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朱榮率領的晉陽軍隊素來戰斗力驚人,加之元子攸在朝廷中素有美名,勢力根深蒂固。
僅僅與官軍打了一仗后,爾朱榮就率軍入了都城洛陽,胡仙真被迫帶著幼帝和一眾朝臣于宮門前投降,爾朱榮當即下令將幼帝和宮中女眷囚于瑤光寺。
瑤光寺中本就有眾多出家于此的后妃公主以及勛貴士族的女眷,被囚于此,胡仙真的日常生活應該也不會太難過。
隨后,元子攸在濟河之南設壇正式繼位,冊立爾朱榮之女——爾朱英娥(先帝孝明帝前嬪御)為皇后,拜爾朱榮為都督中外諸軍事(掌管前魏所有中央軍隊)、大將軍、領軍將軍等,封爵太原王。
爾朱榮手下的得力將領自然也都封官加爵,這些六鎮出身的武人沒見過都城的繁華,剛當上高官,就迫不及待地命人將家眷紛紛接往洛陽。
我們一眾被接往洛陽的那一日,正好與侯景的家眷碰面。
侯景當時的獨子侯和與徹兒同齡,一見到阿惠他們,就立刻拉著他們去玩耍。
我和她則在一旁詢問曹氏準備何時動身,曹氏看起來也很疑惑:“萬景說洛陽還有些亂,讓我與和兒等他消息?!?br/>
我與她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
侯景為人好色,但又礙于曹氏,不能直接納妾,此去洛陽,剛好讓他“先斬后奏”。
我們不能明說,只能隱晦地提醒曹氏了幾句,希望她能早為自己和兒子打算。
但在我們即將到達洛陽時,得知了一個無異于晴天霹靂的消息:爾朱榮借著皇帝元子攸帶著朝臣巡視黃河之際,在河陰淘渚一舉溺殺了包括胡仙真、幼帝在內的朝臣宗室二千余人。
一日之間,除了元子攸派系和他自己一派的,其余朝臣都被消滅殆盡,山東士族也元氣大傷。
我心中悶痛,懇求她與二姊及高瑰妻子先和竇泰、邵安年帶著孩子們去洛陽,讓我帶著一行人前往河陰。
她們無奈,只得答應我,二姊夫竇泰擔心會有亂賊,命邵安年帶著精銳的護衛送我河陰。
臨走之際,我看到正在哄阿惠、徹兒的她沉默地望著我。
等我到淘渚時,依然有大批的蠅蟲在叮食地上的干涸的血跡,看著渾濁的黃河水,聞著經久未散的血腥氣,我幾欲作嘔,多虧邵安年遞上水囊。
“胡太后當時是在什么位置被推下河的?”我詢問把守在這里的士兵,那士兵打量了一下我和邵安年,轉身指了指稍遠的一處地方。
我請邵安年在原地等候,表示想獨自祭拜,善解人意的他點頭表示理解。
走向那里的途中,我看到不少衣著華貴的人跪在河邊哭泣叩拜、上香燒紙。
我一時之間有些躊躇:我沒有祭香,也沒有紙銅錢,在河邊祭拜對胡仙真真的有用嗎?
“不好意思,請讓一下。”猶豫之際,我聽到身后的年輕男聲,轉身一看,是一對容貌俊美的青年男女。
我有些尷尬,連忙讓開,那對男女道謝,走到方才守兵對我指的地方。
男子先扶著女子跪下,他再跪下,兩人朝著河水拜了三拜后,男子接過身后奴仆從木盒取出的祭香和紙銅錢,用火折子點燃。
我走近,遲疑著開口:“請問可以借我一些祭香和紙銅錢嗎?”
那對男女轉身,看了看我,又彼此對視一眼,男子點點頭:“當然可以?!?br/>
之后站起身,親自從木盒中拿出一部分祭香和紙銅錢給我,我趕忙道謝。
女子見我依然站在一旁,好奇問道:“冒昧一問,你是要拜祭誰?”“。。。我的舊友,胡太后?!?br/>
“什么?!”男子震驚地看著我,那時胡太后剛死不久,普通人都不愿意和她扯上關系,所以男子又問:“請問您姓什么?”
“我姓婁,行四?!薄澳褪菉渌哪??!”這下,連女子都發出一聲驚呼。
見我困惑,男子扶起女子,對我介紹道:“在下是靈太后的侄孫胡延之,這是我的夫人,盧令華?!?br/>
能和胡仙真當政時的胡氏聯姻的盧氏,只有大士族里的范陽盧氏了。
我實在疑惑他們是怎么知道我的,忍不住開口詢問。
盧令華細細地回答了我,給我消釋了疑問。
族中子弟里,胡仙真很是喜愛胡延之這個侄孫,盧令華也得她眼緣,時常召盧令華進宮陪她。
胡延之與盧令華因此,在一次碰巧相遇后,一見鐘情,胡仙真知曉后,甚是高興,立刻就下了賜婚詔書。
兩人感念胡仙真恩情,故特意前來淘渚祭拜。
盧令華陪胡仙真時,經常聽她提起我,卻每次都戛然而止,面露悵然。
盧令華一來是沒聽過洛陽貴族中有婁氏,二來也是好奇我與胡仙真的關系,就悄悄告訴了丈夫,希望能尋到我。
我聞此,心中五味雜陳,只能跪到河邊,壓抑著身體的不適,為胡仙真點香燒紙,胡延之夫婦也跪到一旁繼續祭拜。
見我拜祭完畢后,他們連忙扶起我,盧令華擔心道:“您的臉色很不好,要不要讓我們的隨行醫師幫您看一下?!?br/>
我搖頭:“大概是因為擔憂我的三個孩子,是以夜里沒睡好?!?br/>
胡延之驚喜道:“原來您也已經不止一個孩子了,我和令華的長子和次子分別是四歲和兩歲,不知您的孩子都多大?”
