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儼默然站在恭送圣駕離宮的百官前列,看起來非常鎮定。
等候途中,他瞥了一眼站在身旁,愁容顯著的二哥,雖然不滿意兄長的張皇,但他心中卻也開始不由自主地泛起憂慮。
盡管皇帝離宮的命令下達得過于匆忙,但一應人等還是井然有序地在皇帝到達朱明門前,準備好了一切。
時節剛入孟冬,尚未嚴寒,多數人只是披了披風,皇帝卻是裹著白狐斗篷,被趙書庸攙扶出來的。
因幼女平陽公主尚不滿周歲,故皇帝明旨步六孤惠妃和左右皇后一道留在燕宮中,胡娥英、穆貴妃及馮淑妃三人則隨同皇帝前往溫泉行宮。
以太子和晉陽公主為首的幾位皇嗣也被乳母們帶了出來,皇帝毫無血色的臉上立時多了幾分笑意。
高緯伸出手,作勢要接過小女兒,但聯想到自己大不如前的氣力,只得無奈地放下手。
高紫凝嘆息之余,不經意間瞥到腰間的白玉香囊,又想起高緯說過,佩戴此香囊,會有善緣。
遂解下香囊,命素泠將其呈到高緯面前。
高緯見此,立刻明白高紫凝的用意,示意趙書庸為自己系上香囊。
趁著皇帝分心,高儼悄悄注視胡曦嵐,目光懇切。
沒過多久,胡曦嵐便似有感應地側頭望向高儼。
即使胡曦嵐為兒子的眷戀所動容,但高儼如此不知輕重地直視她,仍舊讓胡曦嵐蹙起了眉頭。
高緯已經習慣了一心多用,很快,她也發現了弟弟的異樣。
等到香囊被完全系好,高緯先是甚是自然地發出幾聲輕咳,然后不動聲色地用身子遮住胡曦嵐大半身體。
高儼眼中晃過震驚與失落,最后只能惆悵地低下頭。
眾人中年紀最小的小瑞煜由于對父皇的記憶不算多,從頭到尾都窩在乳母懷中酣睡,更別說理解方才發生的一切究竟代表著什么。
※※※
由領軍大將軍韓長鸞統率的百保鮮卑專門護送的車駕隊伍離開燕都之后,一路往西,行至肆州,皇帝下令扎營休整。
約莫次日凌晨時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車駕隊伍中冒出,全速奔向西南方向,與此同時,更有上百名輕騎緊緊跟著這輛馬車。
韓長鸞剛聽到屬下的稟報,下一刻就見到了從容走進營帳的趙書庸。
趙書庸淡淡道:“大將軍,可以拔營啟程了。”
韓長鸞聞言,不由得深吸一口氣,拿起案幾上的環首刀,沖著帳外大聲命令:“拔營!”
※※※
一路的快馬加鞭,加之穆寧雪按照元玉信箋上所交代的拼力施針用藥,總算讓高緯在再一次暈厥前,抵達了雍州境內的太白山。
在看清元玉身邊老者相貌的一瞬間,高緯不禁感嘆:“道長果然非凡人。”
身著鴉青鶴氅的老道正是魏寧的師傅,也就是高緯之前兩次遇到,而后又尋找無果的道人。
高緯重新發病后,元玉李嫣加大了找尋中南子的范圍,但都一無所獲。
束手無策之際,李嫣猛然間發現魏寧隨身攜帶著與中南子極其相似的玉佩。
一問才知,這是魏寧師傅特有的玉佩,上面雕刻的紋樣是太白山的山型。
兩漢之時,太白山別稱中南山或是太乙山。
可自后漢覆滅后,世人便稱其為太白山,也難怪眾人沒法從中南子的道號上聯想到他的修道之處。
魏寧得知元李二人可能是師傅舊識后,不敢怠慢,馬不停蹄地帶著她們前往太白山。
幸虧老道真的依照慧可的囑咐,待在太白山中,不然,說不定這一世,元李二人都找不到他。
而當初老道對于中南子這一道號無動于衷的原因,也足以讓人啞然失笑。
老道聲稱自己在世間活得過于長久,所取道號、經歷之事不可勝數,中南子這一道號與于闐秘藥,自己的確是記不得了。
在直面高緯時,老道說辭不變:“秘藥雖是我同元醫師制成,但我們只能盡力施救,貴人見諒。”
話音未落,老道鼻翼微動,目光落到高緯腰際下的香囊,問道:“香囊內可是阿魏?”
