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漫早晨慢跑時,路旁的柳樹早就發芽吐綠,春光爛漫,氣溫升暖。跑完回去沖了個澡,選穿什么衣服時又確認了一遍入職通知,上面只說帶上個人所需物品,對著裝并沒有要求。
那也還是正式些為好,她選了一條黑色西裝面料的直闊腿褲和一件黑色薄針織衫,換上后坐在化妝臺前化妝,正準備涂手中那支正紅色的口紅時,卻又放了回去,最后只涂了點潤唇膏。
拿起黑色風衣和包站在落地鏡前看了看,低喃了一聲“又穿成一身黑了”,她搖搖頭放下手里的衣服,從衣柜里拿出一件青灰色的風衣外套,套上后出了門。
開車到電視臺附近的停車場,林漫下了車,走往電視臺正門的路上,經過一家服裝店,那面大櫥窗后的模特都已換上了春季新款,她在一件紅色連衣裙前停了下來。
那件裙子在陽光下紅得濃烈,紅得炙熱又亮眼,櫥窗的玻璃上也映照出了她的模樣,她不禁想象著自己穿上會是什么樣子呢。
“林漫!”
林漫聞聲回頭,看見夏顏懷里抱著個紙箱子朝自己跑來。夏顏扎著一丸子頭,上衣是淺棕色的格子寬松西裝,內里搭著淡粉色的單衣,下身是淺藍色的牛仔褲,整體看起來年輕朝氣。
昨天晚上她倆就通過氣了,現在見了更是親切,林漫看著她手里的箱子問,“這都是你要用的呀?”
“哈哈,是有點夸張啦,但這還是我篩選過的呢,不然我得再搬一箱來。”夏顏說著晃了晃手里的箱子,又看林漫只背著一墨綠色的包,問道:“你呢?沒什么需要拿的嗎?”
“我就拿了一本兒,一筆,還有本書。”她物欲本就不高,也過了那愛搗騰的年齡,但習慣照顧人,伸手說:“我幫你拿吧。”
“不用不用,我肱二頭肌可發達了。”夏顏就差給她展示一下了。
四臺這次總共招了十來位職員,分派在不同部門下,林漫和夏顏進了電視臺沒等片刻人就都到齊了。
一個著裝一絲不茍,渾身都透露著精明能干的男人走了過來,他手上握著一把工作牌,站在新入職的同事前說道:“大家好,我是評論部的王弈,今天由我來為各位大致介紹一下咱們四臺的情況。”
“先給你們發一下各自的工作牌,也是咱們臺的門禁卡。”
王弈的語氣聽起來冷冰冰的,似乎不樂意干這這種小差事,他發著門禁卡,動作算不上趾高氣昂,但總歸透著股清高勁兒。
發到林漫這里,他抬眸看了一眼。
“四臺下的每個欄目都有自己的團隊,攝影、錄音、編導、制作、評論撰稿等等,要想做好一條新聞可沒那么容易,靠的是團隊合作。”王弈帶著新職員邊走邊介紹道。
“【新聞追蹤】在10層,你們被分派到不同部門下有三個月的考核期。事件發生后,由【突發新聞】的職員迅速寫出報道,緊接著由新聞調查員帶著攝影錄音去追進展。拿回來材料得整合、剪輯、寫稿,再到主播播出新聞,播完還要有評論部寫內刊外刊,數據調研部統計數據,市場部分析等一系列工作。”王弈按了電梯樓層,一口氣兒沒斷,粗略地走了遍流程。
一路走過來,電視臺的工作環境井然有序,次序分明,職員們也都容光煥發,不緊不慢,看起來十分體面斯文,林漫和夏顏還感覺有那么點兒不真實。
王弈回頭瞥了眼他們這些新職工臉上天真的表情,暫且沒戳破他們的美好暢想。
進了電梯,王弈對著林漫他們幾個人說道:“你們肯定好奇為什么在三個月考核期之間,自己被稱為新聞調查員而不是記者這個稱呼。”
電梯樓層的數字在一個一個疊加,王弈雙手環胸,用一種聽起來不帶任何主觀色彩的語調說:“有聽過咱們現在深度調查記者的人數,只剩兩位數這樣的數據吧?沒真刀真槍深度調查過百來個事件的,都不敢稱自己為記者。”
“再一個你們考核期一過,有人覺得自已可能更適合去做另一個欄目,或者想換部門試試,臺里也允許這樣的情況發生,畢竟培養了你們三月,也不能任由資源流失。”
“有這樣換部門的先例嗎?”電梯最后面有個男生對此挺好奇,抬了下手問。
“有啊。”
叮——電梯門打開。
“就比如葉主播,原來其實是評論部的撰稿人。”王弈指了指正站在辦公樓層右前方的葉輕鶴。
果然,電梯門一開,林漫和夏顏覺得的那份兒不真實感瞬間被印證了。眼前辦公室的景象和打仗似的,全然沒了剛剛在樓下看到的一分優雅。
辦公樓層里不斷響著電話鈴聲,同事們摩肩擦踵,焦急地移動著,地上還有不小心散落的紙張,看著像出了什么緊急情況,大家都在想對策,場面混亂。
“要死,簡直要死,二臺怎么提前登陸了他們的【獨家新聞】?他們不是宣傳的下個星期嗎?”一個穿著十厘米高跟鞋的女人擰著眉從他們面前經過。
順著這個女人的腳步,左側辦公桌前幾個職員在不斷接電話扣電話,同時一遍遍刷新著手機。
“怎么辦?廣告商打來N遍責問我們為什么被搶先了。”
“二臺也太陰了吧?抄我們項目就算了,宣傳的是劉主播,結果搞來林白露!”
