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歡的原則一向都是說出即做。
因此一下定要殺元明月的決心,他就立刻遣人潛入西魏境內,以重金賄賂宇文泰親信和妻妾,令他們日夜不停地在宇文泰面前挑撥他和剛入關中的元脩之間的關系,并且將矛頭直指元明月。
不得不說離間計不愧是最管用的計謀,哪怕是第二次使用,但這次仍然取得了讓高歡非常滿意的成果。
元脩入關中僅半月,即東魏天平元年七月中旬,西魏權臣宇文泰便趁元脩出宮圍獵的機會,私自鴆殺了留在長安宮中的平原公主元明月。
元脩回宮之后,憤慨至極,揚言必要為元明月報仇。
元脩與宇文泰君臣二人就此交惡。
高歡得報大喜,馬不停蹄地就去找妻子婁昭君。
結果二人剛談到高徹和元明月之間的糾葛,門外就傳來了他們長女與長子的聲音。
高歡冷哼一聲:“來得倒快。”
說罷,揚聲喊道:“進來!”
“大王,明月她到底怎么樣了?”高徹一進來,就徑直跪到賀六渾面前,而且一開口提的就是元明月。
高歡對此自然異常不悅,冷哼一聲,將案幾上的帛書遞給她:“自己看吧。”
高徹聞言,身體猛然一震,避之如蛇蝎般地將身子向右一歪,面露驚恐道:“我不要看!我不要看!”
高歡當即大怒,轉而喝令兒子高澄將帛書內容念出來,自己則起身抓住女兒高徹,強迫她聽完帛書。
等到高澄終于疙疙瘩瘩地念完了帛書,高徹也才終于徹底放棄了掙扎。
見目的已經達成,高歡便也放開了女兒,上前拿過帛書,然后大力扔到因為身體無力而跪在地上的高徹面前,冷聲告誡道:“聽到了嗎?你心心念念的元明月已經死了。從今以后,不要再為了她任意妄為了!高徹,不要忘了你自己到底姓什么!”
高歡話音未落,高徹那從方才起就麻木僵硬的臉部立時抽搐了一下,她雙眼呆滯地盯著那方帛書,聲音低到幾不可聞:“大王答應過我,您會放過她的。”
高歡眉頭一蹙,迅速回道:“難道連宇文泰做的事,都要我來負責嗎?”
高徹聞言,眼中霎時閃過一絲亮光,之后她的神情慢慢柔和了下來。
她抬頭看向母親,平靜地直視母親的雙眼,輕聲問道:“家家,元明月到底是怎么死的?”
婁昭君雖然心中一緊,但面上卻依舊如往常那般平和:“宇文泰因與元脩不和,為了震懾元脩,所以鴆殺了元明月。很抱歉,徹兒,我和你兄兄沒能保住她。”
聽到這話,高徹終于死心,之前拼命壓抑的淚水滾滾而落,她痛苦大叫道:“明月!我的明月!”
婁昭君與高歡驚愕地對視一眼后,陡然起身,上前緊緊抱住女兒的頭,溫聲安慰道:“徹兒,家家在這里。”
高徹回抱住母親,喉間的嗚咽無法抑制:“家家!我的明月死了,她死了!”