見高緯點頭,老道雙眼豁然一亮,轉身吩咐魏寧,馬上去準備阿魏、訶黎勒與茯苓三種香藥。
隨后老道向眾人一一解釋了三種香藥的用途和用法。
阿魏雖然主治胃腹之病,但它還有一大用處不為人知:除鬼蠱之毒。
而元玉記得當年研制秘藥時,他們所用原料中就有于闐宮中秘藏的鬼蠱。
訶黎勒則是一種出自大食的珍稀香藥,凡人貼身攜帶,可除體內惡物,百病消去。
至于茯苓,更是名聲在外,此藥向來被道家尊為靈藥仙草。
阿魏、訶黎勒制成的湯池藥浴,輔以茯苓熬制而成的藥汁,能夠盡可能地達到為高緯洗髓濯脈的目的。
但世事不可斷言,所以老道還是提前詢問了一遍高緯是否愿一試。
高緯攥住白玉香囊,輕輕抬起眼瞼,淡淡道:“最壞不過一死,有何懼!”
※※※
太白山中有一處天然湯池,溫度甚高,常人入內,待至一刻,便不能忍受。
老道給高緯選的湯池,便是這一處。
已經服了湯藥的高緯,深呼一口氣,坐進滿是阿魏香味的湯池水中。
衣衫單薄的穆寧雪坐到湯池一旁,拉過放著銀針、燭臺的木案,細致地做著施針前的準備步驟。
卻在施針前,被高緯慘白而纖瘦的脊背狠狠震到,穆寧雪頓時愣住了。
在她印象中,高緯雖相貌、體格與尋常男子相去甚遠,但她表現出的精神抖擻與帝王氣勢,都使人無法輕易懷疑她的真實身份。
明明是同一個人,那個眼中永遠煥發著神采的高緯,怎么會這么短的時間里,變得如此羸弱?
穆寧雪心口有些悶,緊接著喉間也感覺又痛又澀。
難過、恐懼、憤怒等情緒夾雜一處,又噴涌而出,化成一根根比手中銀針還尖細的小針,一刻不停地扎著她的五臟六腑。
這種感受,對于穆寧雪來說,不算陌生,第一次是在她見到母親遺體時。
現在,高緯讓她第二次產生了這種恨不就死的感受。
高緯心中疑惑,略微側身,卻見穆寧雪眼底泛紅,淚光瀲滟,以為她是擔心施針有誤,隨即溫聲寬慰道:“不用擔心,我受得住。施針吧。”
元玉叮囑,要在每次藥浴時在幾大穴位施針,便于流通血脈,吸收香藥。
高緯都開口了,穆寧雪便繼續遵照計劃做準備。
接下來的施針過程中,高緯確實做到了“受得住”的承諾。
哪怕是痛熱到青筋暴起,她都靠著抓握池邊圓石,不讓自己因施針而疼暈過去。
施針結束,剛好也過了藥浴的時辰,穆寧雪順勢扶起她,高緯順手披上為自己青羅薄袍,但之后費了半天勁,仍舊扣不上盤龍扣。
穆寧雪默默幫她扣上盤龍扣,無意間碰到高緯手腕,手腕上的清水,迅速降溫,冷得讓人驚心。
穆寧雪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的情緒,她用力抱住高緯,一字一句道:“求你活下去!高仁綱,求你了!”
高緯不明所以,可在直覺的誘導下,她沒有多說什么,只是拍撫穆寧雪背部,無聲撫慰。
※※※
穆寧雪一直認為自己對高緯并沒有多少愛意,她們的感情更像是互相調笑的玩伴和一半真心一半試探的好友。
高忱的降生,或許還令兩人之間多了一些親情。
但今日產生的異樣情緒,使穆寧雪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和高緯之間的感情。
首當其沖的一點就是,高緯居然悄無聲息地在她心中占據了跟她母親同樣重要的位置。
這一認知,足以讓顛覆穆寧雪之前的所有感情推論。
在穆寧雪心中,母親不僅是無可替代的存在,而且還應該是高于一切的最重要存在。
穆寧雪成長環境特殊,她是周國皇帝之女,卻是以高齊奴婢的身份長大的。
母親曾飽含歉意地問她,是否想知道親生父親是何人?