“他們還直接買了速說全天的頭條來推廣,全首頁都是,粉絲關注量漲不停。”
再往里,一個男人在打印機前蹲下,暴躁地拍著打印機的機身,惱怒地責問,“這個世界上是不是所有的打印機,都會在你著急要材料的時候罷工?”
“起開啦,你當這是你家電視沒信號,拍拍就好了?”旁邊一個女人推開他,蹲下打開出紙倉,將卡著的紙慢慢滾出,“說多少次了是卡紙,你每次都不認真聽。”
男人不好意思地笑笑,“這不是仗著有您嗎。”
“邊兒涼快去。”那女人起身將抽出的破損的紙扔進垃圾桶,向右方走去,對一個靠窗的男職員說:“阿武,我兩天前就跟你要收視人群轉消費力的分析,你到現在還沒給我,你是打算等我親自去做?”
“不是不是,是因為數據部那邊材料一直沒給我,我才沒——”
“那你還不去催!”
“哦、哦。”阿武趕緊離開座位,一溜小跑到了右側的辦公桌,壓身與另一個職員說,“跟你要的材料你啥時候給我?我頭兒都發飆了!”
視線和一鏡到底似的環繞了整個辦公樓層一圈,又回到了葉輕鶴所在的右前方,林漫匆匆掃了一眼,正要收回目光卻又倏然頓住。
等等,他……
他不是…?
他不是上周在井和碰到的,那個叫陸斯回的人嗎?
他怎么會在這里?
林漫疑惑地望著站在葉輕鶴旁邊的陸斯回,陽光打在他的深色西裝上,反射出微弱的光芒,整個人成熟陽剛,哪里還有半點落魄之感。他低頭快速翻看著手上的紙張,手指修長,眼神集中,周圍明明鼓噪紛繁,他卻看起來心神安定,仿佛完全置身于事外。
那句雨聲中的“再見”,還言猶在耳。
像是要讓這幫新職員認清什么才是真實的新聞世界,王奕留了老長一空檔讓他們感受,三兩分鐘后才回頭,瞧著他們目瞪口呆的表情,用一種略帶殘酷又老成的語氣,慢慢說道:“歡迎來到【新聞追蹤】。”
此刻市場部部長羅拉風風火火地進了辦公樓層,直走至制片人金薇的辦公室前敲了幾下玻璃門,鐘客行也在,進門后三人交談沒兩句又走了出來。
金薇舉起雙手,用力拍打了兩下,脆響聲將喧囂打斷,她臉上依舊帶著笑意,開口道:“開會。”
王奕一時半會兒也顧不上管他們了,說了句“稍等”,就同同事們紛紛移步到旁邊的長型會議桌,金薇瞟到還站在電梯門口的新職員們,左手一抬,沖他們招手,“你們也來。”
同事們的視線也隨之而來,林漫和夏顏他們趕忙點點頭,往里走,坐到了會議桌椅后面的一排椅子上。
“大氣兒我都不敢喘一下。”夏顏坐下后把手里的箱子放在腳前,悄聲對林漫說,“一上來就開不知道什么主題的會,咱們這入職體驗也太別致了。”
“就當是為了我們盡早融入吧,剛瞧著投來齊刷刷的目光,我頭皮還發麻。”林漫偏頭小聲應著,從包里拿出筆和本兒。
等全部落座后,金薇直入主題,“剛剛二臺提前在速說登陸了他們本計劃于下星期才上的【獨家新聞】,并進行了大范圍宣傳。【獨家新聞】和我們【新聞追蹤】的板塊別無二致,對方還臨時把主播換成了林白露,顯然要往更嚴肅的方向走。”
“林白露信服度高,我們又被搶先,在粉絲關注量方面,我們處于不利地位,因而需要各位談談自己的想法與解決方案。”
在工作場合中聽到自己姑姑的名字,林漫有種異樣的感覺,她需要讓自己盡快適應,同時心里也納悶姑姑怎么接了這個項目的主播,此前一點消息也沒說過。
羅拉翻開了手上的廣告商投資報表,表明事態嚴峻,“盛世企業為二臺的【獨家新聞】投了全年的廣告,但找我們的廣告商可都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按周投。如果保證不了點擊率的話,財力一斷,沒幾個月,這個項目里投入的人力物力也會跟著崩塌。”
出師不利,葉輕鶴也沒掉以輕心,“現在的問題就在于,用戶往往都不會想要關注兩個功能基本相同的帳號。”
“在明天上【新聞追蹤】這個關口前被擺了一道,這直接會導致我們損失最少20%的關注量,所以做好第一個新聞就至關重要。”