知道了我三個孩子的年齡后,胡延之笑道:“年齡也合適?!?br/>
我微挑眉,心中了然他是何意,便沒有接話。
時值五月仲夏,黃河邊更是酷熱,邵安年見我面色蒼白,擔心我出事,只得上前替我向他們告辭。
臨走之際,我看了一眼黃河,渾濁的河水波濤洶涌,似乎依然可以看到尸塊,我心中劇痛,暈倒在身后人的懷中。
我沒想到,清醒后見到的第一個人居然是高鳶誼,我這才想起來了,接住我的人身上的香味與她身上的極其相似。
看我醒來,她馬上將榻邊的藥碗遞給我,我乖乖喝藥時,她突然說道:“你昏迷的時候嘔血了?!?br/>
“昭君,胡太后已經死了。你不要再擾亂自己的心了?!闭f完,她接過我喝完的藥碗。
我抬頭端詳她,我詫然發現,年近不惑的她不僅眼眥處有了皺紋,頭上的黑發也多了幾縷明顯的銀絲。
我陡然渾身失力,倒在她懷里,低聲嘆息:“你別離開我?!?br/>
可惜直至我再次昏睡過去,我都沒有聽到她的回答。
之后我才知道我那日昏倒后的事情:胡延之夫婦見我暈倒,連忙帶我們一行去最近的驛站,并讓他們的醫師幫我診脈,所幸我雖然嘔血,但無大礙。
隨后在知道我們是爾朱榮親信的家眷后,他們怕連累家族,不等我醒來就離開了。
※※※
一直到五月末,我才在洛陽見到了因功被封為銅鞮伯的丈夫,以及站在他身邊的新納妾侍。
我對賀六渾的好色薄情無所謂,賀六渾也不好意思在我面前多提此事,就算是就寢時,我倆聊得也是朝堂之事。
某日賀六渾從太原王府回來后,面色很不好,夜里就寢時,我試探性詢問,賀六渾沉默了一會兒后,一字一句道:“太原王志在帝位?!?br/>
未過幾日,爾朱榮開始大張旗鼓地仿照鮮卑舊制:以金鑄己像占卜;而且自河陰之變后,皇帝元子攸一直在洛陽城外,爾朱榮沒有絲毫奉迎皇帝回都的意愿。
人心惶惶之際,爾朱榮的妻子——北鄉公主請我們一眾女眷到華林園過乞巧節。
朝廷未定,人心未穩,乞巧宴會自然也是貌合神離。
宴會結束時,我瞄了一眼北鄉公主,終于看到了她松懈下來后的憂愁疲憊。
她身為爾朱榮的正妻,偏偏也是元魏的宗室公主。
爾朱榮幾盡滅了皇族,還欲奪位,北鄉公主卻仍然要為他拉攏親信。
回程的馬車上,她毫無預兆地抓住我的手,我嚇了一跳,她的手比我袖中的匕首還涼。
之后的日子,誰都不好過,包括爾朱榮。
先是元子攸發詔怒斥爾朱榮肖想帝位,公然撕破臉,好幾個有野心的刺史趁機占州叛逆。
同時以賀六渾為首的親信也都屢屢諫言爾朱榮,再加上金像四鑄皆不成。
爾朱榮被打擊得精神恍惚之際,太原王府中有個深受他信任的幽州術士劉靈助也聲稱天時人事必不可為。
爾朱榮至此,徹底放棄稱帝念頭,聽從賀六渾之言,將元子攸迎回洛陽,叩首請罪。
元子攸無奈,不但不能怪罪,還忍辱下詔將太原郡升為爾朱榮的封國,加封天柱大將軍,命其平定各地叛亂。
由于洛陽上下對爾朱氏皆怨恨憎惡,爾朱榮只得依詔統兵返回晉陽。
臨行那夜,賀六渾與我說道:“此回晉陽,天柱將軍日后必不得善終?!?br/>
我雖然對爾朱榮也很憎惡,但也不禁感慨:“他死后,不知天下又將歸于何人?”
“昭君,世事難料?!辟R六渾說這話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的強大野心。
回晉陽的途中,幾乎所有人都是滿腹心事,只除了高琛和他的新婚妻子。
河陰之變后,那些被殺皇族的家人地位一落千丈,其女眷甚至于被爾朱榮手下將領掠奪為妻為婢,元季艷就是在河陰之變后,被賀六渾于亂軍中奪下的。
高琛與元季艷年紀相仿,對元季艷也十分喜歡,賀六渾自是應允。
原想只是想簡單舉行婚禮,但正好趕上元子攸被重新迎回都城,那些遇難皇族的親眷也被重新冊封;另外爾朱榮也想與皇帝緩和矛盾,便在離開洛陽前,親自為兩個少年人主婚。
高瑰對此并不贊同,他認為這是趁機欺辱皇室,但無奈無法改變;加之他已兒女雙全,也不忍弟弟不得婚配,只好聽之任之。
剛回到晉陽,我就被診出已懷有兩月身孕,雖然已經是第四胎,但由于路途顛簸,導致胎位不穩,鳶誼不放心,親自來照顧我。
次月,賀六渾新納的侍妾也被診出身懷有孕,賀六渾當時正要隨爾朱榮去征討葛榮,便請她一同照看了,她素來心善,自是答應。
建義元年十一月,爾朱榮大敗葛榮于滏口,擒獲葛榮,冀、定、滄、瀛、殷五州遂平定。
十二月,葛榮被押送至京師洛陽,斬于洛陽宮閶闔門前。
其后,為慶祝平定葛榮之亂,元子攸大赦天下,改元永安。
可魏國各地的叛亂沒有隨著葛榮死去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永安元年還沒結束,葛榮余黨韓樓據幽州反叛。而在他之前,河間人邢杲更是糾集十余萬河北流民割據青州,自稱漢王,年號天統。
其余大大小小叛亂亦是絡繹不絕,更有甚者外通蕭梁,讓爾朱榮為首的朝廷頭痛不已。
永安二年二月,爾朱榮令上黨王元天穆和賀六渾率軍平定邢杲與韓樓,而他則帶著侄子爾朱兆等人平定余下叛亂。
三月十六日的深夜,我夢到一條首尾占滿天地的大龍,張口動目,氣勢驚人,竟將我生生逼醒。
醒后不到兩個時辰,我便生下了一個男嬰,鳶誼見孩子容貌不凡,當即就給他取了一個鮮卑小字:侯尼于(寓意異相之子),漢名高洋。
侯尼于出生不到一月,賀六渾的那個侍妾也生下了一個女孩,依從兩個姐姐的名字,女孩被取名高征;她的母親倪氏篤信佛教,便給女孩取了個小名:阿難(佛陀十大弟子中的阿難陀)。