穆寧雪記事以來,照顧、愛護自己的,唯有母親,她從來都沒有父親的概念,故而當時的她只是很單純地回答道:不想。
母親是個很美麗的女人,但這份美麗對于奴婢來說,不是好事。
宋欽道仗著身份霸占母親,第一次讓年幼的穆寧雪認識到地位卑微的下場。
她想發怒,更想對所有人說出宋欽道道貌岸然的真面目,但母親抱著她,淚流滿面地說道:“寧雪,阿娘求你,不要傷害自己,求你了。”
穆寧雪被驚得又急又氣,也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淚,最終無奈地答應母親。
老天從來不會善待她。
在看到母親冰冷遺體的那一刻,穆寧雪的心頭第一次冒出這個念頭。
剛相認的三哥宇文寔擔心穆寧雪承受不住,試探性地詢問妹妹是否困餓。
穆寧雪置若罔聞,直接詢問六叔宇文直,母親到底因何而亡。
宇文直看了一眼宇文達,低聲回答道:“你母親是為了讓你沒有后顧之憂,這才自盡的。”
穆寧雪沉默許久,露出一點涼薄的笑意,沒說相信,也沒說不信,隨后乖順地同他們一起離開鄴都。
幾個孩子一天天長大,尚存良知的宇文直卻日日掙扎在謊言與真相之間。
得知宇文靜雪罹難身亡后,宇文達盡管遺憾,但更多的是欣慰侄女是為了復國大業而死的。
重視親情的宇文直卻傷痛侄女的死亡,但苦于不能與弟弟爭執,只能依靠痛飲抒情。
沒曾想,竟讓侄子侄女趁機問出了深埋心底的真相。
獲悉真相的穆寧雪冷靜得可怕,宇文寔更加擔憂。
又聽妹妹說,要去找元玉和李嫣,宇文寔不敢刺激她,只好名為好奇,實則保護地陪她一起去找。
第一次見到兩位姨母時,穆寧雪全程都表現得通文達禮,像一尊無人氣的彩塑人偶。
年少的女孩自以為偽裝得無懈可擊,卻在第二次見面時被李嫣的一句感嘆輕易擊敗。
“輕霄時常與我們說,寧雪最愛笑,而她最大的心愿也是希望寧雪可以永遠心存善意。”
穆寧雪握手成拳,盡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面上卻是微微一笑:“兒或許要讓母親失望了。”
李嫣慈愛地摟住少女,溫聲道:“你的母親將你托付給了我們,你只要好好長大就可以了。”
穆寧雪愣愣地流出淚水:“可是,阿娘看不到長大的我了。”
穆寧雪是知道高緯的,從長廣王世子到受禪登基的皇帝,高緯的人生,是那么的不同凡響而又一帆風順。
高緯與穆寧雪,一個高齊的年輕少帝,一個是北周的亡國遺族,她們之間的距離,就像是云與泥。
但有時候,老天偏偏會制造云與泥相遇相交的機會。
在機緣巧合之下,穆寧雪與三哥在宇文達那里看到了高緯的畫像。
三哥明顯比她激動,詢問宇文達,畫中是何人。
宇文達正色道:“記牢這幅畫,因為這畫中之人就是你們要抓的高氏皇帝。”
穆寧雪倒是從頭到尾都很平靜,大概這世上除了母親,其他人都不能挑起她的情緒。
穆寧雪以平常態度對待高緯,反倒是高緯對她,數次失態。
更奇怪的是,每當高緯怔然凝視她時,穆寧雪都覺得高緯是在透過自己懷念著他人。
她對此很是吃驚,也很厭惡,沒想到高緯是個如此輕佻的皇帝。
雖然恨不得遠離高緯,但高緯生病時,穆寧雪還是要被迫去照顧她。
真是不明白,高緯這樣熱衷騎射的人,本應身體強健,怎么會剛出晉陽,就患上了風寒?
在給高緯更換額頭濕巾時,穆寧雪無奈又不解地想著。
高緯退燒清醒后的第一句話,著實是讓穆寧雪驚得不輕。
“你不是姨姨。”穆寧雪挑眉:“高家皇帝惹人生氣的方法還真是花樣繁多。”
高緯趕忙向她表示歉意,并解釋了緣由:自小到大,高緯每次患病,悉心照顧她的都是乳母陸氏,導致她本能地以為這次仍是乳母。
對于母親有著很強眷戀之心的穆寧雪,不能理解胡皇后為何會對高緯如此置之不理,更憤怒于胡皇后這個生身母親的冷漠。
她不由得冷笑道:“難怪說天家薄涼,竟連生身母親都無一絲舐犢親情!”