金薇將手中的鋼筆在桌面上轉了起來,每當她做這個動作時,一是在思考,二是在期待更好的答案,摩擦音就如那催促的鬧鈴,卻無人應答。
“遠不夠。”終于,斜側方陸斯回的聲音,將這熬人的摩擦音打斷。
可是,會議桌上的大部分人卻不約而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看向陸斯回。這樣的行為無疑是在對他無聲地宣告一件事,那就是,他還沒有在這張桌子上開口講話的資格。
坐在后方的林漫將這些人最真實的反應盡收眼底,她推測除了那天面試的四位面試官,其他人應該都對他挺陌生的。
“二臺偏正,我們可偏娛,增加娛樂板塊,關注量自然會上漲。”陸斯回絲毫不在意這些目光,神色如常,他靠著椅背,一手搭在桌子上。
“還真是娛樂至死。”王奕幾乎立即就嗤笑了一聲,一點面子沒給,譏諷道:“要流量,直接開個營銷號多方便,明星網紅八卦信手拈來,關注量不是更高?做新聞的人,要專業,更重要的是要臉。”
新職員們面面相覷,這話說得難聽且火藥味極濃,可周圍的人似早已司空見慣。王奕寫稿的文風刁鉆辛辣,也向來毒舌,常讓人下不來臺面,臺里還有人說,寧愿跟鬼逗三圈兒,也不愿和評論部的王奕多聊一句。
陸斯回卻游刃有余,視線沒有任何回避,銳利且從容地盯著他說:“收視率就是廣告費,點擊率等于生命線。只有點擊率高,粉絲多,廣告商才會開高價,開了高價,百分之三十以上的觀眾轉化為消費力,我們才能拿到分成。”
“養員工、機器、設備,靠的是錢,不是你口中的臉。只有項目得以推進,你才能做你想做的新聞,寫你想寫的稿子,懂嗎?”
陸斯回的身體更靠近了幾分會議桌,他的食指稍重地敲擊了一些桌面,像是點了一個圓心,“想要野心勃勃地畫張餅,前提是,活著。”
突然出現了個能和王奕針鋒相對的人,一時竟讓人摸不清他這個人,究竟是跟王奕一樣恃才放曠,還是率性無畏,只有葉輕鶴微微勾了下唇。說如今的陸斯回現實也好,功利也罷,都無妨,畢竟現在的人個個兒都想站在道德制高點,滿嘴圍繞理想的總比談錢的不俗些,他卻不在乎那二兩名聲。
王奕當然不肯退讓,“古有不為五斗米折腰,現如今何須五斗?今日為關注量妥協,明日呢?今日妥協,明日也妥協,步步妥協,總有一日,退無可退。”
“Show me a plan.”這時金薇打破對立的僵局,微微挑眉,語調柔和卻帶著一層嚴肅,對王奕說:“意見是最容易提出的,誰都能講出一大堆意見,關鍵是怎么解決。我要的是解決方案,不是慷慨激昂的演講。”
制片人要調度整個團隊,她絕不能讓費心費力策劃的項目胎死腹中,她扣住了旋轉的鋼筆,說道:“反駁的最佳方式,就是拿出比對方更好的策略。”
誰身上都有擔子,誰也不想讓這擔子折在自己肩上。資金鏈若是一斷,首個背鍋的就是市場部,必得任人埋怨辦事不力拉不到贊助,羅拉清了清嗓道:“我們做的是社會新聞,不是政治新聞,利用網絡平臺稍添一些比如科普的板塊也不是不行,只是怎么拿捏這個尺度,恐怕就得由鐘老把關了。”
眾人目光皆落在鐘老身上,只聽他問:“什么是娛樂,什么又是專業?讀書算不算娛樂?看電影算不算學習?聽音樂難道只為消遣?”
“專業,就是將看似娛樂的事做到極致。”
鐘客行翻開行事規劃本,邊寫邊道:“以后每人每天準備兩三個專題,早上開選題會,選定后就圍繞著主題深挖,分析再匯總。”
“唯有一條,我要的是貨真價實,觀眾喝湯喝到吐,只有干貨才能填飽肚子。”
彼此心里皆知曉,一條新聞就算做的再好,如果無法被人看到,那這條新聞產生的價值比那些貼在墻上的小廣告還要低。權衡一二,金薇決定先試一個月,散會前又安排確認了一下現階段的工作,這場節奏倉促的會議才結束了,同事們都作鳥獸散,接著去忙各自手頭上的工作。
“呼——”夏顏呼了口氣,拿起地上的箱子,望著王奕離開的背影說,“這是就打算把咱們晾這兒了嗎?”