兩個孩子的出生并沒有給我們增添多少歡樂,當時賀六渾他們攻滅韓樓沒多久,就被邢杲趁機偷襲,損失慘重。
爾朱榮也無法派兵支援,北海王元顥在建義元年南投蕭梁后,梁武帝蕭衍封其為魏王,命大將陳慶之率軍入魏助其“復國”。
賀六渾等人陷入困境的時候,也是爾朱榮被梁軍壓制之時。
元子攸見梁軍攻勢兇猛,無奈遷都并州,梁軍趁勢攻入洛陽,元顥于洛陽登基,改元孝基。
一時之間,整個晉陽乃至于太原王府都在為前程而哀愁。
某日午后閑聊時,元季艷突然大哭,不停問我們:高琛是否能活著回來。
賀六渾此去,不但帶走了高瑰,讓他跟著司馬子如、孫騰一起做參軍;還將高岳、高琛也放到軍中歷練了。
元季艷這一哭,帶著高岳的妻子也哭了起來,高瑰妻子雖然沒哭,但眼圈也紅了,畢竟都是年輕夫妻,這些日子著實讓她們煎熬。
連我都情不自禁地說道:“不知此次是否是能得活歸來?”她連忙抓住我的手,示意我不要再說下去。
誰也沒想到,我剛出生四月的次子侯尼于竟說了一句:“得活?!?br/>
話音未落,滿座俱驚,驚詫之余皆不敢開口。
七月中,元天穆與賀六渾大破邢杲于齊州濟南,邢杲被迫率眾投降,青、幽、兗、豫四州平定。
七月末,爾朱榮于洛陽外中郎城大敗陳慶之,梁軍撤退時又遇山洪,陳慶之僅以身免。
爾朱榮隨即揮師進攻洛陽,不到十日,便攻入洛陽,擒獲元顥。
八月末,皇帝元子攸下令將元顥兄弟及邢杲一并處斬,與此同時,令爾朱榮繼續平定萬俟丑奴與王慶云的叛亂。
等賀六渾等人隨著爾朱榮返回晉陽,已經是永安三年的二月了。
※※※
已經蓄起髭須的賀六渾看到侯尼于和阿難十分高興,去年的死里逃生和身上戰功累累的喜悅,使他當即又為侯尼于取了一個小名:晉陽樂。
但叛亂平定的同時,爾朱榮與皇帝元子攸的矛盾也被激化到了頂點。
四月初,皇后爾朱英娥臨產,爾朱榮以此為借口入洛陽,而在不久之前,他剛上疏請求九錫之禮。
九錫之禮自王莽和曹操以后,就是權臣受禪登基的前奏,元子攸自是下詔拒絕。
爾朱榮不知收斂,居然率軍入洛陽,讓元子攸忍無可忍。
四月中,元子攸以皇后生皇子為由,召爾朱榮入宮,之后便在宮中誅殺了爾朱榮和其親信元天穆,以及爾朱榮世子爾朱菩提。
爾朱榮從弟爾朱世隆聞訊,馬上率軍攻城,被通直散騎常侍李苗打退。
在此之后李苗等人雖身死,但爾朱世隆也實力大損,只得返回晉陽。
就在爾朱家族因為爾朱榮之死即將四分五裂時,元子攸的大赦天下直接激怒了爾朱家族。
爾朱兆與爾朱天光、爾朱仲遠暫時摒棄前嫌,擁立長廣王元曄為帝,改元建明,元曄下詔命爾朱兆率軍向洛陽進發。
洛陽及其周圍防守薄弱,哪里敵得過爾朱兆大軍,未至六月,洛陽就被攻破。
爾朱兆入宮,當著元子攸的面,摔死皇子,命元曄廢黜元子攸帝位。
之后,爾朱兆將元曄留于洛陽,讓爾朱世隆加之監視,他帶著元子攸、爾朱英娥等人返回晉陽。
大概是叔父大仇未報,郁結難忍,爾朱榮終是在六月中旬,在晉陽三級佛寺縊死了二十四歲的元子攸。
數年后元子攸被追謚為孝莊帝,廟號敬宗。
魏國各地聞訊,叛亂再起,光六月就興起四起叛亂。
與此同時,爾朱家族也開始重新離心離德。
除此之外,爾朱家族一直有個心腹隱患:攻滅葛榮后,其部眾尚有二十余萬,爾朱榮將其置于并、晉、肆三州,但因被契胡兵將欺負,葛榮余部怨恨難已,前后反叛多達二十六次,死者近半,仍未停歇。
現今爾朱榮一死,葛榮余部的暴動情緒持續高漲,爾朱兆對此十分憂愁,卻不知該選何人治理。
他與手下眾將商議時,賀拔允提議由賀六渾統轄治理,賀六渾怒而毆之,生生打斷其一齒。
爾朱兆卻深以為然,賀六渾身上不但有渤海王的爵位,還是晉州刺史,并身兼第三鎮人酋長之職,除了爾朱氏,軍中也就他地位最高了。
而且賀六渾與爾朱兆是香火兄弟,他深信賀六渾不會背叛自己,旋即下令:任命賀六渾為都督并晉肆三州諸軍事。
當時臨近深夜,我與孩子們正欲睡下,府邸外突然響起大量的馬蹄聲,我下意識握緊枕下匕首,沒一會兒,賀六渾推門而入。
賀六渾臉上的張皇清晰可見:“快,叫醒孩子們,今夜我們要離開晉陽?!薄霸趺椿厥??”
賀六渾簡略地將經過告訴我,末了又補充了一句:“爾朱兆還在醉中,我怕他清醒后反悔,雖然我第一時間就在帳外宣布了這個消息,但還是盡早到達為好?!?br/>
我和賀六渾帶著睡眼惺忪的孩子們以及他的幾個侍妾到府外時候,才明白為什么會有那么大的馬蹄聲。
婁昭、尉景以及劉貴和侯景等人都騎在馬上等著,他們的家眷坐在牛馬車中被他們和手下士兵護著。
婁昭跳下馬,幫著我和賀六渾把孩子們抱到相對平穩的牛車中,之后扶著抱著侯尼于的我上了鳶誼等人在的馬車上。
到了城外,我更是震驚:在此等候的不僅有賀六渾在懷朔時就結交的兄弟們,還有他在這些年征戰中降服的親信將領,和其身后的數萬兵馬。
賀六渾此番是下定了決心要離開爾朱氏,實現自己的野心。
※※※
之后的日子里,賀六渾一邊和爾朱兆虛與委蛇,巧妙解決錢糧困局;一邊使計讓三州對爾朱氏更加怨毒。
就在此時,賀六渾的目光又放到了冀州高乾兄弟與封隆之的身上,如果能得到他們的歸順,就等于得到了一個重州和一支強大的漢人軍隊,而且說不定可以順勢得到山東士族的支持。
但高乾兄弟向來自矜自己是渤海高氏嫡支,瞧不起賀六渾這非胡非漢的旁支,更別說被說服歸順。
最終賀六渾和孫騰他們想出了一個辦法:讓年僅十歲的阿惠以族中晚輩的身份前往冀州“拜謁”叔伯。
鳶誼聞言,當場暴怒,狠狠掌摑賀六渾:“你瘋了嗎!他們殺了阿惠怎么辦?!”