可她卻不知道,她此刻滿心依賴的母親,正是謀殺自己所愛之人的主謀之一。
※※※
但令高歡意外的是,他不僅低估了元明月對于自己女兒高徹的影響,實際上也低估了元明月對于元脩的影響。
元明月的死亡,非但給了元脩莫大的打擊,也讓他喪失了最后的理智。
天平元年七月末,元脩意欲仿效孝莊帝元子攸故事,于長安宮中謀刺權臣宇文泰。
可惜,元脩親信近臣膽怯,早已把謀刺計劃稟報給宇文泰,致使謀刺失敗,元脩被擒。
可令眾人沒想到的是,這樁謀刺事件不僅讓宇文泰對元脩失去了最后的耐心與尊重,也讓宇文泰得到了清洗那些西投關中卻不服從自己的魏室朝臣及其家族的借口。
天平元年八月,宇文泰鴆殺魏帝元脩,廢其帝位,擁立南陽王元寶炬為新帝,史稱西魏文帝。
元寶炬登基當月,宇文泰即以元寶炬的名義下詔,以“與廢帝元脩過從甚密,意圖謀害丞相宇文泰”為由,毫不客氣地賜死了一大批地位不凡的朝中老臣,其府中女眷皆按律沒入掖庭及丞相府。
東魏朝廷聞訊,覺得正是個挽回民心的好機會,遂以孝靜帝名義下詔,追謚元脩為出帝,并下令為其修建山陵衣冠冢。
西魏朝野為之震蕩,僅當月,西魏東投東魏者,就多達千余人。
與此同時,高歡考慮到洛陽西臨西魏,南近蕭梁,以此為都城,多有不便,于是下令當月遷都鄴城,并升晉陽為別都,協助鄴都。
當年九月中旬,東魏邊關急報:稽胡劉蠡升犯邊,邊關告急。
孝靜帝詔令渤海王高歡親自率領軍隊援救邊關,高歡遂令世子高澄鎮守晉陽。
東魏軍力強盛,加之又是高歡親自率軍,是以只經過了短短十余日,稽胡便被打得俯首稱臣,其首領劉蠡升的首級也被當做戰利品,送往了鄴都。
可令高歡意想不到的是,自己剛回晉陽,還沒來得及與妻兒分享勝利帶來的喜悅,就要不得不處理一件對于他來說可以算作奇恥大辱的王府丑事:他的世子與他的寵姬鄭大車不知何時起竟然產生了私情,并且已經私通。
向他戳穿此事的是后院婢女穆容娥,并且另有兩位婢女為其作證。
高歡當場大怒,遣人將世子與鄭大車一并抓來對質。
而對質結果更是險些氣暈高歡:高澄與鄭大車對此皆供認不諱。
高澄隨后更是不知死活地請求高歡將鄭大車賜給他。
憤怒至極的高歡先是下令杖責高澄一百棍,然后不顧高澄傷勢,直接將其關入王府地牢,最后將王妃婁昭君與鄭大車全部軟禁在院中,準備就此事廢黜婁昭君母子。
然而盛怒之下的高歡最終還是算漏了一個人,那就是他的阿姊,高鳶誼。
※※※
盡管高歡吩咐了沒有他的準許,不準任何人探望婁昭君。
但高鳶誼是從小撫養他長大的阿姊,她的話,即便是高歡,也不敢輕易違背,
是以高鳶誼一來到院門前,把守院子的侍從便自覺給她讓出了一條路。
高鳶誼原本以為,短短幾日的軟禁至多只是讓婁昭君面容憔悴一些,卻不想她見到的婁昭君,不僅面容憔悴,就連身形都明顯消瘦了許多。
高鳶誼心中一驚,心疼問道:“這是怎么了?!不是只是軟禁嗎?為何會消瘦至此?!是不是那些奴才趁機欺負你了?!”
婁昭君輕輕搖頭,然后故作輕松地說道:“你還不了解我嗎?就我這性子,能欺負我的人,大概只有我自己了。”
“那你欺負自己干什么?!”高鳶誼眉頭依舊緊皺,又氣又急道:“你本來就懷著孕,再不好好照顧身體,這個孩子還能保得住嗎?!”
婁昭君聞言一愣,隨后看了一眼自己尚不明顯的小腹,苦笑道:“這孩子是被他不爭氣的大哥連累了。”
“別這么說,事情還沒查清楚,說不定。。。。。。”
不曾想高鳶誼話還沒說完,便被婁昭君強行打斷:“我了解他,他沒做過的事情,死都不會承認的。對于他私通父妾這件事,我其實并沒有多少生氣,我只是。。。。。。”
婁昭君微垂眼瞼,長嘆一聲:“我只是疑惑,為什么我對于此事會一無所知,為什么我對于親生孩子的心態變化會渾然不覺。不論是阿惠,還是徹兒,都是這樣,明明他們都是我親生親養的孩子,可我卻。。。。。。”
話說到這里,婁昭君卻停了下來,她抬眼看向面前這個自己一直以來深愛著的人,猶猶豫豫地問道:“鳶誼,我是不是不適合做母親啊?”