簡直沒比他們更慘更懵更不受重視的新職員了,好在葉輕鶴注意到了他們,主動把他們引到了各自部門下的辦公區,最后剩下林漫和夏顏等五人,來到了辦公樓層最中間。
“以防你們誤會,得說一句,剛剛那樣夾槍帶棒的會議也不是見天兒發生,咱們四臺工作環境還是較和諧的。”葉輕鶴身著淺灰色西裝,聲音親和有力,禮貌紳士。
“這就是各位辦公的地方了,先選一下辦公桌把東西放下熟悉熟悉。”他指了指空著的五張辦公桌。
要不說人也挺好滿足的呢,在終于看到了屬于自己的辦公桌之后,他們就如那顛沛流離的流浪小狗總算找到了安家的窩,說得夸張點兒,一個個都快為這份兒穩定感動容了。
在他們選好辦公桌后,鐘客行和陸斯回也走了過來,鐘老兼顧著好幾個欄目,他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又根據老人帶新人的想法為這些新聞調查員分好了組,就趕著去忙午間新聞的工作了。
總共分為了三組,陸斯回、葉輕鶴、林漫還有夏顏四人被分在一組,在這期間林漫與陸斯回短暫對視了一眼。
陸斯回的辦公桌在林漫的右斜方,她看著對方的眼里沒有任何波動,好像完全不認識自己似的,心里莫名有些失落又有些小生氣。踟躕片刻,想著若自己湊上去冒然提起之前的半面之交,對方不買賬那豈不是自討沒趣,于是就自顧自地收拾起了辦公桌,權當與他毫不相識。也沒什么好收拾的,她把本兒筆放在了桌面上,掏出了裝包里的那本叫《隱樓》的書。
夏顏坐在她左側那張辦公桌,看見她拿出這本書后,欣喜地說:“咦,跟我同租的室友也有買這本小說誒。”
“這本兒是百萬暢銷書,看來果然名副其實。”林漫手里拿著的這本,顯然已被她翻看了許多遍了。
“大概是講什么?”夏顏有些好奇。
“簡單來說,講的是一個替身的故事吧。”
在聽到書名的那一刻,陸斯回敲鍵盤的手微不可見地停滯了幾秒。站在一旁的葉輕鶴認真地看了一眼林漫,他的一只手搭在陸斯回辦公桌前的低隔板上,略帶調侃地說了一句,“還是頭一次見有人把小說劃進自己的入職必須品。”
“這本是我的精神支柱。”林漫說得坦然直接,絲毫不掩蓋對這本書的喜愛。
“我也讀過這本,改天我們可以聊聊。”葉輕鶴的手指在隔板上若有似無地輪流輕落,想提醒陸斯回將注意力轉移到這邊,融入對話。
顯然,陸斯回沒一點參與的意思,反倒是夏顏興趣頗濃,“那能稍等兩天嗎,我也買一本看看,我們可以一起討論。”
“好啊。”林漫眼里含笑,有種安利成功的小樂意,又意識到這還涉及到葉輕鶴,緊接著問他,“可以嗎?”
“當然。”葉輕鶴逆著照進室內的自然光,他的身體線條像一刀不錯的剪影,清朗道:“你們挑時間,我奉陪。”
葉輕鶴的獨立辦公室就在他們身后不遠處,他收回搭在隔板上的手,準備回去工作,“你們適應下工作環境,有任何問題找我和斯回都可以。”
“好。誒,等下。”夏顏笑著側過身看向他們,“咱們小組取個什么名兒好?”
葉輕鶴邊慢走著倒退向辦公室,邊思考了下,沒幾步退到門口,頗具點兒諷刺意味地說,“叫404小組怎么樣?”
404這名兒…林漫和夏顏微妙地笑了下,無奈地搖搖頭,又點了下頭。
“那就404。”葉輕鶴說著進了辦公室。
他進門兒第一件事,給陸斯回發了一條微信:演啞劇呢?一句話不講。
看到微信提示,陸斯回抬頭瞟了一眼辦公室里的葉輕鶴,滑開消息看了看,回復:說什么?
葉輕鶴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回復他這句話,便索性將手機扔在了一旁。
為了方便交流,辦公桌之間的隔板都低低的,林漫打開了自己的電腦,計劃想想剛剛鐘客行讓準備的選題。她無意間又掃到斜對面的陸斯回,迷惑不解,便在心里一點點復盤了起來。
三年前自己首次見到他,當時他戴著手銬躺在囚車旁,他是因為什么而進監獄呢?又是什么時候出來的?上周他為什么會在井和還來到了自己的診所,難道真是巧合嗎?曾經入獄的人還能進入新聞行業,怎么說都有點難以置信。
林漫望著他有些出神,他的頭發沒幾日就長長了些,整個人的感覺與在井和相見的那次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說判若兩人。
現在的他清雋明朗,專注而投入,任誰都能輕而易舉地感受到他對現在所做工作的熱愛。這樣的熱愛深深吸引著林漫,因為太自然了,又如此自我,那是她一直在苦苦尋覓的狀態。
井和那日所見,陸斯回就如同一條擱淺在沙灘岸上受傷的魚,而現在,整個辦公樓層仿佛幻化成了沒有邊際的湛藍海洋,日照直下,波光粼粼,他雖滿身傷痕,卻在自由地徜徉遨游。
除此之外,他還始終給林漫一種無緣無故的熟悉感,林漫邊思索著邊漸漸回過神,一個隱隱約約的問題閃現在她的心中:這個叫陸斯回的男人,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
答案無從得知。
忙了一陣兒,下午人事管理部門的人給他們新職員開了幾個會,說了些注意事項,還通知晚上八點臺里給辦了入職歡迎宴,以后他們就都是四臺的人了。
大會小會開完,把整個電視臺都快跑了個遍,也算是熟悉了些環境。五點半的時候林漫看了眼時間,六點她得去給林昂開家長會,就收拾了下,和夏顏說了一聲出了電視臺。