賀六渾沒被鳶誼打過巴掌,愣在當場,一時說不出話。
“兄兄,我去?!卑⒒蒎崛婚_口道。
我怒道:“阿惠不要胡鬧!”“兒說的是真的,兄兄,我愿意去冀州?!?br/>
當夜,徹兒因此事哭得精疲力盡睡著后,我才詢問阿惠為何如此。
阿惠微微一笑:“幾年前,兒差點被兄兄射死時候,家家告訴兒,如果沒有用處,會隨時死掉。我一直記得這話,與其擔心因為沒有用處,隨時可能會被兄兄殺了,還不如博一次,讓他們看到我的用處。”
阿惠朝我下跪叩首,慢慢流淚道:“兒若是不能回來了,還請家家好好照顧自己,也請家家好好照顧弟弟妹妹們,別讓他們被害了?!?br/>
我心中劇痛,喉間腥甜,卻哭不出來,只能緊緊抱住阿惠。
次日臨行前,徹兒死死抱著阿惠不肯松手,最后被賀六渾命令高琛強行抱走。
賀六渾交給阿惠一把匕首,囑咐道:“如果情勢實在不妙,你便自行了斷吧,免得受辱?!?br/>
魏晉以來,男風孌童盛行,阿惠又因為遺傳了我們兩人,年紀雖小,但相貌已出奇的俊秀,也難免賀六渾會有此擔心。
阿惠頷首收下,向我們叩首告別后,帶著段榮、高岳和彭樂等人以及數千騎兵前往冀州。
整整的兩天兩夜,我強迫自己站在城門口看著冀州的方向,粒米未進。
鳶誼等人怎么勸我,我都不聽,婁昭想打暈我,但看到我手上握著匕首后,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到了第三日清晨,我終于聽到了馬蹄聲,所幸在我昏迷前,我聽到了阿惠的聲音。
阿惠不辱使命地回來了,我卻因為在孟冬受寒差點患上氣疾,幸運的是被一對女醫師及時預防醫治。
遺憾的是,在我醒來當日,那對醫師就離開了。
冀州歸順后,賀六渾實力大增,也被爾朱兆所耳聞,于是朝廷下詔免去賀六渾都督并晉肆三州諸軍事一職,并改任他為安州刺史。
賀六渾知道自己的實力還不夠和爾朱氏抗衡,只好接詔,但又不甘心放棄四州,左右為難之時,天又助之。
爾朱兆不但軍事才能遠遜其叔,政治才能更是堪憂。
如此危機四伏之際,他竟然同意爾朱世隆的提議:廢黜已是自己女婿的元曄,降其為東海王,改立廣陵王元恭為帝,改元普泰。
新帝的登位,沒有讓局勢有絲毫好轉,天下本來就厭惡爾朱氏,爾朱榮在世時,還能用兵威震懾,他一死,爾朱兆為首的爾朱氏根本無力鎮壓各地叛亂。
賀六渾心機深沉,立刻謊稱接到爾朱兆命令,要將四州軍民和六鎮舊部配給契胡貴族為部曲奴隸,以便爾朱兆獲得契胡部眾的支持,篡位稱帝。
此計果然生效,四州和賀六渾手下將領對爾朱氏的怨恨和不滿達到頂峰,賀六渾大喜。
得到徐、荊、齊、兗、殷五州后,他終于在普泰元年的四月,于信都起兵,扶立渤海太守元朗為帝,改元中興,正式與爾朱氏決裂。
在經過了廣阿和韓陵兩次大戰后,賀六渾將爾朱氏主力大軍全部消滅,爾朱氏被迫逃到北秀容川、蕭梁,賀六渾帶著元朗入主洛陽,廢黜元恭。
壯大兵馬的同時,他命人順勢占領了守備空虛的十四州,他顯然是在最短的時間里統一北方。
攻克雍州、岐州不久,賀六渾就立馬去進攻相州,攻占鄴城后,相州全境就都歸了他,至此魏國已有四十七州九鎮在他手中(魏國共有五十五州十一鎮及西戎校尉府)。
為了慶祝即將統一魏國,賀六渾答應了清河王元亶的請求:讓十二歲的阿惠迎娶元亶六歲的嫡女。
元亶就是元懌的嫡長子,他的正妻是胡仙真的堂侄女胡智。由于對胡仙真和元懌的特殊情感,我幫元亶促成了這件事。
中興二年的三月中,我的長子高澄在晉陽迎娶了元亶的嫡女元仲華,皇帝元朗親自來晉陽主婚。
賀六渾極其高興,趁著酒興對我說道:“你一直遺憾當年我們家沒和皇室聯姻,現在阿惠娶了元魏宗室女,也算是滿足了胡太后和孝明帝的心愿了!”
坐在一旁的鳶誼聞言回頭看我,我本來還在為此話恍惚,見鳶誼注視我,我情不自禁地心虛移眼。
出乎意料地看到賀六渾剛納的妾侍鄭大車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的阿惠,但當時的我并沒有多想。
阿惠成婚剛過一月,元朗便很識時務地以“自為疏遠宗室,難得四海歸心”為由,禪位于賀六渾早就看好的平陽王元脩。
遜位的元朗被元脩封為安定王,史書上將元恭和他稱為前魏的前后廢帝。
深感幸運的元脩在賀六渾原有的授封基礎上,將渤海王封邑增至十萬戶,加授大丞相、大將軍、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世襲定州刺史等,并下詔在晉陽修建渤海王府。
賀六渾掌握朝廷后,志得意滿,再加上爾朱兆已經在當年正月自縊,其余爾朱氏都被先后斬殺,各地叛亂也都被陸續平定,大魏已經全在他掌握中。
這些巨大的成就使他一下子暴露了在六鎮時養成的粗鄙性格。
他不但在鄭大車之后又納了諸位已故元魏宗室的遺孀,還將爾朱英娥和其侄女——元曄的皇后,也就是爾朱兆的女兒一同納為側妃。
六月剛到,我更是看到了賀六渾以前的情人,那位韓娘子。
我原以為賀六渾對于這位當年未能成婚的初戀情人的情意和遺憾只是在對其兄的重用上,不曾想,他還是奪過來了。
可惜的是,賀六渾對韓娘子似乎只有最初的執念,他真正寵愛的是鄭大車和爾朱英娥。
七月初,皇帝元脩至晉陽,駕臨渤海王府,見到了徹兒,大為欣喜,當即求娶徹兒。
我和賀六渾這才發現,我們十一歲的長女,已經儼然成人,秀麗之姿全然顯露。
高瑰等人對此事都不贊同,阿惠更是大為惱火。
他當著我們的面,拔出環首刀,劈下案幾一側,狠聲道:“元脩要是敢強娶,我就殺了他!”
不肯為官,只愿在王府中當管家的邵安年當即奪下阿惠的環首刀,告誡道:“世子慎言!”
賀六渾嘆了一口氣,側頭詢問徹兒:“徹兒喜歡陛下嗎?”