高鳶誼眸光一閃,連忙握住婁昭君的手,寬慰道:“沒有人是天生適合做某件事,做父母亦是如此。你如果不愿愛他們,自然做不好母親。可你若是愿意愛他們,那就會做好,不要氣餒。”
婁昭君望向高鳶誼,望見了她一如既往的溫柔眉眼,也望見了她從未改變的含笑嘴唇。
真好,所有的一切都沒變,所有的一切都還是那么美好,都那么讓她喜歡,甚至是深愛,就像高鳶誼本人一樣。
婁昭君心頭微熱,她情不自禁地說道:“我愛我的孩子們,很愛他們,可我更。。。。。。。”
正當剩下的詞句即將出口之時,她的小腹卻遽然抽痛了一下。
那記抽痛很輕,也很快,但已經足夠讓婁昭君清醒過來。
沒聽到完整話的高鳶誼疑惑地看向婁昭君:“你剛剛想說什么?”
婁昭君面露尷尬地說道:“我是想說,我愛我的孩子們,可我更愛我辛苦創造的一切。因為怕你會覺得我冷酷無情,所以才猶豫地不敢一下子說完。”
高鳶誼怔愣了一下,隨后笑道:“你我相識這么多年,我還不了解你嗎?你如果告訴我,你最愛的是孩子們,我才會覺得奇怪呢。”
盡管面上毫無異色,但高鳶誼卻非常清楚自己在聽到那句完整話后,心中泛起的失落之情到底意味著什么。
但可惜她們注定是不能坦誠相知的。
※※※
那次見面后僅過五日,就突然有人不辭辛苦地由鄴都來到晉陽渤海王府。
但獲悉此人身份的婁昭君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因為她知道此人一來,自己和高澄就有救了。
此人正是時任尚書左仆射的陽平郡公司馬子如,更重要的是,他還是高歡與婁昭君共同的生死之交以及多年友人。
高歡沒料到遠在鄴都的司馬子如會突然來到晉陽,更不清楚他來王府所為何事。
期間他猜想過很多種可能,卻獨獨沒有猜到司馬子如此來是與高澄之事有關。
司馬子如也很聰明,知道直截了當地與高歡提起高澄之事,無異于是火上澆油。
于是只說自己是近來得了幾壇美酒,想起高歡素來喜好美酒,便特地告假來到晉陽,想與高歡暢飲歡會。
高歡不疑有他,當即帶著司馬子如前往書房,同時命人速去準備常用酒具。
待到二人暢飲數巡之后,司馬子如才狀似隨意地提起婁昭君母子,說自己帶了禮物要送給二人。
高歡不得已,只能對他如實相告。
卻不想司馬子如聽罷大笑:“的確是丑事,不過這等丑事,可不止大王獨有。”
高歡一愣,略一沉思,立時明白司馬子如是在說自己。
一年前,司馬子如的獨子司馬消難也曾與他的侍妾產生私情,不過由于司馬子如生性豁達,最終也沒有太過為難二人。
只是象征性打了兒子十棍,然后毀了侍妾的契書,命其歸家改嫁。
對于其中內情,高歡自然一清二楚,冷哼道:“孤的心胸可沒有你那般豁達。”
司馬子如道:“大王說錯了,臣不是豁達,臣只是不得已而為之。”
高歡拿著酒爵的手一頓:“不得已而為之?”
司馬子如含笑點頭:“沒錯,不得已而為之。司馬消難是臣之獨子,自小體弱,而且至今無后,若是重罰他,說不準會讓臣絕后了。而那個侍妾,在臣看來,其實也是無辜之人,碧玉芳華便變成了我這半百老人眾多后院侍妾中的一員,臣又忙于政務,根本無暇陪伴后院妻妾。那孩子難耐孤寂,從而與別人生出私情,也是極為正常之事。追本溯源,這樁丑事是由臣制造的悲劇演變而成的。既然罪魁禍首是臣,那臣又有何資格去怪罪兩個孩子呢?”