運氣好,沒堵車,林漫到了校門口下了車,看到林昂和上次匆忙見過一面的那個男生站在一起等著,周圍都是來開會的家長,還有進進出出的學生,人特別多。
“姐!”林昂揮了下手,等林漫走來,他用胳膊肘撞了下旁邊的顧揚介紹道:“我姐,林漫。”
顧揚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裝特乖,“姐姐好,我顧揚。”
“我林漫,老聽林昂提起你。”林漫看著兩個帥氣的男孩子站在夕陽下,心情都更美好了起來。
“姐你知道我在哪個班兒吧?東教學樓五層最里邊兒那間教室515。”林昂說著指了指教學樓方向。
“我知道。”她高中就讀一中,輕車熟路,又對他倆說,“現在不到6點也還早,想玩兒的話就玩兒會兒再回家,下次姐姐請你們吃飯。”
“那哪兒成,要請也是我請啊。”顧揚說。
“少用撩妹那套對我姐,不頂用。誰來給你開家長會?”林昂問道。
“說曹操曹操到。”顧揚指了下在校門口剛停下的車,讓林昂先扶一下自己手里的單車,然后跑了過去。
林漫扭頭竟然看見了葉輕鶴,顧揚正搭著車門對他說:“我都說你不用過來,你還非跑一趟。”
“顧揚你是不是想造反?開家長會也不告我一聲,還是你們班主任親自給我打電話我才知道。”葉輕鶴下了車看到林漫也有些出乎意料。
“你和我姐都分手多久了,還來操心我學習,您這前男友當的可真稱職。”顧揚跟在葉輕鶴身后說道,語氣還有點嘲諷。
“少廢話。”葉輕鶴走過來,孩子咋罵都行,但跟女生說話得溫柔,“林漫你也是來開家長會?”
“對,給我弟林昂。”
林漫正判斷著葉輕鶴和顧揚的關系,顧揚就來了句“這是我姐的前男友葉輕鶴”,又抬眼問葉輕鶴,“你和漫姐認識啊?”
“我們同事。”葉輕鶴回答道。
就這么四人稍聊了幾句后,林昂和顧揚決定去臺球廳旁吃牛肉面,葉輕鶴和林漫向教學樓走去。
“晚上不是有歡迎宴嗎,正好開完會一起過去吧。”葉輕鶴說。
“嗯,我跟著你。”林漫有些拘謹,畢竟剛認識葉輕鶴,也沒交談幾句,對方還是工作上的前輩。
上樓時都是家長,樓道有些擁擠,葉輕鶴在林漫身后提醒她小心,因為兩人一看就還年輕,長相打扮也很出眾,時不時有路過的家長打量兩人一番。
上了五樓后,葉輕鶴走在林漫身旁笑道:“林昂是學霸啊,他們沒分班前我看成績單,他都是第一,但以前開家長會的時候沒見過你。”
林漫聽到有人夸林昂,內心有種小驕傲感,話也長了些,“他學習是挺用功的,之前我不在南城,這還是他讀高中我第一次來開家長會。”
“善緣,我看林昂和顧揚他倆關系挺好。”
她點點頭,“他倆常一起玩兒。”
林漫這個人,邊界感特強,雖然好奇為什么不是顧揚的家人來開會,但對方沒透露她也一句都不會多問,反而葉輕鶴沒把她當外人,說道:“顧揚他爸在美國,他姐姐顧迷舟是我前女友也在國外,以后有機會可以介紹你們認識一下。”
“好啊,樂意至極。”林漫說完兩人就走到了教室門口。
“那待會兒見。”
葉輕鶴的聲音一直都溫柔隨和,林漫也放開了些,展眉笑道:“好,開完會我就在這等你。”
當林漫聽到顧迷舟這個名字時,她就想到了那句“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明明沒有見過面,腦海里卻自動浮現出了顧迷舟這個女人的大致輪廓,而之后見到的時候,顧迷舟整個人的氣質也確實與她想象得十分相近。
顧迷舟和顧揚是同父異母,他們姐弟倆的父母可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燈。
早些年顧迷舟她爸風流韻事成堆,背著她媽媽在外面亂搞,認識了顧揚的母親,還生下了顧揚。
晚年她爸又念起了原配的好,給了顧揚的母親一筆分手費后,找顧迷舟和她媽媽又認錯又彌補,想挽回自己的婚姻。顧迷舟她媽當然不肯,搬去美國,但她爸也緊追著去了國外,臨走前要帶顧揚走,顧揚不肯走。
顧揚的母親曾是個十八線女明星,戲子無情這句話竟應落在他這當兒子的身上,他媽后來嫁一富商哪兒還愿帶著他,硬是把他也送去了美國。可他在美國待沒倆月就待不下去了,又回國。
于是爹不疼娘不愛的顧揚從初中起就自己過,幸好顧迷舟那時還在國內,一有空就去照顧他,兩人打認識起就根本不理會上一輩之間的恩恩怨怨,關系融洽。
迷舟去國外后,葉輕鶴自動擔當起顧揚家長這個角色,至于葉輕鶴和顧迷舟為何分手,那就又是后話了。
到了臺球廳旁的牛肉面館前,林昂和顧揚把單車停門口走了進去,店里現在人不多,不用著急吃完讓位子,林昂和顧揚邊吃邊聊。
“你姐還是單身吧?”顧揚問。
“不啊,她和她男朋友都談好幾年了。”林昂感覺吃飯的桌子太低,腿彎得不得勁兒,調整了下坐姿。
“到底?”顧揚的腿被他撞到,也沒地兒移,就那么挨著,“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像在談戀愛的人。”
“談戀愛的人什么樣啊?”林昂拌了拌面。
“等你見著我姐,你可能就知道了,雖然她現在跟鶴兒哥分手了。”顧揚想起她姐瞧葉輕鶴的眼神,沒法描述。
“他倆為啥分?”