徹兒皺起眉,難掩討厭道:“他長得好丑?!?br/>
元脩相貌普通,身材粗壯,為人又粗魯,也難怪徹兒不喜。
賀六渾也想拒絕,司馬子如、孫騰等人卻覺得不可,公然拒婚,必然讓元脩顏面無存,天下說不定會覺得賀六渾和爾朱氏一樣,肆無忌憚地踐踏皇室尊嚴。
爾朱氏殷鑒不遠,不可輕易與元脩公然交惡。
就在此時,賀六渾信任的幾個術士也說高氏當出皇后,反復思量下,賀六渾還是決定答應。
但我還是爭取了最后一次機會,由我詢問徹兒意見,如果徹兒還是不答應,賀六渾就另作打算。
沒想到,徹兒竟然說她同意嫁于年長她十二歲的元脩。
大概是看我太過驚訝,徹兒向我解釋道:“兄兄說,魏宮的寶庫任我隨意取之;而且告訴我,阿惠會待在洛陽陪我,不會讓元脩欺負我的,也不讓他未經我同意,和我同房的?!?br/>
阿惠身上有侍中官職,加之年紀小,確實可以時常進宮。
賀六渾深知徹兒喜新奇,好玩樂的性格,難怪會哄得她答應。
八月初,元脩返回洛陽,下詔迎娶渤海王嫡長女為皇后,命彭城王元韶等前往晉陽迎親。
同時,為了慶祝這一喜事,將太昌元年改為了永熙元年。
※※※
八月末,阿惠以王世子身份帶領徹兒一行先離開晉陽,高琛帶領一萬騎兵在途中護送,我們其他人則是間隔了幾日后才動身前往洛陽。
到達洛陽的第五日,元脩和徹兒的婚禮如期舉行。
比起阿惠的婚禮,徹兒的婚禮讓我連強裝的笑容都露不出來,看到站在元脩身側,被襯得更加嬌小的徹兒,我心里更加沉重。
百官與命婦進殿朝賀的時候,我看到了元明月。
看清她的一瞬間,我清晰感受到身邊的賀六渾屏住了呼吸。
元明月的美麗,是讓人震驚而又難以言喻的。
她那能讓身邊眾人都明亮三分的耀眼,遠比使得四周都黯然失色的明艷要來得震撼。
回過神,不經意地轉頭,我看到元脩和徹兒都緊緊盯著元明月,一樣的眼神。
離開洛陽的那一日,阿惠和徹兒在南郊送別我們,眾人看到宛如一對精致的小玉人的他們,都不由感嘆兩個孩子的珠玉之姿。
但我還是因為一雙兒女即將離開我而產生的心痛落了淚,徹兒撲到我懷里哭道:“兒不想離開家家!家家,我要回家!”
陪侍的宮中女官聞言,急忙圍在我們身邊哄徹兒,徹兒反而哭得愈加大聲。
阿惠看了一眼徹兒,跪到賀六渾身前:“請大王和王妃保重身體?!?br/>
賀六渾扶起他,囑咐道:“切記謹言慎行,不可與陛下交惡?!薄笆??!?br/>
登上車輦之際,我看到阿惠和徹兒跪在地上,朝我們行禮告別,我忍不住撲到鳶誼懷里痛哭。
※※※
連賀六渾都沒料到,他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元脩除了有懦弱無知的一面,也有殘忍荒唐的一面。
永熙元年還沒過去,元脩就借故鴆殺了元曄、元恭和元朗這三個廢帝,還有數名近支宗室,其中就有那個沉溺男寵的汝南王元悅。
更讓人目瞪口呆的是,元脩居然把三名堂妹都封為公主,讓她們住在宮中,其中的平原公主就是寡居的元明月。
元明月久病的丈夫在徹兒婚后沒多久便病逝了,在婚禮朝賀中對其一見鐘情的孫騰和封隆之都想迎娶她。
不過元明月更中意封隆之,被拒絕的孫騰不忿,暗中陷害封隆之,兩人的矛盾后來鬧得朝野皆知。賀六渾覺得臉上無光,上疏請求外放孫騰,元脩于是將孫騰外放為滄州刺史。
但我和鳶誼都對孫騰感情頗深,便勸說賀六渾盡早召他回來,賀六渾也贊許孫騰的精明能干,不久之后,孫騰被再次任命為相州刺史,重新回到朝廷。
不曾想,最后竟是元脩寡廉鮮恥地霸占了元明月,還借故將封隆之外放。
元脩明面上說三位公主是陪伴未成年的皇后,但我和賀六渾都清楚她們經常出入皇帝寢宮。
阿惠一月里連發十數封信箋,痛斥元脩的無恥,最重的一句話:竟讓此種狗輩玷污阿徹!
賀六渾也十分惱怒,深覺被元脩欺騙,想要廢帝,卻擔心被當做爾朱榮第二。
鳶誼氣急之下,患了急病,我和賀六渾只好暫緩其他事,專心為她找醫治病。
她已經年過不惑,歷年的顛沛和難以平復的憂慮讓她的身體越來越羸弱,再被這么一刺激,她更是數次咳血到昏厥。
在我幾近崩潰的時候,高瑰帶著一名女醫師進了王府,難熬的一日一夜過后,鳶誼終于蘇醒,而且當日就可服藥說話。
賀六渾大喜,當場送了錢銀錦緞及晉陽東城的一處宅院給她,我還沒想好該怎么感謝,就聽安年告訴我:那醫師想見我。
我當時正在鳶誼臥房,與她對視一眼后,我讓安年帶著那醫師進來。
看清她眉眼的一瞬間,我的腦中閃過幾年前的一幕,朝其女子遲疑道:“你是不是姓元?”
那年輕女子點頭:“我來自永泰。我的母親姓胡。”
我佯裝平靜,揮手命房中侍女退下,鳶誼微微挑眉:“我需要走嗎?”
“不用,我的事情不需要瞞著你。反正,當年你們也見過了?!碑斈?,我的氣疾就是永泰公主施救預防的。
我簡單地對鳶誼介紹了她后,轉頭詢問永泰公主當年為何要救我?現在又為何要找我?
永泰公主微微笑道:“當年我們返回雍州長安途中,路過晉州,聽聞刺史夫人重病,我直覺刺史應該是我認識的,再一聽刺史夫人姓婁,我便決定去刺史府試一試?!?br/>
“至于,我為何要來見你?”她笑意加深,輕輕道:“我與我身邊的那個女子是相愛的?!?br/>
見我臉色微變后,她補充道:“這次只是來確定一下你們是否也是如此?”
鳶誼干咳一聲,連忙轉移話題:“說起來,您身邊那位李醫師呢?”