高歡聞言,眼中瞳光微閃,又聽司馬子如說道:“其實大王的心態同我很像,世子是您寄予厚望的長子,也是您最有能力的兒子,您為了培養他,所耗心血不計其數,實際上您根本不想廢黜世子;與此同時,您也知明白鄭娘移情世子的原因,與我那侍妾移情我那犬子的原因相差無幾,可您不舍得鄭娘,因此不愿意放她離去。但就這么放過世子與鄭娘,您又覺得咽不下這口氣,所以才會造成現在這幅局面。”
高歡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不恥下問道:“煩請遵業(司馬子如表字)幫我解憂。”
司馬子如道:“解決此事并不難,而且此案本身就頗多疑點,更何況事關世子,本就該慎之又慎,請求大王準許臣重審此案,以免世子與鄭娘蒙受不白之冤!”
高歡深以為然,遂令其重審此案。
結果開始重審不到三日,高澄與鄭大車便都接連翻供,兩個證人婢女也都指認是穆容娥誘使她們作偽證,陷害世子與鄭娘。
穆容娥對此百口莫辯,只得選擇自盡而亡。
高歡翻閱完司馬子如呈上來的卷宗,長嘆一聲,明白這是老友給自己選擇的最佳方案。
也明白此案再糾纏下去,除讓自己和渤海王府臉上更加無光外,不會有任何益處。
于是當場拍板結案。
事后,婁昭君帶著傷勢初愈的高澄親至南郊送別司馬子如。
婁昭君在高鳶誼的幫助下緩緩走下馬車,與高澄一起向司馬子如鄭重道謝:“如無遵業舍命相助,我母子二人必難保全。大恩大德,此生難報!”
司馬子如趕忙扶起婁昭君,不以為然地笑道:“王妃太過謙了,憑你能在既懷身孕,又被軟禁的情況下,想到讓我來勸大王,并通過鳶誼聯系到我。我就能斷定,即使沒有我,王妃也必能憑借自己的智謀,化險為夷。”
說罷,他又慈愛地看向婁昭君的腹部,感嘆道:“情勢如此危急,此子卻能安穩如斯,日后必是貴人也。”
婁昭君笑道:“承你吉言。”
然而在臨上馬車之際,司馬子如驀地轉頭對婁昭君說道:“即使王妃真的喜歡那個人,也請您與她適當保持距離。否則必會引發憾事。”
婁昭君道:“這是相面的結果,還是測算的結果?”
司馬子如輕輕搖頭:“臣不過是了解大王罷了。”
婁昭君立時眼神一凜,毅然決然道:“即使是賀六渾,也不會動搖我與她的感情。”
司馬子如嘴唇微張,本想再說一句,但在看到婁昭君臉上那副極少見的堅定模樣后,他當即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因為他明白現在的自己即便說得再多,只要婁昭君不放在心上,那對于日后之事來說,也只能是于事無補,沒有絲毫作用。
直到所乘馬車離開晉陽約有百里之后,他才慢慢吐出那句本想說的話:“只怕日后做出動搖感情之事的人,會是王妃自己啊。”
※※※
不過即便是司馬子如,恐怕也沒能料到,此次危急事件雖然耗光婁昭君對高歡的最后一點夫妻之情,但同時也讓二人原本那種類似于政治伙伴一樣的關系變得更加密切。
高澄、鄭大車之案過后半個月,高歡忽然半夜里拿著木匣來到婁昭君房中,神情也是異常陰郁。
幸虧自懷孕以來,婁昭君就被迫養成了淺眠的習慣,才沒讓高歡的半夜到訪給她造成太大的驚嚇。
不過對于高歡半夜到訪這件事,婁昭君還是相當在意的,因為成婚這么多年以來,除在亂軍中逃亡外,這還是高歡頭一回深夜時分來找她。
心中不免有些好奇,但更多的還是憂慮。
“深夜前來,所為何事?”“你瞧瞧這個。”說著,高歡將木匣推到她面前。
婁昭君小心翼翼地打開木匣,發現里面是一冊書,就著燭光仔細一看,終于看清了書籍的名字:魏室史載。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高歡二弟高瑰編撰的那本書,名字就叫《魏室史載》。