“誰知道,閑的吧。”顧揚掰開一次性筷子,想到他以前可沒少做電燈泡,“明明還愛對方,就是瞎折騰。”
“總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鴻溝吧?”林昂想了想。
“有什么鴻溝是不能跨過的?”
林昂頓了頓,“有的吧。”
“比如?”顧揚看向林昂的眼睛。
可能是因為面湯的原因,有些熱,林昂放下勺子,沒看他,把外套脫掉卻沒地兒放。
顧揚拿過他的衣服放在自己旁邊的空椅子上,說,“凡事兒不都事在人為么。”
班主任大老劉得在515和516兩班間輪著來,這個班副班主任看著,他去那個班講兩句,那個班講兩句又得來這個班,所以長話短說,盡量精簡,家長會總共也沒開多長時間。
家長會結束后,林漫跟著葉輕鶴的車去了他們開歡迎宴的酒樓。這酒樓名叫聚緣樓,開了挺多年的了,葉輕鶴和林漫下車后,兩人并肩往跟前走。
人還未到齊,酒樓前的霓虹燈襯著聚在門口閑聊的同事,每個人的身軀都褪去了冬日因寒冷而帶著的那份特有的緊縮感,舒展而松弛。雖是春日,卻已能嘗出一分夏日夜晚的滋味。
“誒?你們怎么一起來了?”夏顏瞧著他倆走來問道。
“我們去給各自弟弟開家長會的時候,正好遇到了。”林漫今兒穿得多,有點熱,抬手把長發攏在了肩后。
“真的呀,這么巧,我是獨生子女,從小就特別想要有個兄弟姐妹。”夏顏說話時,眼睛亮亮的,“陸斯回應該是獨生子吧?咱小組該不會就我一個孤家寡人吧。”
林漫想著要不要開口說一句葉輕鶴是獨生子的時候,卻聽到葉輕鶴說,“斯回有妹妹。”
聽到這句話讓林漫有些意外,她還側身睨了一眼站在稍遠處的陸斯回,他那人看起來踽踽獨行的,難不成對自己妹妹也像這般凜若冰霜嗎?
“得,我還真是形單影只了。”夏顏聳聳肩。
葉輕鶴臉上帶著淺笑,示意了下就朝陸斯回走去。
林漫順著剛那話題說下去,“有妹妹或弟弟也不是件輕松的事兒,時不時會想自己這姐姐當得稱不稱職。”
“你這就屬于責任感重的人,但我就不是那愛操心的,肯定什么都是交給我爸媽。”夏顏跳上臺階,瞎掰扯著,“估計以后有了我自己的孩子,我都是那種撒手不管的媽。”
“姑娘,前提是你得先找到一男朋友。”林漫打趣道,她從包里取出發圈,隨意地挽了一下頭發。
“哈哈,你別挖苦我嘛。”夏顏輕撞了一下她肩膀。
因為鐘客行和金薇他們臨時開了個會還沒結束,確定要晚些才能過來,大家便不再等了,葉輕鶴帶著他們先進飯店。
可剛一進大廳,迎面就碰到了鄭欲森和四五位他們二臺的同事。兩家電視臺可謂冤家路窄,一出一進,打個照面兒都覺得周圍空氣凝滯,雙方隨之停了下來。再者說,這二臺算是葉輕鶴和陸斯回兩人的老東家,氣氛更是不尷不尬的,還有些緊張。
二臺市場部部長趙濤出來打圓場,葉輕鶴家的底他摸過,用富甲一方這個詞來形容不為過。他這樣的人,跟什么過不去,也萬萬不會跟富家子弟過不去,便笑臉相迎,先行開口,“聚緣樓還真是聚緣,輕鶴兄,別來無恙啊。”
按京片子話來講,葉輕鶴這人表面上看起來是個頑主,不務正業,實則心里比誰都門兒清,這樣的虛情假意他見多了,面子得給,但只能給三分。
于是他一手隨意扶在胯部,口中說著“趙…趙、”,表情裝作特別認真想這人的名兒卻想不起來的樣子,頓使對方那聲親切的“輕鶴兄”異常難堪。
愣就是不把全名兒說出來,周圍人看得都著急,“趙”了半天,葉輕鶴又表現出無所謂作罷了的表情,才開口給了那三分面子,“承蒙趙先生記掛。”
站在稍后面的林漫,在他們剛站定時,就看見她姑父鄭欲森的眼神蓄有敵意,落在了陸斯回身上,劍拔弩張。她望著陸斯回筆直的背影,覺得自己站在了一個黑洞前,卻無法看清這個黑洞里有什么。
鄭欲森斂去臉上的敵意,向前走了幾步,卻笑里藏刀,說道:“聚緣樓的蟹是出了名的好,今日有緣見著四臺為新聞業注入了這么多新鮮血液,待會兒我便讓老板給各位送去,聊表心意。”
金秋十月才是那蟹肥的季節,眾人正暗自腹誹這二月天南城吃什么蟹啊,就聽見鄭欲森繼續道:“這蟹好在哪兒呢?好在烹飪方式,廚子要趁那螃蟹還活著的時候,就把它的鉗子折斷,再上鍋蒸。這沒了爪的螃蟹,沒了逃的念頭,蒸出來竟意外得鮮。”
“只是,各位可千萬別學這沒鉗的螃蟹。”鄭欲森逐漸露出了鄙薄的神情,意有所指地望向陸斯回,緩緩地道:“就像那撰稿人,手里沒了筆,還能有什么價值?”