“阿嫣需要照顧孩子,不便陪我。”“你們還有孩子?!”鳶誼臉上的驚喜多過驚訝。
聞言,我想起了一件事,心中一沉,躊躇了一會兒,艱難開口:“孝明帝的女兒,我。。?!?br/>
“阿嫣照顧的那個孩子就是我阿兄的女兒,當年阿兄得了‘皇子’,我和阿嫣聽到消息,當日就離開長安,想要前往洛陽祝賀家家和阿兄,結果還沒到洛陽,就聽到阿兄暴斃的消息?!?br/>
永泰公主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們還沒反應過來,家家就在三日之內將‘皇子’又立又廢,殺了潘充華,還說‘皇子’其實是公主,我在宮中認識的舊人告訴我,家家當時精神頹廢,行事癲狂。我們怕公主會被傷害,便請人幫忙把公主帶到了宮外,取名元旻。河陰之變后,我們就帶著旻兒返回長安,這次來晉陽是聽說了常山郡君病重,渤海王正在四下找尋名醫?!?br/>
靠在大迎枕上的鳶誼淡淡笑道:“我叫高鳶誼,公主不用喊我的封號?!?br/>
永泰公主元鈺性情隨和,主動告訴我們她的名字,讓我們以此稱呼她,而且有禮地喚我們為阿姊。
短短時間的相處,就讓鳶誼和我都十分喜歡她,為表感謝,我將可在晉陽及渤海王府中任意出入的玉牌給了她。
十一月,元脩下令修建的靈太后陵墓落成,正式將胡仙真遺骨請入地宮。
當月中旬,我和元李二人帶著年僅五歲的旻兒祭拜胡仙真和元詡的山陵,得到他們世上僅存的血親的叩拜,想必他們也會有所安慰。
十二月初,宮中下詔:命渤海王夫婦與鐘離郡公(尉景)夫婦攜嫡出子女入宮赴除夕宴。
除夕宴前幾日,我和鳶誼本想先進宮瞧瞧徹兒,不曾想她派女官告訴我們,她身體不舒服,不想見人,到除夕宴上見面便是了。
徹兒出現在除夕宴上的時候,我們都被震驚了,她居然是和元明月一起出現的,元明月的席位也是直接在徹兒身側。
我抬頭看了元脩一眼,他臉上的笑意依然如初,一點驚詫都沒有。
徹兒來給我和賀六渾祝酒,我眼尖地看到她脖頸處的淡紫痕跡,成婚多年,我深知那是什么。
而就在昨日,阿惠還信誓旦旦與我說過,徹兒仍舊不喜元脩。
大約是看我臉色不好,賀六渾便帶著我和徽兒、侯尼于回了阿惠在洛陽的府邸。
鳶誼擔心,第二天就來看我,我們還沒商量出什么,就聽到前屋傳來的喧嘩聲。
安年跌跌撞撞來稟報我們:賀六渾正在親自揮棍打阿惠!
等我們沖到前庭時,阿惠已經被打得撲倒在地,一看到我們,立即哀叫道:“家家,姑姑,救我!”
鳶誼奪下木棍,朝賀六渾喝道:“你又發什么瘋!”
賀六渾指著被我扶起來的阿惠,目眥盡裂:“你們問問這個逆子!幫著徹兒做了什么好事!”
跟著一起出門的邵安年與我們說了詳情:徹兒真的和元明月有了私情,阿惠一開始也很驚怒,但還是被徹兒的討饒撒嬌弄軟了心腸,答應幫忙瞞住我們。
致使洛陽貴族皆知徹兒與元明月之事,晉陽卻連一絲一毫都不知!
賀六渾今日帶著阿惠去清河王府觀看清談大會,有一士子清談辯論前,念了“朱門九重門九閨,愿逐明月入君懷。”這句詩。
孝文漢化以來,貴族皆追捧劉宋鮑照,念他的詩詞也屬正常,賀六渾本來也不在意,但在看到阿惠臉上短暫的慌張后,立時心生疑竇。
出府之際,又聽到王府奴仆以調侃的聲調說道:“明月入君懷,不知道平原公主這明月入得是皇帝之懷呢?還是皇后之懷呢?”“說不準,平原公主是夫妻倆都入了呢!”
賀六渾勃然大怒,命侍衛殺了那兩個奴仆,怒氣沖沖離開清河王府。
一回府就讓人按住阿惠,親自拿了棍杖,用盡全力狠杖阿惠。
賀六渾怒吼阿惠:“你說!你妹妹和那個元明月多久了!”
阿惠驚魂未定,加之疼痛難忍,顫抖著聲音回答道:“我真的不清楚她們是什么時候產生私情的,我也是一個月前剛知道的。”
賀六渾愈加惱怒:“元明月!真是妖孽!竟然敢迷惑我兒!我這就進宮,讓皇帝賜死她!”
我們阻攔勸說賀六渾之際,皇后身邊的長秋卿來了府邸,宣讀徹兒的旨意:渤海王不得杖打高侍中,更不得在洛陽任意妄為。
賀六渾差點氣暈,但也知道徹兒現在是皇后,他不能公然不給徹兒顏面。
接了懿旨,賀六渾越想越覺得氣不過,當即下令返回晉陽。
回晉陽當日,賀六渾就把高瑰高琛喊來,商量應該怎么處理徹兒和元明月之事。
高瑰勸道:“徹兒小小年紀就獨自待在宮中,阿惠到底是男孩子,不可能一直陪著徹兒,就讓平原公主先陪著她吧,說不準以后徹兒就不喜歡她了。我覺得我們就別出手管了?!?br/>
我們聽了,覺得甚有道理,便一起跟著勸賀六渾,久而久之,賀六渾也就默許了。
永熙二年四月,皇帝元脩帶著皇后等人去祁連池行獵,下詔三品以上朝官帶著家眷隨駕。
元脩素好武事,剛到圍獵場,他就跨上良駒,帶著宗室和一部分擅長狩獵的朝臣以及禁軍,奔向了森林深處。
賀六渾看到跟在徹兒身邊的元明月,臉瞬間拉了下來,帶著高琛、高思宗等人騎馬奔向另一處。
徽兒和阿難想要去找徹兒,我就讓阿難的母親帶著兩個孩子去帝后的露帳前。
我們女眷閑談的間隙,高瑰和高岳帶著粲兒和侯尼于走到我們這里。
“這是怎么了?”鳶誼看到粲兒捂著胳膊,皺眉問道。
粲兒撇過頭,不回答,撩起下擺,坐到鳶誼身側的胡床上,高岳、高瑰也分別坐到妻子身邊。
“家家,兒知道浚明哥哥(尉粲表字)怎么了!”我低頭看懷中的次子,笑道:“那你給我們說說?!?br/>
原來粲兒在尉景喝酒正在興頭上時候,提出想迎娶一屠戶之女的請求。
粲兒大阿惠一歲,今年剛滿十四,確實是到了成婚的時候,賀六渾前陣子還和我提過他要在山東士族中為外甥好好挑選,然后親自去幫粲兒求親。
尉景得了高爵厚祿,變得很好面子,聽到粲兒放著士族娘子不要,要娶屠戶之女,登時就怒了,拿起馬鞭狠抽兒子。
幸而尉景喝多了酒,手中無力、身體疲軟,粲兒一從父親手底下逃走,就被高岳高瑰帶到了我們這里。
至于那屠戶父女,我和鳶誼也是知道的:那屠戶姓孟,經營著一家位于晉陽西城的豬羊肉鋪子,比粲兒年長兩歲的孟小娘子是他唯一的孩子。
而孟小娘子大概是跟著父親在市井長大的緣故,性格一點也不溫和綿軟,甚至是可以說是潑辣。
我和鳶誼一發現粲兒特別喜歡去孟家作坊,就悄悄去過那里一次。
正好碰到孟小娘子教訓見其貌美,趁機調戲她的地痞無賴。
孟小娘子見那幫無賴被痛打后還想上前,回身拔出剔骨刀,惡狠狠道:“哪個不怕死!盡管來試試!”