婁昭君于是問道:“這難道是二叔寫的那本?”“沒錯,他剛寫完,我就命‘龍隱’連夜取了來。”說這話時,高歡神情淡然自若,無絲毫不問自取是為賊的自覺與尷尬。
反倒是婁昭君聽完后,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嘴角,而后默默感慨高歡與高鳶誼這對姊弟品行的差異。
不過感慨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此前高歡曾為了這書大動肝火,甚至于險些殺了高瑰。
高歡深夜攜此書前來,說不定又是因為里面寫了什么足以令他勃然大怒的內容,才讓他氣得不顧時辰直接來找她。
一思及這種可能,婁昭君便立刻翻開書冊,想看看高瑰究竟寫了什么。
原以為高瑰頂多是寫迂腐的忠君言論,卻不想書中的內容遠超她的想象。
孝明帝暴斃洛陽宮,爾朱榮兵入洛陽以及高歡如何從爾朱氏手中騙取兵權,糧草等等大事的真相,全都被高瑰詳細清晰、秉筆直書地寫了出來。
然而婁昭君的臉上非但沒有任何欣賞的神情,隨著所看內容的增多,她的臉色反而逐漸往陰沉方面轉變。
等到婁昭君全部看完時,她臉上的表情更是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
婁昭君沉聲道:“這書不能留在世上。”
高歡點頭,并補充道:“還有高瑰的初稿也不能留下。”
其實如果這本書是寫于太平盛世時期,高歡和婁昭君根本不會對其多加干涉,甚至于想要將其徹底燒毀。
因為這書在太平時節大概只是會被冠以“志怪傳奇”的名頭,并以其為噱頭,販賣于市井書攤之中。
隨后就像魏晉以來的絕大多數志怪傳奇筆記一樣,雖流傳于朝野,但卻不會對朝廷產生多大的影響。
可惜的是,這本《魏室史載》誕生于這三足鼎立的亂世之中,而更糟糕的是,此書作者還是其中一國當權者的親弟弟。
那這本書在敵國當權者眼中無異于是絕佳利器,不用一兵一卒,就可動搖敵國根基,并取得仁義之師的美名。
在敵國人看來,尤其是宇文泰看來,《魏室史載》現世,于他而言,肯定是一本萬利的好買賣;可在以高歡為首的本國人看來,這怎么看,都是一筆最少也會讓他元氣大傷的賠本買賣。
所以這本《魏室史載》必須燒毀,并且要確保高瑰不會再寫一本類似于《魏室史載》的書出來。
婁昭君卻覺得后者想要實現實在困難,她非常清楚這位小二叔到底是何性情:不達目的決不罷休,腦子里的務實思想比忠君思想還要深刻。
讓他放棄編撰《魏室史載》一類的書,不亞于凡人上青天。
高歡聽了婁昭君對于高瑰的分析后,眼神漸漸變冷,伸手奪過那本《魏室史載》,雙手分握兩邊,略一用力,《魏室史載》就被撕成兩半。
隨后起身,向前走了數步,毫不猶豫地將已經分為兩部分的《魏室史載》投入熏爐中,嘴角微微下撇,冷冷地說出一個最干脆的解決方法:“既然他活著的時候,不能改變他的主意,那就只能讓他死了。”
婁昭君心中頓時一寒,太陽穴處極快地跳了一下,疼得她下意識將手放在只是微微隆起的腹部。
高歡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細微舉動,嗤笑著詢問道:“怎么?懷著身孕就怕了?還是心軟了?”
婁昭君提醒高歡:“高瑰是你的弟弟。”
高歡不悅地揚起劍眉,用一種極其不屑的語調說道:“孤不需要一個活著的酸儒弟弟。”
婁昭君又問:“你打算以什么罪名處死高瑰?”
