前端詳。
帛畫色彩淡雅,內(nèi)容也十分簡明:是一只蒼鷹在原野上翱翔,蒼鷹利爪鋒利,眼神銳利,儼然是在自己領(lǐng)地上巡視。
冷軒心中一驚,又看到蒼鷹圖下面就是一把環(huán)首刀,而且刀鞘樸素,刀柄光滑,顯然是不僅僅是裝飾之用。
“有勞冷侍郎久等了。”冷軒聞聲轉(zhuǎn)身,還未換下公服的高儼笑著朝他走來。
高儼和皇帝雖然容貌相似,但兩人體型和神態(tài)都相差甚遠(yuǎn),加之高儼唇上黑髭濃密,旁人很難將他們認(rèn)錯。
冷軒此刻卻覺得高儼的神情像極了皇帝,冷軒的眉頭不禁微微蹙起。
“殿下,臣此來青州,是為了傳陛下詔書。”說著,從袖中拿出黃絹詔書,捧到高儼面前。
高儼立刻跪下聽詔,在整個聽詔過程中都顯得很順從。
高儼謝恩接詔后,冷軒一邊將詔書交給他,一邊勸道:“殿下日后還是該多多三思而行,您是陛下胞弟,一舉一動都受人矚目,請您盡量別再讓陛下為難了。”
高儼抬眼看了冷軒一會兒,隨即露出微微笑意:“侍郎還真是為陛下殫精竭慮。”
“臣只是希望殿下別與陛下發(fā)生誤會。”“會不會起誤會,不是侍郎和我可以決定的。”高儼的笑意慢慢隱下去。
想起之前皇帝盛怒之下,差點杖殺高儼,冷軒只得轉(zhuǎn)移話題:“臣還需要去給段縣令(原膠東縣令)的遺孀宣詔賜賞,就此告辭了。”
高儼面露遺憾:“這么急?本王還想和侍郎好好聊聊呢。”“朝中事多,陛下交代臣盡早回晉陽,而且臣的妻子也已懷孕,委實放心不下。”
冷軒的妻子即是當(dāng)年差點被高紹信欺辱的婷兒,婷兒及笄當(dāng)年,就被冷軒迎娶。
不顧一切地將義妹變成妻子,不僅使得冷軒名噪一時,還讓他被彈劾擾亂禮制倫理。
高儼抬手抱拳:“那就愿侍郎仕途順?biāo)欤易迮d盛。”
冷軒的眼神極快地閃一下,抱拳回道:“承蒙殿下吉言。”
目送冷軒離開后,高儼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詔書,走到放著環(huán)首刀的高案前。
隨手將環(huán)首刀拿起,一邊把詔書放到高案上,一邊琢磨該將環(huán)首刀置于何處。
正欲拿著刀離去之際,余光掃到蒼鷹圖,高儼面無表情地站了一會兒,隨后微微咬牙,不由自主地握緊環(huán)首刀。
※※※
晉陽,長樂王府
尉粲眉頭緊鎖地坐在書房里,書案上是一封拆開的信箋,上面寫著幾行字:表兄這些年無恙否?近日將至府上拜謁。弟涼翼敬上。
一籌莫展之際,王府管家進(jìn)書房稟報:“大王,趙郡王前來拜訪。”
尉粲一下子站了起來:“他來干什么?!就和他說我不便見客!”
話音未落,尉粲馬上走向門口,想回內(nèi)堂避客。
“表兄急急忙忙地想去哪兒啊?”一只腳剛跨出書房,腰間的蹀躞帶就被扯住,尉粲只好轉(zhuǎn)身面對來人。
“我好久沒見到須拔(高睿的鮮卑小字)了,所以想去親自迎接你。”尉粲一臉尷尬地笑道。
“表兄,我都是你看著長大的,我倆還需要如此嗎?”尉粲幾乎是被高睿拽著進(jìn)得書房。
尉粲被壓著坐到坐榻一側(cè),高睿直接擠到尉粲身旁坐下,尉粲無奈,揮手命管家退下的時候,悄悄使了個眼色。
管家會意,馬上口稱去準(zhǔn)備茶膳,高睿不疑有他,擺手讓其退下。
“須拔今日前來,所為何事?”“昨日我南郊跑馬時候,遇到了一個人,他稱呼我為堂叔,自稱為高涼翼之子。我疑惑我何時多了個兄弟,那人就與我說,你可以告訴我始末。。。”
高睿還沒說完,尉粲就猛然站起,一邊疾步走向書案,一邊叫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尉粲抓過那封信箋正欲揉碎,就被不知何時跟來的高睿奪了過去。
高睿粗粗看了一遍,隨即朝尉粲喝道:“表兄果然知道高涼翼是誰!”
尉粲一臉為難:“須拔!這件事你要是知道了,你的命就沒了!”