不料高緯忽然蹙眉咬牙,正顏厲色地反駁:“我的家家才沒有對我不管不顧!”
穆寧雪憤怒反問:“你都說了,你生病時候,只有你的乳母!”
高緯被噎得一時無言,連眼眶也紅了起來,反倒讓穆寧雪有些不好意思,細聲細氣地說道:“我每次生病,我阿娘都是衣不解帶地照顧我的。”
高緯聞此,死死盯住穆寧雪,不服氣道:“我家家如果活著,肯定也是如此的!我的家家是最好的母親!”
穆寧雪還來不及生氣,就被高緯的言外之意震得大驚失色:“你的家家?!”
高緯也為因不假思索而說出的話,感到懊悔,但她依舊固執地重復著一句話:“我的家家不比任何母親差!”
對于高緯這種單純到幾近純粹的戀母之心,穆寧雪深覺心有戚戚焉,心弦第一次被撥動。
但她還是難得孩子氣地叫道:“我阿娘也是最好的母親!”
高緯此時的情緒已經恢復平靜,她抬起頭,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話:“能給我說說你阿娘的事情嗎?”
“什么?”見穆寧雪發愣,她便又真誠地說道:“我想聽你母親的事情。”
穆寧雪心下思忖,很快理清了高緯的想法:高緯沒見過生母,卻又在想象中不斷美化生母,同時也對別人的慈母很好奇。
自幼失母的孩子總是會把母親的形象投射到別人母親身上,好讓自己得到心靈慰藉。
穆寧雪本就被示弱的高緯牽動了惻隱之心,加之聯想到自身的遭遇,只得佯裝不情不愿地應允了這一請求。
或許是自幼失母的關系,反而令高緯有了敏感又多情的一面。
她眷戀生母,但又保護胡皇后,并且對于胡皇后,又似乎存著某種隱秘的情愫;與斛律皇后感情深厚,卻也舍不下陳皇后。
終于有一次穆寧雪忍不住說出心中疑惑:“你為什么可以喜歡這么多人?”
當時的高緯眼中有過一瞬的彷徨,但眼神很快恢復清亮,真摯地說道:“喜歡她們是我的本心,也是我的責任。”
穆寧雪心中有點發悶,正欲開口,卻聽高緯接著說道:“但作為朋友,我真心希望寧雪能與未來伴侶一心一意。”
穆寧雪抬眼逼視高緯,質問道:“高仁綱,你是把我當做朋友嗎?”
高緯眨了眨眼,露出一點笑意:“我們是朋友。”
穆寧雪心中陡然生出厭煩之意,面上嗤笑連連:“高家皇帝真是異想天開,我們可不是朋友!”
語罷轉身,氣沖沖回到自己臥房里,拽下脖下玉墜,恨恨地扔到妝奩中。
穆寧雪氣惱高緯的話,更痛恨自己居然會為這種事大動肝火,真是荒謬!
可還沒等穆寧雪徹底想清楚自己和高緯的感情,高緯就用計逃離了。
穆寧雪一直都覺得高緯很討厭,但直到對峙之時,她才發現,疏離的高緯才是最可恨的!
高仁綱,我們永遠不會是朋友!下一次我一定殺了你!
在放走高緯之后的一年多里,穆寧雪總是控制不住自己,一遍遍地在心中重復這句話。
高緯很成功在她心里扎下了種子,即使穆寧雪不愿意相信,也不肯承認。
姑蘇一遇的確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她從來都沒想過會在姑蘇偶遇高緯,及她的妻子,陳涴。
高齊的天子與南陳的公主,確實是世人眼中的天作之合,穆寧雪心中的滿滿熱意也隨之漸漸冷卻。
與此同時,三哥宇文寔也發現了高緯在姑蘇,立刻去稟報兩位叔父。
宇文達精神一振,甚感欣慰,當即告之他們自己近兩年來的布局與計劃。
大概是侄子侄女私自放走高緯,給了宇文達莫大的刺激,使他變本加厲地實施復國準備。
但蠱蟲計謀之陰毒與狠厲,著實是驚到了尚在少年的兩兄妹。
穆寧雪回想起之前見到黑斗篷男子,不覺問道:“十一叔何來的苗疆蠱蟲?”