高歡眼瞼微抬,轉身走到窗欞處,抬頭仰視深夜的星河,用一種悠長的聲音慢慢說道:“我并沒有說要用國法來處死高瑰。”
頓了頓,他繼續道:“庶人高瑰不久之后會與他的妻兒一起,死于強盜之手。一伙連朝廷都查不出的兇狠強盜。”
婁昭君雙瞳倏地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高歡:“魏晉以來,即便是謀逆,也很少有滿門盡誅的例子。你怎么能。。。。。。”
高歡笑著回道:“可強盜殺盡滿門的例子,秦漢以來,卻比比皆是。”
“高瑰的妻兒是除高瑰以外,接觸《魏室史載》初稿次數最多的幾個人,絕對不能放過。如今天下局勢瞬息萬變,絕不能心存婦人之仁。否則包括你我在內的高氏和婁氏都會變成御座下方的累累白骨。”
高歡轉身,直直望向婁昭君,直言警告道:“你忘了前魏靈太后是怎么死的嗎?生生溺死于黃河中,尸身皆為魚蝦所食,就連現在靈太后山陵中的遺骨都未必一定是靈太后本人的。為了不讓我們落得與她同樣的下場,我們只能狠下心腸。昭君,清醒一點吧。”
婁昭君眼中突然亮起一種奇異的光芒,沉聲道:“既然如此,那就徹底抹除吧。免得后患無窮。”
“什么意思?”“只有抹去編書者高瑰的一生,才能抹去《魏室史載》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順帶抹去高瑰死亡的疑點。畢竟光憑堂堂渤海王的二弟在晉陽城中為強盜所殺,以及朝廷事后調查找不出兇手這兩條疑點就足以讓人后人懷疑高瑰死亡的真相。”
高歡眼中頓時閃過欣賞之色,贊賞道:“我的王妃果然與我一樣心狠啊。”
婁昭君冷笑道:“與你這種人當夫妻,不心狠恐怕就得死無葬身之地了。”
※※※
天平元年十一月十二日,高瑰全府上下死于火海,朝廷詔令葬于洛陽北邙山。
盡管高瑰案疑點重重,但朝廷和高氏中的明眼人都能猜出此案與渤海王有關。
但因渤海王權勢滔天,大部分人只敢將真相放在心中。
※※※
“阿徹!阿徹!”高澄大力拉住妹妹,然后以身作墻,擋住了她的去路。
高徹伸手去推哥哥,卻發現根本推不開,立時怒上加怒:“你讓開!我一定要去向大王問清楚二叔到底是怎么死的?!”
“大王的脾氣,你我二人非常清楚,你為什么一定要去逼問大王這種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難道你要我也像其他人那般,對二叔全家的慘死視若無睹嗎?”說著,高徹狠狠踢了高澄一腳,接著便趁著高澄吃痛彎腰的間隙,奪路而上。
“高徹,不要天真了!大王是不會容忍我們挑戰他的威嚴的!”高澄沉思了一下,心下一橫,索性全部說了出來:“你至今猜不出,元明月到底為什么會死嗎?!”
高徹腳步一停,轉身盯住高澄:“什么意思?”“從你請求大王放過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了不可能活下來。大王是不可能允許我們這些嫡出子女沉溺感情的,更不用說你愛上的人還是元氏的人。”
高徹嘴唇顫抖,反問道:“你一直都知道她是大王害死的?!高澄!”
高澄輕輕扶住妹妹的雙肩,試圖勸慰她:“你還年少,以后還會有愛人的。但你必須明白,高氏才是你的依靠。”
高徹眼眶變紅,不顧滴在高澄懸空的手臂上的眼淚,嘶聲叫道:“謀殺了我愛人,也配做我的依靠嗎!”
高徹推開哥哥,繼續前往高歡的書房。
等到高歡書房時,高徹雖然已經擦凈了眼淚,但婁昭君還是察覺到了女兒的異常。
心下一抖,正想悄悄提醒高歡,然而高歡已經先她一步開口。
“徹兒來得正好,兄兄剛好給你挑了幾名元氏才俊,你來瞧瞧,喜歡哪個,兄兄就讓他來當你的夫婿。”高歡笑著將手中畫軸遞給她。
見高徹乖順接過,高歡笑意更深,剛想介紹畫軸中人,就被突然響起的撕畫聲打亂了思緒。
高徹將怒火全部發泄到了畫軸上,因此短短時間,便將畫軸撕到已經完全看不出本來面目。
回過神的高歡見狀也怒了,拍案喝問高徹:“你是不是瘋了?!”