聽到這里,葉輕鶴低聲笑了兩聲,似管它什么螃蟹,通通來者不拒的樣子,漫不經心地說,“巧了,今兒訂餐前特意打電話告知老板,去掉菜單里一道骨頭湯,正好少了道菜。”
“前幾日和斯回來喝過那道湯,實在失望,便問老板這湯壞在哪兒了?老板卻解釋說這湯啊,是把牛骨、羊骨、豬骨砸爛燉了十幾個小時熬成的,怎么會不鮮呢?”
“當下便明白了,你猜明白什么了?”葉輕鶴側身看向身旁的陸斯回。
一旁的陸斯回微松了下領帶,接住話茬往下說下去,語調舒緩不屑,“這湯就像有人做的新聞一樣,就算東拼西湊再多骨頭,全部砸爛剁碎,燉再長時間,也無法熬出一鍋有滋味的湯來。”
“所以啊。”葉輕鶴轉身,對著今日入職的同事說,“便趕緊撤了這道湯,不能用那上不得臺面的東西招待大家。”
聽著這誰也不讓誰的諷刺,在場的同事真是心疼這家酒樓的老板,人老板招誰惹誰了,這么埋汰他店里的菜。
陸斯回的神色自若,讓鄭欲森怒火中燒,該沖動該憤怒的人應該是對方,他卻偏偏站不住了。他咬了咬牙,更近了幾步,在陸斯回耳畔用只有二人能聽到的音量,挑釁道:“我到要看看你這只沒了筆的困獸怎么斗,垂死掙扎也要壯烈些才有看頭。”
“你若是敢寫一個字,第二日我就會送你整版頭條。千萬別忘了自己是個有案底的人,殺人犯寫新聞這個話題,我可不想做的太早。”
若是被這三言兩語就能激怒,陸斯回這個人就不足為懼了。即使他此刻滿腔憤懣,也會竭力遏止,絕不能在這不足輕重的情況下行差踏錯。
于是他依舊面不改色,微微壓頭,垂眸輕蔑道:“拿著筆就做點事兒吧,怎么我進去三年,你還是一丁點長進都沒有?”
說罷,便恢復了站姿。
這時姍姍來遲的鐘老進了酒樓大廳,一看這陣勢就知道發生了些什么,連個正眼都沒有給二臺的人,邊往前走邊對他們自家人說,“一個個兒仗著年輕,就跟這兒耗著不按點兒吃飯,孩子們都跟緊了,這飯啊,被人搶先過一次就得長記性,不能被搶第二次。”
誰都能聽得出來鐘老在說對方今日搶先上線欄目的事,大家走得并不快,等著把話說完。
“這年頭事事得小心,吃飯摔碗罵娘這樣的人到處都是。”有一不能再有二,鐘老警告道:“小心,才能駛得萬年船。”
說完才腳步加快,帶著他們的人走向二樓包廂,在這個過程中,林漫和鄭欲森擦肩而過,她是不會傻到去打個招呼的,只是眼神相對,微微點了下頭。
剛剛他們幾句短短的對話,就讓林漫有些如坐針氈的感覺,更何況她還想到了三年前那次車禍。想了想,這周末要趁著吃飯的時候向姑姑打聽下,陸斯回和鄭欲森究竟是什么關系。
上著樓梯,葉輕鶴低聲問陸斯回,“你剛跟他說什么了?”
陸斯回跨上臺階,“說他沒長進。”
對于鄭欲森這種好勝心極強的人,沒長進這種評價可就是羞辱大發了,葉輕鶴低笑出聲,戲虐道:“你別給他弄得知恥而后勇了,上進的收不住,最后真能與你較量一二。”
“遇強則抗,不然得多無趣?”陸斯回拐過樓梯彎,繼續跨著臺階。
“你倒是不怕輸。”
陸斯回稍微站停了下,聲音澄澈,頓挫有力,“我有膽識,我有斗志。”
“他怎么贏我?”說著跨上最后兩個臺階。
望著陸斯回挺拔的背影,葉輕鶴心下松了口氣,因為那個擁有絕對自信的陸斯回,回來了。
進了包間后,大家都落座,剛剛緊張的氣氛消失殆盡,只當是個小插曲。
“你知道嗎?鄭欲森也是鐘老的學生,但三年前被逐出了師門,我還以為是有人謠傳,可剛剛那刀光劍影的架勢,看來沒錯。”夏顏小聲對林漫說。
“是嗎?”林漫將風衣脫下,不想交給服務員,就隨意搭在了椅背上,細問道:“你知道具體原因是什么嗎?”