臨走時,我們看到了奔到孟小娘子身旁的粲兒,粲兒笑容燦爛地牽住她的手。
次日黃昏,邵安年告訴我:粲兒帶著郡公府的侍衛把一群冒犯他的無賴打成重傷,還丟進了大牢。
鳶誼和我知道的一樣多,她打量了一下兒子,問道:“你真想迎娶她?”“是!”
見鳶誼點了點頭,我心下明了,轉頭看向高岳問道:“洪略(高岳表字)怎么沒去打獵?”
高岳解釋道:“前陣子打馬球時候,摔馬傷了腿,到現在都沒好利索呢?!?br/>
元季艷聞言,笑著看向高瑰:“洪略堂兄是腿腳有傷,惠寶二哥又為何不去呢?”
高瑰笑道:“我只擅長寫文章,打獵哪比得過他們,我要是去圍場,說不準被他們當狍子獵了去?!?br/>
此言一出,滿座大笑。
鳶誼笑意未褪,朝高瑰問道:“對了,你那《魏室史載》寫的怎么樣?要是累的話,我讓你大哥給你派些著作郎(負責編修國史)幫你?!?br/>
高瑰連忙擺手:“阿姊千萬別!要是讓大哥知道了,他又要說我這是‘腐儒作為’了;再說了,我寫的《魏室史載》只是筆記一類的,我一個人就夠了?!?br/>
《魏室史載》是高瑰在永安二年就開始動筆的,期間由于動蕩,數次擱筆,但高瑰還是堅持寫了下去。
此書記錄的是自大魏開國至今的近二百年間不寫入正史的逸聞奇事,由于搜尋困難,高瑰經常與我們抱怨。
高瑰最近一次和我們談起此書的時候,正好碰上元李二人來王府,我試探性地詢問元鈺是否愿意提供皇室相關的細節。
元鈺性格爽朗,當即就應下了,幸好高瑰不深究元李二人,繼續當她們只是我和鳶誼的醫師好友。
而且高瑰所說的,的確是有些道理的:身為魏尹的高瑰半月前剛兼任了大理寺卿一職,要是被不喜文墨的賀六渾知道,他回府后還寫筆記史載,可不會去查他已經寫了多久,只會認為高瑰玩忽職守,辜負自己的信任。
說話間,帳外傳來歡呼聲,看來元脩和賀六渾都收獲頗豐。
沒一會兒,帳簾被掀起,身著獵裝的阿惠走了進來,他身后跟著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少年給我們行禮后,命身邊的獵奴把他獵獲的獵物送到高瑰夫婦面前。
段韶(婁昭君大姊的長子)妻子元渠姨見狀笑道:“魏郎君真心急,定親才多久,就這么迫不及待地送大雁當納采(六禮之首)呢!”
前來送大雁的少年名叫魏寧,出身巨鹿魏氏,是魏氏現任族長魏衡遠的幼子。因其父是正三品的太子詹事,小小年紀就成了禁軍中最靠近皇帝的龍廷親衛。
賀六渾和高瑰看中了他的家世和潛力,便在兩月前讓芷臻和魏寧定了親,準備等芷臻行了及笄,再讓他們成婚。
魏寧害羞地撓了撓頭:“有幸被斛律大都督(斛律金)教了騎射,總是技癢,今日圍獵時候,看到有一列大雁,便忍不住跟著斛律都督(斛律光)彎弓射雁??上н€是不如斛律都督,都督兩箭可以獲兩對,我卻只能兩箭得一只?!?br/>
斛律金被升任當州大都督后,其長子斛律光被賀六渾選為阿惠的親信都督。
跟斛律父子接觸多了,高氏子弟也或多或少被教授了騎射。
只是沒曾想,魏寧竟然能在還未和高氏定親的前提下,被斛律金青眼相加,傳授騎射,看來此子前程光明。
五月末,粲兒與孟小娘子定親。隨后又過了不到一個月,二人在賀六渾為他們準備的新宅中成婚。
賀六渾雖然不滿意這樁婚事,但還是向元脩要了一個從四品上的中書侍郎作為給外甥的新婚禮物。
兩個新人禮畢,鳶誼攔住他們,當著眾人的面,一臉正色地對兒子說道:“尉粲,記住了,你既然要與她成為夫妻,就不能只當她是你的伴侶,她更要是你永遠珍視的人?!痹捯粑绰洌洲D頭對孟小娘子道:“孟姝,你也要這樣?!?br/>
尉粲與孟姝一同跪下,向鳶誼叩首:“兒永世謹記?!?br/>
就在此時,鳶誼微微側頭看我,她目光中的深意,我晚年時才想通。
那是自己無法擁有的遺憾和希望別人能夠實現自己心愿的期許。
※※※
人生的變故永遠是在意料之外和猝不及防中發生的。
永熙二年九月中,元脩借故賜死了司空高乾,又密令親信去誅殺高乾三個弟弟。
高乾三個弟弟悲怒不已,逃脫元脩的控制后,輕騎趕來晉陽,投奔賀六渾。
高乾三弟高昂更將被自己生擒的元脩親信潘紹業交給賀六渾,以此表示自己對賀六渾的效忠之心。
即使高乾死了,賀六渾還是對廢黜元脩有些猶豫。
賀六渾躊躇,但元脩卻很決然,開始明目張膽地頻繁召見手握重兵的賀拔岳、賀拔勝兄弟,還任命自己的親信斛斯椿為領軍將軍,統轄禁軍。
與此同時,洛陽的阿惠和徹兒也送信到晉陽,告訴我們:元脩可能會讓賀拔岳割據關中。
賀六渾不敢怠慢,派人出使關中,以離間計,讓侯莫陳悅殺了賀拔岳。
賀六渾還未放下心,賀拔岳手下將領宇文泰就迅速收編了他的殘部,之后又殺了侯莫陳悅為賀拔岳報仇。
元脩聞之,立刻下詔任宇文泰為關西大都督,命其坐鎮關隴,平定秦隴的叛亂。
剛除惡狼,又生猛虎,賀六渾心中的郁結可想而知,但他也因此下定了廢帝的決心。
次年一月,賀六渾上奏元脩:皇后成婚至今,尚未回晉陽歸寧,請陛下允其歸家省親。
元脩不疑有他,加之還不敢和賀六渾決裂,很快就答應了,還命阿惠隨行保護。
阿惠和徹兒一回晉陽,賀六渾對洛陽和元脩徹底沒了顧忌。
永熙三年二月初,賀六渾以高昂、斛律金為先鋒大將,以除奸邪,清君側之名親率三十萬大軍奔赴洛陽。
大軍出發的前一夜,徹兒強行闖進賀六渾的書房。
當時賀六渾正在和我談事,看到徹兒,皺眉道:“你又胡鬧什么!”