“不知道這件事,趙郡王又能活多久呢?”一名身著藍(lán)衣短打的男子腳步沉重地走進(jìn)書房,站定之后,將昏倒的長樂王府管家扔在地上。
“放肆!你是何人!來人!。。。”“勸您還是別喊護(hù)衛(wèi),畢竟幾十年前的事情,不能讓外人知道。”
男子說完,又轉(zhuǎn)頭朝高睿笑道:“趙郡王聽不出我的聲音了嗎?”
高睿原先就因為男子沙啞的嗓音對他頗為懷疑,現(xiàn)在男子一說此話,高睿立時就有了定論,轉(zhuǎn)頭對尉粲說道:“表兄,他就是高涼翼的兒子。”
尉粲與高睿對視一眼,旋即屈指為爪沖向男子,男子抬手握住尉粲的手,眼中寒光一閃,用強力掰折尉粲的五指;接著手臂繞住尉粲,抬腿將他踹到門上,尉粲被踢得氣血逆轉(zhuǎn),吐了一口血,劇痛之下,竟爬都爬不起來。
男子一轉(zhuǎn)身子,快速抽出腰間軟劍,抬手擋住揮刀劈來的高睿,高睿之前常年帶兵,男子與其對戰(zhàn),差點被劈斷軟劍。
男子咬牙,目光下移,想要找機會踢高睿下盤,不過高睿十分警覺,不但沒被踢中,還將男子劈得節(jié)節(jié)敗退。
男子眼珠一轉(zhuǎn),遽然大喊:“高睿,你不想為你父母報仇了嗎!”
高睿一晃神,動作一頓,被男子瞧中機會,踢飛他手中環(huán)首刀,左手成拳重重一擊高睿的心口,又趁著高睿身子一退,右腳猛踢他胯部,打得高睿半跪在地。
男子把軟劍橫在高睿脖子上,得意道:“趙郡王可別亂動,否則我也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
尉粲扶著門爬起來,忙說道:“須拔,我們打不過他,還是先聽他怎么說吧。”
男子此時卻笑道:“我來說?我看還是由長樂王來說吧,誰能比親歷者更了解呢?”
尉粲還是有些猶豫,但在看到男子的劍鋒離高睿的脖頸皮膚越來越近后,只能狠狠咬牙,將自己所知道的都說出來。
高睿聽完,抬頭紅著眼問道:“表兄,我的父親也是因此而死的嗎?”
尉粲捂住額頭,大聲叫喊:“我不知道!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
男子湊到高睿耳邊,低聲道:“你覺得呢?堂叔。”
高睿聞言,猛地抓住地毯,死死咬著下唇,借此壓制自己的怒吼。
※※※
大明宮,宣政殿
高緯剛聽完“龍隱”的稟報,就問道:“那個人長什么樣?你可見過?”
“龍隱”聞言,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自從主子讓奴才兩人監(jiān)視長樂王府后,奴才們就認(rèn)全了長樂王府里的人,那名男子卻是我們沒見過,所以當(dāng)下就警惕了。果不其然,半刻未到,他就打昏了守衛(wèi)和王府管家,奴才們原想記住他的面容,沒想到他忽然朝趙郡、長樂二王撕開了人、皮、面、具,奴才們這才看到。。。”
“龍隱”猶豫地看向高緯,不敢繼續(xù)說,高緯冷聲命令:“說下去。”
“龍隱”慢慢道:“那男子真實的面容竟然神似主子和瑯琊王,也與南陽王相似。”
高緯露出果然如此的冷笑:“身為我們的堂兄弟,肯定有些相似之處。”
高緯呼了一口氣,揮手命“龍隱”退下,“龍隱”立刻消失在殿中。
趙書庸湊到高緯身邊,忍不住道:“爺,奴才不懂,那個人為什么要去找長樂王和趙郡王?”
“尉粲深受神武帝和武明太后寵愛,高瑰一案他豈會絲毫不知,而且尉粲尚有良知,若是知道高瑰還有后嗣存世,肯定會幫助,只是不知道他會幫到哪一步;至于高睿,他從來都沒放下過他父母之事,說不定。。。他真的會和高瑰之孫一起謀反。”
一邊解釋,高緯一邊用朱砂筆在高瑰之孫、尉粲以及高睿這八個字上分別打上叉。
※※※
定州,安喜縣,州府牙門,內(nèi)堂
高綽一臉冷然地坐在庭院中央,他身旁站著惶恐不安的安喜縣令和尚書左丞韋正。
他們面前躺著三具血肉模糊的尸體,身上的衣衫也已破碎,每具尸體兩側(cè)各站著兩名舉著赤漆粗棍的強壯男子,赤棍還在不停地滴血。
韋正示意一藍(lán)衣男子去查看,男子探了鼻息,馬上回來稟報:“啟稟殿下,左丞,此三人已被杖斃。”
高綽的臉色一下子由冷變黑,還沒開口,韋正已走到他面前,開口道:“這些犬奴(馴犬奴仆)仗著殿下信任,縱犬行兇,還損毀殿下聲譽。現(xiàn)今雖杖斃了這些惡奴,但臣還是希望殿下往后能夠好好管教侍衛(wèi)和奴仆;除此之外,臣也希望殿下不要沉溺行獵,請多留心州務(wù)。”
見高綽直接撇過臉,韋正也不覺得難堪,轉(zhuǎn)頭責(zé)備安喜縣令:“你身為同在州城的縣令,應(yīng)該在適當(dāng)時候勸諫殿下的不當(dāng)之處,若只知道一味逢迎殿下,要是殿下再被彈劾,你可能承擔(dān)未進(jìn)言之過?”