“江南友人所贈。”“專門送這類害人之物的友人嗎?”穆寧雪冷笑發問。
宇文寔生怕妹妹和叔父再起爭執,急忙用其他話題轉移兩人注意力。
盡管內心相當不屑,但抵不過三哥和六叔的再三懇求,穆寧雪最終還是用匕首刺傷了高緯。
在為高緯包扎時,她驚奇地察覺了高緯身體上的異樣。
自幼隨著元玉學習醫理,穆寧雪也聽聞過不少疑難怪病,所以最初只當高緯得了怪癥。
但某次無意中提起高緯的癥狀時,元玉卻一反常態地連連追問,神色也格外驚惶。
穆寧雪心生疑竇,并且也不愿讓元玉知曉高緯的情況,便半真半假地蒙混了過去。
此后,一切都按照計劃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穆寧雪也順利進入了鄴宮。
但在進行到下蠱時,穆寧雪還是不可避免的動搖了。
無論是尋常的惻隱之心,還是自身的私心,都叫她無法在高緯身上實施如此陰毒手段。
思來想去,最后她選擇了用蠱藥麻痹潛入高緯體內的蠱蟲,避免了蠱蟲直接進入高緯血脈。
雖則如此,但穆寧雪心中非常清楚,如若被發現,自己依然是必死無疑。
這一天比她想象中來得更早。
對于初次的印象,穆寧雪只記得從頭到尾的清晰的疼痛,一種尖銳而又怪異的疼痛。
憤怒中的高緯,沒有絲毫溫柔與細致,只有在發現了玉墜后,才安撫似地親吻穆寧雪的身體。
在鄴宮的日子,雖然有些孤獨,但不至于乏味,她第一次體會到兄妹之外的同齡人是如何相處的。
而在高緯第一次發病之后,再次打破平靜的是馮小憐。
馮小憐對于高緯的特殊,就連她都看得明顯。
在穆寧雪看來,馮小憐的心機藏匿深度與她的美麗程度相等,引人注目,卻也惹人猜度。
也是在馮小憐出現后,高緯的另一面徹底爆發了出來。
高緯的過去,穆寧雪無法知曉;高緯的性情,穆寧雪無從了解。
或許正是因為如此,她才默認自己和高緯無法成為戀人,只能是友人。
但如今她做不了處之泰然的局外人了,她異常失態地落淚哭泣,如同一個手足無措的孩子。
她祈求上蒼垂憐自己,懇求高緯努力活下去。
這是她自母親去世后,第二次發出這般樸實又卑微的請求。
※※※
洗髓濯脈的過程既漫長又痛苦,高緯甚至一度恨不得就此死去。
阿魏等藥,藥性溫和,但配上針灸,感受迥然大變,直沖沖地貫入體內,好似在一步步地洗經易血。
但老道的態度十分堅決,既然已經同意了治療,就必須一分不減地承受這些。
高緯等人到太白山的時候,大約是隆化元年的仲冬中旬,而等到徹底治療完畢,時間已到隆化二年的仲夏五月。
足足半年的艱難療養,總算將高緯救了回來。
不過有得就有失,高緯從此失去了生子的能力,再無恢復可能。
高緯對此倒是反應平平,她更在意燕都中的一切,當即下令即日啟程回京。
臨行前,高緯親自去拜別老道,并以平常人的身份真誠地感謝老道。
老道的神情雖然一如既往的平淡,但也說了一句足夠寬慰高緯的話:“《易經》有云:天數二十有五,貴人已過此劫,往后福壽,已非人可窺探。”
“道長大能,在下自是深信。但我心中困惑,您到底壽數幾何?”
老道微微瞇眼,仿佛是在回憶,良久之后,他說道:“張司空在世時,常因惠帝不堪為人主而憂司馬氏前途。如今天下已歸高氏,若是司空知曉,不知會作何感想?”
高緯聞此,驟然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西晉重臣張華殞命之時,官任司空之職,世人因而稱其為張司空。
但張華死于晉惠帝時期的八王之亂,距今已有近三百年。
難怪老道常說,自己存活長久,歷事繁多,委實是所言非虛。
隆化二年六月中旬,皇帝病愈,朝廷下詔蠲免天下半歲賦稅,以昭皇帝仁德。
七月初五,車駕自溫泉山返回燕都,皇太子歸政,皇帝宣布親理朝政。
次日,皇帝下詔,于明年元日改元雍熙。
后人稱之:圣祖雍熙之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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