徹兒突然向賀六渾跪下:“兄兄,我求你,放明月一條生路。”
賀六渾盯了她一會兒,冷笑:“元明月果然參與其中。”
徹兒撲到賀六渾膝上:“兄兄,求你看在兒關鍵時候還是幫高氏的份上,答應兒吧!”
賀六渾大怒:“你第一次求我,居然是為了那個妖女!我一定要殺了她!”
我心中也怒,用力拉起徹兒:“你知不知道要是元脩成功,高氏和婁氏都會被族誅!元明月參與其中,有什么資格被放過!”
我考慮到徹兒傷心,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若是高氏和婁氏沒了,徹兒這個皇后又將是什么下場!徹兒為她考慮,元明月可曾考慮過徹兒!
徹兒眼睛通紅,哽咽道:“我保證,只要元明月活著,我就永遠都不會再見她了。”
賀六渾向著徹兒走近一步:“此話當真?”“高徹發誓!請大王放過元明月!”
“好,我答應你?!辟R六渾轉身,與我對視一眼,露出了一個陰鷙的微笑。
賀六渾的出兵舉動使元脩措手不及,他急忙集結十余萬軍隊,陳兵河橋,并命斛斯椿鎮守虎牢關。
結果斛斯椿被竇泰打敗,虎牢被奪;元脩那支軍隊也被賀六渾一擊就潰,元脩被僅剩的一萬余人護送回洛陽。
元脩驚魂難定,聽從斛斯椿的建議,連夜帶著洛陽僅存的一萬多禁軍裹挾著大批近支宗室和朝臣西奔關中。
當初元脩封了三名堂妹為公主,可西奔時,卻只帶了元明月,真不知是該說他對元明月情深義重,還是該罵他荒淫好色。
賀六渾得知元脩西奔,知道不能讓宇文泰趁勢另立朝廷,一面帶兵親自去追元脩等人,一面派侯景、婁昭等人去奪回被賀拔勝等人占據的三荊(荊、南荊、東荊三州)、三徐(徐、北徐、東徐三州)、豫、顯等十余州。
賀拔勝被打得只身南逃蕭梁的時候,正是賀六渾進攻潼關之際,得到露布捷報,軍威大振,兩日不到,就攻破了潼關。
可惜元脩早已入長安,賀六渾遇見的是長安城外,宇文泰統帥的十萬大軍。
賀六渾本來以為很快就可以追回元脩,加之輕視宇文泰,又考慮婁昭等人需要大軍攻城,就只帶了十萬軍隊追趕元脩。
沒想到宇文泰智謀也不差,早派人阻擊,弄得賀六渾一路大戰雖無,但小戰不斷,損失了不少時間和兵馬。
等到在長安城外,隔著渭河和宇文泰軍隊對峙時,賀六渾的軍隊已經只剩下七萬余人了。
元脩騎馬出城,以大魏皇帝的身份,命令賀六渾撤離關中,無詔不得入關。
賀六渾怒恨交加,但也知道自己算是孤軍深入,只能撤軍回洛陽。
之后的一月里,賀六渾遵照高瑰為首的忠君派的意愿,向關中送了不少書信,請求元脩東歸洛陽,但都石沉大海。
賀六渾耐心耗盡,準備從逃回來的元魏宗室再選一人為帝。
賀六渾和我原先都屬意清河王元亶,不想元亶的性格一點都不像其父元懌。
還沒被扶上皇位,他的出入起居已經皆按帝王禮儀了。
賀六渾對元亶的自作主張十分厭惡,加上有元脩的前例在前,賀六渾放棄了元亶,擁立元亶嫡長子元善見為新帝,改元天平。
十一歲的元善見登基后的第一道詔書便是廢黜元脩的帝號,大魏正式分裂成東西兩魏。
賀六渾回晉陽的時候,陰沉著臉,命人將已經變成庶人的高瑰送回郡公府后,便一言不發地去了書房。
即使我是做足了心理準備才進得書房,但還是被滿地碎瓷嚇到了。
仔細一看,碎瓷上面有兩枚金印,我拿起金印,放在剛剛點燃的麒麟燈下一看,是大理寺卿和魏尹的官印。
賀六渾見我撿起了金印,重重一敲書案,恨恨道:“我要把高瑰流配到邊疆去!讓他和他那些腐儒同僚一起去死!”
“兄兄!不要!”“阿徹!”賀六渾看清沖進來的人,怒上加驚,大力拍擊書案:“阿惠!徹兒!你們居然敢偷聽!”
徹兒撲到我懷中:“家家,你救救二叔!”我心中一軟,看向賀六渾:“你覺得阿姊會同意嗎?”
賀六渾臉上果然出現遲疑之色,沉思了一會兒,他從我手中拿回金印,抬頭看徹兒,聲音軟了下來:“徹兒,放心吧,兄兄不會對你二叔怎么樣的。”
“當真?”“自然當真?!辟R六渾見天已全黑,又說道:“時候也不早了,阿惠,帶你妹妹回去休息。”“兒告退?!?br/>
元善見登基后,將徹兒由皇后降回了郡主,并下詔判徹兒和元脩和離,徹兒也重新住回了王府,仿佛之前一切都未發生過。
徹兒臨走前,側頭看了我們一眼,提醒道:“兄兄,家家,可別忘了答應過我的元明月之事?!?br/>
阿惠也看了一眼我們,連忙拉走徹兒。
賀六渾“噌”地抽出環首刀,削去一盞麒麟燈的上部,咬牙道:“徹兒如此迷戀元明月,我豈能讓元明月活下去!”
不可否認,我也欲殺元明月,又恐徹兒恨我,便再一次選擇了默許了。
直到晚年,我才悟出兩個道理:人做的壞事遲早會被發現。人的報應也未必會報應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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