“我是瘋了!”高徹將碎畫狠狠扔到高歡身上,流淚大叫:“得知愛人是自己父親所殺,誰能不瘋?!”
高歡心下一驚,逼問高徹:“是誰告訴你的?!”
“渤海王做都做了,還怕別人說嗎?!”“高徹!你是不是真的不想活了?!”
“不要吵了!”婁昭君生怕父女二人會動起手來,急忙開口插話。
“徹兒,你聽家家說。。。。。。。”她扶住女兒的雙肩,想勸女兒冷靜一些,卻被高徹打斷:“家家對不起,我實在不能忍受這種家族和我的父親如此兇殘冷血。我今日就會離開渤海王府,還請家家好好保重身體。”
孰料她剛轉身,高歡的聲音就從身后傳來:“高徹,我告訴你,只要你敢離開渤海王府,我就立刻把元明月的尸首毀掉。”
高徹面露譏諷:“元魏皇陵,沒有皇帝的允許,恐怕連渤海王都不可以擅動吧。”
高歡:“如果元明月的尸首根本不在皇陵中呢?”“什么?!這不可能!”
元脩死后兩個月,迫于朝中東投東魏者日益增多,西魏宇文泰在萬般無奈之下,只得命令西魏皇帝下詔恢復元脩帝位,追謚孝武帝,并主動遣使東魏,欲將元脩尸首遷入元魏皇陵。
天平元年十月末,孝武帝、平原公主遺骸一同遷葬入洛陽魏室皇陵。
而高徹覺得父親所說的話不可思議也實屬情有可原,因為當時她是親眼看著元明月的棺槨被送進山陵地宮的。
何況想從被鐵水封死的地宮中偷取尸首,簡直比登天還難。
除非。。。一開始棺槨中的尸首就不是元明月的。
看見女兒的臉色終于大變,高歡心中一陣快慰,嗤笑著提醒高徹:“高徹,不要小瞧孤的能力。”
高徹:“把她的尸首還給我!”
高歡:“我可以將她的尸首交給你,也可以讓你離開渤海王府。只要你愿意與孤屬意的人選成婚。”
高徹暗暗咬緊牙根:“對于子女,您也要用威脅利誘的手段嗎?”
“高徹,你本來就該服從我。另外,我也已經挑中了一個不錯的人選。”“是誰?”“彭城王元韶。”
高徹聞言,眼中閃過迷惘之色,看起來她是根本就想不起此人是誰。
站在一旁的婁昭君卻蹙起了眉,高徹不清楚元韶,可她卻相當了解元韶。
元魏近支宗室里有名的無用草包,既懦弱又愚鈍,唯一能讓人瞧得上的只有那張俊秀如女子般的臉,是個十足的繡花枕頭。
但高歡卻將他視為高徹夫婿的最佳人選。
不僅因為彭城王府是當今現存的元氏王府中威望最高的王府,更因為元韶極其懼怕高歡,事事唯高歡馬首是瞻。
若是讓高徹與他成婚,便可以既安撫因元脩出奔而變得焦躁不安的元氏;又可以確保高徹不會在這段婚姻中受到欺辱與傷害。
而且高徹與他之間其實也有過淵源,當年代替元脩前來晉陽迎親的那位使者,正是如今的這個元韶。
讓他當高徹的丈夫,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一段奇妙的緣分。
可作為當事人的高徹對于另一當事人元韶的了解確實少得可憐,她心中不由得泛起本能的恐懼,于是極為果斷地拒絕了這個人選:“我根本不認識元韶,讓我嫁給他,太可笑了吧!”