安喜縣令不敢多說什么,只能唯唯稱是。
韋正又對高綽抱拳道:“此案既已審理完畢,臣就不再叨擾了,就此告辭。”
高綽聞言回頭,皮笑肉不笑道:“本王腿腳近日不適,只能讓長史代勞送左丞一行出城了。”高綽話音剛落,定州長史便走到韋正跟前。
“此已是天大的恩賜,臣謝過殿下了。”“祝左丞一行回程平安順利。”“多謝殿下,臣告辭。”
韋正一行剛走,高綽倏地將身側(cè)高幾的茶盞揮到地上,庭院里的其他人嚇得馬上跪下。
“梆!”高綽恨恨地重敲高幾,高綽的貼身宦官周平用膝爬到高綽腿邊:“爺,那韋正如此打您的臉,您何不干脆上疏彈劾他?”
高綽一腳將周平踹倒:“蠢奴!他不過區(qū)區(qū)尚書左丞,若是沒有陛下的屬意,他敢直接杖斃我的親信?”
周平忙不迭爬起來,連忙磕頭告罪:“是奴才蠢了,是奴才蠢了,幸好爺聰慧,又懂陛下的心思。”
“行了,別磕了。”高綽舒展了一下身子,繼續(xù)道:“當(dāng)時被彈劾的時候,我就知道,就是算是派人來調(diào)查,陛下也不會讓案子扯到我身上,之后再觀察韋正的查案經(jīng)過,果如我所料。但我沒想到真的是這幾個狗奴膽大妄為,更沒想到那韋正居然一點顏面都不給!真是讓人惱火!”
高綽抬眼看一眼三具尸體,低頭對周平斥道:“還愣著做什么!把這三個狗奴扔去喂野狗!本王看著惡心!”
高綽余怒未消地站起,抬腿踢翻方才所坐的坐具,拂袖而去。
※※※
晉陽,西城,某座宅院
臉上未做任何偽裝的仞坐在坐榻一側(cè),一邊飲茶,一邊等著手下醫(yī)師對妻子的診脈結(jié)果。
劉輝這時出現(xiàn)在門口,猶豫地伸頭望了望屋里,仞放下茶盞,走到門口,劉輝湊到他耳邊,說了一番話,仞的臉色明顯輕松了許多。
仞走回坐榻旁,見醫(yī)師已經(jīng)收好小枕墊,迫不及待問道:“意憐身體可好?”
醫(yī)師抱拳稟報:“主子放心,夫人和小主子一切都好,繼續(xù)服用安胎藥即可。”“那就好。”
仞的神情徹底輕松了,接過侍女所端方案上的瓷碗,用手試了一下溫度,把瓷碗遞給妻子:“剛熬好的參雞湯。”
“剛剛劉輝跟你說了什么?”仞抬眼看了看醫(yī)師和侍女,等他們退下后,仞笑意盈盈地對馮意憐說道:“高綽和高儼已經(jīng)對高緯非常不滿了,三人徹底離心離德指日可待!最重要的是,高儼這個嫡次子已經(jīng)有奪位之心了,意憐,我快要成功了!”
馮意憐聞言,不但不喜,反而蹙起了眉,開口問道:“你的計劃成功之后,不但高氏皇族會遭殃,天下也可能會重新大亂。。。”
仞不耐煩地打斷她:“你總是這么喜歡操心別人,就算天下又大亂了,可除了有我的責(zé)任,也有他們高氏的責(zé)任!如果不是他們歷來喜歡內(nèi)斗奪位,我豈能趁機離間他們?”
馮意憐依然蹙眉:“但那些高氏皇族的稚子都是無辜,你一定要滅族嗎?”
仞聞言,怒極反笑:“他們無辜?我祖父母和姑姑他們就不無辜嗎?高歡還不是下了誅殺滿府的命令!他對親弟弟一家完全不顧舊情,我又為什么要放過他的后嗣!他們既然享受了高歡的萌蔭,就得要為高歡還債!”
馮意憐咬了咬下唇,隨即長嘆一聲,默默低頭喝湯。
仞見妻子如此,心腸還是軟了下來,左手輕撫妻子肩膀,柔聲寬慰:“意憐,我答應(yīng)你,你妹妹如果在計劃成功之前有了孩子,不論男女,我都放過。”
之后又妥協(xié)似地嘆息一聲,喃喃道:“反正我都答應(yīng)你放過高氏女眷了,也不差這一個嬰兒了。”
馮意憐立馬放下瓷碗,高興地抱住丈夫的腰部:“阿摯,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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