“不知道。”林漫的黑色針織衫薄且貼身,夏顏看看她背后的蝴蝶骨顯而易見,又瞧瞧胸前也很有料,壞笑著說,“你身材真好呀。”
“你也很好呀。”林漫沒注意到她色瞇瞇的眼神,覺得餓得前胸貼后背,說,“終于能吃飯了,我要餓壞了。”
鐘老沒講什么過場話,直接開宴,沒一會兒,眾人推杯換盞,碰杯的聲音,碗筷聲,聊天的說笑聲就充滿了整個房間,整個入職宴熱絡歡快還有點喧鬧。
葉輕鶴開車不喝酒,在一旁吃著草莓杯,想起了剛剛家長會一回事,“我今天去給顧揚開家長會,碰見了林漫,他弟和顧揚是朋友。”
酒杯里的冰塊搖搖晃晃,陸斯回看起來興趣不大,沒有接話。
“憑直覺,我覺得她那個人挺好,就是邊界感有點強,不過也是好事。”葉輕鶴又問,“你打算怎么和她相處?”
陸斯回望了一眼林漫的方向,她整個人都很安靜,在低頭吃著飯,偶爾和身邊的人聊幾句。
“避著吧。”他聲音低低的,若有所思地又飲了口酒。
“人怎么著也救你一命。”葉輕鶴掏出手機,“單憑這點,她這個人就份兒正,得交。”
拿著手機發送了加好友的請求,葉輕鶴又碰了碰他胳膊說,“把你手機給我。”
陸斯回遞給他,也不甚在意,隨口問了句,“干什么?”
“加微信啊,干什么。”葉輕鶴從同事的群里又劃拉到了林漫,拿著陸斯回的手機也發送了請求。
“等著人同意吧。”葉輕鶴還給他手機,“一碼歸一碼,想想怎么謝人家。”
手機屏幕還未熄滅,陸斯回看到了林漫的微信名叫做Blonde Hair。
夏顏聚餐前吃了個三明治,現在沒吃幾口就飽了,喝著酒,打開手機看到速說這個軟件,便問林漫,“你更新速說最新版本了嗎?”
“還沒有,有什么新功能嗎?”林漫放下手里的水杯,她滴酒不沾。
“這次他們做的這個功能,簡直和人肉沒什么差別了。”夏顏在搜索框上輸上自己的名字,“你看,只要你搜索一個人的名字,速說就會迅速關聯所有這個人曾在互聯網上留下的信息,或者與他相關的人,留下的關于他的消息,然后按照時間順序排列。”
“一個人什么時候出生,從幼兒園開始讀的哪所學校,遇到了什么人,交到了什么朋友,平時做什么運動,喜歡哪種音樂,以及各種人生經歷,都一一展示。也就是說,只要某個人輸入你的名字,在按下搜索的一瞬間,你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就會被完全披露了。”
“信息這么全面嗎?”林漫拿出手機,按下更新鍵,想著和自己同名的人挺多的,但要是搜了,挨個看也不難找。
“毫無隱私,現在的人誰還不在網絡上留下信息啊,就算自己不留,學校單位也會信息采集。這就是用一行行數據,把人和人那么點兒距離感全破滅了。”
更新完成,林漫點開速說,“換句話來說,人們相知的時間已經縮短到了不到一秒鐘?”
夏顏按滅手機屏幕,“是啊,可能只有一點比較好,就是如果暗戀一個人,可以通過這個功能了解到他更多吧。”
倘若林漫細心點,她會注意到夏顏的搜索歷史里有葉輕鶴三個字。可她沒管什么暗戀不暗戀的,打開軟件滑動了兩下,點到搜索框那個界面,想輸入自己的名字測試一下,將名字打在搜索框內,準備按下搜索鍵的時候,卻又刪去。
如果能在不到一秒鐘去了解一個人,此時此刻她想要了解的是……
她握了握微蜷的手指,在搜索框中打下了陸斯回三個字,不自覺地深吸了口氣,才按下了搜索鍵。
然而,在她看到手機上顯示的信息時,她卻猛然抬起了頭,直直地望向坐在對面默不做聲、喝著酒的陸斯回。
人聲吵鬧,呶呶不休,陸斯回低眸微晃著手里的酒杯,感受到了對面傳來的直白且不加掩飾的眼神,他眉頭微皺,邊喝酒邊將自己的目光對上了她的眼眸。
林漫感到周圍晃動的身影被驀然虛化,那些都淪為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她凝望著的、對立相隔的陸斯回清晰分明。然而何其荒誕,模糊的人那般清晰,清晰的人卻如此模糊。
就如夏顏所說的,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從未在互聯網上留下信息,這個時代了解一個人只需要輕點一下搜索鍵,可屏幕上顯示的信息又算什么呢?
她移開目光,又深深地看了一遍手機上的那句話。
對啊,自己怎么忘記了?忘記這個時代,抹去一個人的存在,也只需要一秒鐘。
陸斯回,是個怎樣的人呢?
這個在林漫心里時不時閃現的問題占據了她的腦海,她越發渴望想要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而她也明白,得知答案的方式,絕對不是通過一個冰冷的應用軟件。
因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那句:
404 Not Found
抱歉,根據相關規定,您搜索的信息無法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