高歡對此不為所動,依舊冷冷地盯住高徹:“你只有這兩個選擇,要么嫁給元韶,就可換回元明月遺體;要么不嫁元韶,但作為代價,元明月的尸首,就要任我處置。高徹,你自己好好考慮考慮吧。”
高徹渾身一震,在經過了短暫的思考后,她心存僥幸地看向婁昭君:“家家,求你。”
但婁昭君的話卻出乎高徹的意料。
只見她面色平靜地對女兒說道:“徹兒,你該長大了,不能總是依賴別人,這件事你必須由你來做出選擇。”
高徹怔愣了一會兒,然后毫無征兆地笑了出來,但笑聲中也夾雜著抽噎聲:“我嫁,只要大王把她還給我,大王要我做什么,我都做。”
高歡聞言,心中頓時升起騰騰怒火,怒不可遏地沖到高徹面前,怒其不爭地呵斥道:“瞧瞧你這副懦弱的樣子,為了一個妖女,你都快拋棄家族,放棄自我了!我之所以一定要殺了元明月,就是因為不想看著我苦心栽培的長女為了所謂的愛情,喪失理智,徹底變成一個軟弱無能的人!”
“不是的。這不關她的事。”高徹用那雙極似婁昭君的湛藍眸子直視高歡,語句清晰地說道:“將我養育長大的人,是大王和家家,我的心志也是在這期間養成的。如果大王認為短短兩年不到的時間,就足以改變我的性情與心志的話,只能說明高徹本性軟弱,才能被輕易改變。與元明月無關,所以請您不要再侮辱她了。”
“我也知道您為什么要將責任全部推給她,您是不愿意承認您的嫡長女本性懦弱,更不愿意承認自己花費了十幾年養育而成卻是個廢物。”說到“廢物”這個詞的時候,高徹眼中閃過譏諷,嘴角也勾起冷笑。
高徹挑釁般的神情讓高歡心中的怒火變得更加旺盛,
高歡眉間狠狠一擰,揚起手掌,做勢要掌摑面前的高徹。
高徹雖然心中早有準備,但心中還是禁不住泛起懼意,身體下意識向后退了半步。
“賀六渾,你瘋了嗎?!”但在手掌即將落到高徹臉上時,婁昭君的聲音陡然響起,令高歡一下子驚醒,連忙撤回右掌。
咬牙片刻后,最終拂袖轉身,沒好氣道:“回你的院子去!婚禮之前,你若是敢傷害自己,孤就將元明月碎尸萬段!”
高徹已經對父親徹底絕望,悲怒交加之下,反倒讓她笑了起來,她毫不留戀地向后轉身,朝著門口走去:“大王放心,我會活到婚禮之后的,一定讓您能再利用我一次。哈哈哈!”
婁昭君目不轉睛地看著女兒離開書房,心底徹底涼了下來。
她明白,從此以后,她的長女不會再信任高氏了。
天平二年三月初二,渤海王長女與彭城王元韶于鄴都完婚,皇帝元善見親至彭城王府主婚。
※※※
高徹成婚兩月后,已過而立的婁昭君生下了自己的第五個孩子,同時也是她的第三個兒子。
可能是因為孕期頻繁受驚的緣故,生下這個孩子的過程,格外艱難。
產子中途更是發生了大量出血的情況,如果不是高鳶誼從始至終都在她身旁照顧她,婁昭君這次恐怕真的會難產而亡。
孩子剛被抱到婁昭君身邊,婁昭君便看到了孩子的眸子。
黑亮如墨玉般的一雙眸子,不像父母,卻極似自己的姑姑,高鳶誼。
婁昭君心中歡喜,當著高歡與高鳶誼的面,為這個孩子取名高演,表字延安。
在高歡詢問是否要為高演取鮮卑小字的時候,婁昭君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高鳶誼,隨后道:“這孩子更像漢人,依我看,取個表字足矣。”
高歡點點頭,正欲轉頭吩咐侍從,卻不想竟會無意中看到妻子和姊姊之間的異樣。
高歡此時已經有了六子四女,自然見過其他妾侍照顧親生孩子時的神情。
他的姊姊高鳶誼此刻看向高演的慈愛神情居然與她們別無二致,他的妻子婁昭君也罕見地收斂了全部鋒芒,溫柔地看著高鳶誼和高演。
高歡眉角一跳,第一次為妻子與姊姊的過度親近感到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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