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德死了,死在了會議室里。</br> 不是自殺,也不是他殺,而是自然死亡。</br> 就好像他來到這個世界的使命已經完成,他便毫不留戀的離開了一般。</br> 青地沒有為死亡辦葬禮的規矩,死人往往在這世間留下的,就只剩下一塊墓碑。</br> 薩德的墓碑由聞青硯親手雕刻,墓碑很簡單。</br> 在【薩德·赫胥黎】的姓名下方,還刻了一行小字。</br> 【一個偉大的科學家】</br> 天上淅淅瀝瀝飄著毛毛細雨,吉娜撐著傘,看著聞青硯在墓碑前送上一束鮮花。</br> “我聽說你打算離開?”</br> 她聲音聽起來很機質,帶著仿真人特有的平調。</br> 大概因為身體是仿真人的緣故,此時的吉娜看起來比從前成熟了許多。</br> 她望著聞青硯的碧綠眼波很平靜,但心里有股難以言說的復雜情緒仿佛要破土而出。</br> 吉娜是人類史上第一個以仿真人形式活下來的人類。</br> 其實某種意義上來說,連聞青硯自己都不清楚。</br> 面前站著的到底還是不是吉娜了。</br> 因為把她叫做‘擁有著吉娜記憶和思維的仿真人’,也是不違和的。</br> 作為創造出她的人,聞青硯時常覺得自己已經不是正常的人類。</br> 這不是懷疑,而是確切的事實。</br> 早在薩德拿他進行人體實驗時,他作為人類的感情已經被磨滅的所剩無幾了。</br> 薩德說他是個‘魔鬼’,聞青硯也這樣認為著。</br> “半個月后離開。”</br> 在此之前,他要接受一段時間的心理診療。</br> 他不確定現在的自己,如果出現在寧意和兩個孩子面前,會不會嚇到他們。</br> 吉娜抿唇,低聲問:“那青地呢?”</br> 聞青硯起身,撐開另一把黑傘,與她拉開距離。</br> “我已經安排好了。”</br> 說到底,他能在半年內蠶食掉薩德的所有權利,他在永生實驗上取得的成功功不可沒。</br> 那些青地的各方統領在聯合會議上有多義正言辭的批判永生實驗,暗地里請求他進行大規模展開的聲音就有多誠懇。</br> 人類對于永生的追求,從幾千年前就已經根深蒂固,在歷史的演化中逐步成為人類最終極的夢想。</br> 聞青硯利用這一點,迅速控制青地各方統治者,將原本割據一方的青地聚集一地,擰成了一股繩。</br> 他是天生的帝王,把御衡之術發揮的淋漓盡致。</br> 吉娜想不到,除了他還有誰更適合當青地之主。</br> 但聞青硯決定了的事情,她知道自己無力扭轉,索性不再多說。</br> 其實她能活下來已經是很幸運的事,在飛機爆炸的那一瞬間,她想到的不是聞青硯和任何人,她想到的只有自己。</br> 她恍然發覺,自己這一輩子好像從來活的規矩又枯燥。</br> 回頭細數人生,才知道人生中留下了多少遺憾。</br> 現在,她不想再讓自己留遺憾。</br> 這一次,她要為自己而活。</br> “聞,祝你幸福。”</br> 她笑著對聞青硯伸手,在兩人握手的那一瞬間,她在心里對自己說。</br> 也祝我幸福。</br> ……</br> 半個月后,從青地飛向Y國的飛機上,聞青硯正在地圖上尋找著某處。</br> 他目光仔細緩慢的在地圖上移動著,然后在Y國的最南方,用紅筆圈了出來。</br> 那里,是寧意的所在地。</br> 半年前安德魯告訴他,在飛機爆炸后,寧意患上了創傷性失憶,對于發生過的一切全部不記得了。</br> 她被希澈帶走,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里。</br> “那個男人放棄了他所擁有的一切,帶著她離開了,真令人欽佩,他有勇氣做出這個選擇。”</br> 聞青硯無法與安德魯共鳴。</br> 他得知這個消息時,內心只有煎熬。</br> 每在青地多待一天,那份煎熬便深一分。</br> 他無法想象他的小七把他徹底遺忘,他也無法接受陪在她身邊的人不是自己。</br> 可是他除了加快速度推翻薩德,從他的掌控中逃離之外,別無他法。</br> 也是這時他才真正體會到當時他失憶時,寧意的心情。</br> 她承受的壓力和痛苦,只有在他也走到這一步時,才能感同身受。</br> “先生,您沒事吧?”</br> 空姐舒緩柔和的聲音將他思緒抽離。</br> 聞青硯抬眼,才發現他拿著餐叉的手不自覺將其折成對角,餐叉尖銳的一端扎進他的肉里,血正沿著手腕往下滴。</br> “沒事。”</br> 他淡淡回應,若無其事的將餐叉扔掉,然后扯了幾張餐巾紙按住傷口。</br> 空姐欲言又止,最終還是無聲離開了。</br> 聞青硯閉上眼靠在椅背上,按照心理師教的方法,讓自己不受控制的情緒緩緩安靜下來。</br> 半個月了,他還是沒能學會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感。</br> 要么像個機器人不起漣漪,要么情緒翻涌鋪天蓋地。</br> 這對于聞青硯的日常生活來說,是一個很困擾的難題。</br> 心理師建議他再多留點時間進行治療,但他等不及了。</br> 半年,半年不見她,是他的極限。</br> ……</br> 飛機落地,安德魯親自接機,聞青硯頗為意外。</br> 直到安德魯在他身后左顧右盼,才明白他接的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br> “她沒來。”</br> 聞青硯淡淡說道。</br> 安德魯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我知道。”</br> 只是還期待著,或許她會臨時跟來呢?</br> 自打把吉娜送到青地后,安德魯便再沒見過她。</br> 起初他以為是聞青硯故意為之,想用吉娜威脅他照顧好兩個小孩。</br> 結果后來才知道,是吉娜自己不愿意見他。</br> 安德魯明白她一定是還在氣他,氣他派了上百號人去圍殺聞青硯。</br> 氣他拿月亮和陽陽做交易。</br> 更氣他用她的婚姻當成買賣的籌碼。</br> 他想跟吉娜說,不會了,他再也不會不尊重她的意見了。</br> 可是這句話,至今也沒有機會說出來。</br> “公爵,吉娜讓我帶句話給你。”</br> 聞青硯上車后想起這事,隨口說道。</br> 安德魯前一秒還落寞的表情頓時緊張起來:“你說……哦,等等,讓我先做個禱告……”</br> 聞青硯看著中年人手足無措,目光平淡,語氣溫和:“她說她下個月回來,前提是您不再逼她嫁到王室當王妃。”</br> 安德魯愣怔過后,喜極而泣。</br> 他連忙擺手:“不嫁人,不嫁人,她可以當我一輩子的小公主!”</br> “吉娜,你聽到了?”</br> 聞青硯的話讓安德魯一僵,條件反射的端正坐姿。</br> 他看著那亮起的手機屏幕上顯示正在通話,呼吸都放慢了。</br> 然后,他聽到吉娜輕哼一聲。</br> “下車爸爸,我還在機場呢。”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