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教授望了眼窗外的梅花枝上已落滿了白雪,豪放一笑,“有梅無雪不精神,有雪無詩俗了人。詩人盧梅坡說得好啊,那今日課后,同學們就作詩一首,以雪詠志,如何?”
“好~”鈴聲響起,又大雪紛飛,哪怕他們一個個都是大四的學生了,還是雀躍不已,按耐不住出去賞雪的心情。
“那咱們這節課就上到這里。”
教授給了準令,學生們一哄而散,陸斯回快速收拾了一下桌上的課本鋼筆,裝書包里就往外教室門口走。
“嘿,斯回。”一個長相甜美的女生抱著書走在了他身旁。
陸斯回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側目低頭看了一眼,外套帽子上的白色毛毛還擋了一下他的視線,有點想不起來這個女生的名字,“怎么了?”他步伐較快,忙著往打工的地兒走。
“教授的講義我不太能看得懂,想借你的筆記看看,可以嗎?”女孩兒說著話,臉卻紅了些。
“可以啊。”出了教學樓,白茫茫一片,陸斯回站住,拉開書包拉鏈,拿出筆記本,給了那個女生,又看了眼手表,“我還有事兒,得先走一步。”
“嗯、好,謝謝你。”那個女生拿緊那個黑色的筆記本,嘴角上揚,忙說,“你先去忙吧。”
陸斯回點點頭,背好書包,從口袋里掏出手機,走進了大雪中。
“怎么樣,怎么樣?”那個女生的朋友見陸斯回走后,忙不迭地聚攏了過來。
女生笑著指了指黑色筆記本。
“誒呀,不是問你這個,是問你有沒有擦出愛情的小火花。”
“怎么可能,我們總共還沒說三句話。”
“你都暗戀他快四年了,應該一鼓作氣,直接告白,借啥筆記本啊。”
“告白的人還不多啊,你看他對誰有興趣了?”
“也是喔,像這種長得這么帥,才高八斗,又禮貌不張揚的男生,誰不喜歡啊。”
“你打住,別跟我搶。”
“哈哈,你還沒追到人家呢,就管上了。”
片片雪花落在陸斯回的頭發與睫毛上,陸斯回整個人清俊有朝氣,邊走邊給葉輕鶴發消息:沒點到。
葉輕鶴逃課去和顧迷舟約會,優哉游哉,沒一會兒回復:點兒正,走運。
陸斯回笑了一下,唬他:但記了你曠課。
葉輕鶴:?!
陸斯回:教授會不認識葉公子嗎?掃一眼,就知道你沒來。
葉輕鶴欠揍地回復:飽受名人之苦。
新聞系有兩大才子,一是陸斯回,二是葉輕鶴,二人比肩而立,意氣相投,可謂管鮑之交。周圍的人更是愿意跟他倆結下善緣,畢竟誰不愿與那曠達率性之人深交呢?
剛走出校門,就聽見一男生吹了聲口哨,打招呼,“回哥,這是走哪兒去?”
“輕鶴嘞?”他倆整天形影不離的。
陸斯回昂了下頭,爽朗道:“我打工,他風花雪月去了。”
瞧著這漫天的大雪,那男生笑道:“還真應景。”
沒走一會兒就到了學校附近的一家餐館兒后,餐館人多,陸斯回脫下外套,抖去身上的落雪,去了后廚,眾人皆笑著跟他交談,“回哥兒,來了啊,別看下雪,都想吃口熱乎的,有的忙。”
陸斯回帶上手套,看著洗碗臺上已堆起的盤子,裝作苦惱的樣子,“看來今兒要破紀錄了。”
伴隨著熱菜翻炒的聲音,眾人笑笑。陸斯回本只在一家大型圖書館兼職,主要在那兒能一本接著一本地看書,平時還為報刊雜志寫稿,兼職費和稿費其實已夠用。來這兒是因為有周他舍友回家臨時有事兒,他來頂一下,等舍友回來后,又覺得這工作太累不想做了,要撂挑子。
這家餐館的老板看陸斯回這人非常靠譜,再加上他自來了以后不僅不怕吃苦,店里其他人也特愿意和他相處,整個店的氛圍都變得積極,老板就想讓他留下來。陸斯回想想做也無妨,多賺一點能多給家里寄一些,便應了下來,周五和周末晚上來這兒幫個忙。
洗碗池里泡沫越來越多,手機鈴聲卻響了起來,他旁邊一哥兒們幫他從褲兜里取出,是他媽打來的電話。
陸斯回將手機夾在耳朵與肩膀處,口型說了句“謝了”,就聽到媽媽的聲音,“回哥兒,下雪了你加衣服了沒?”
“加了。”陸斯回繼續刷著手上的盤子,“您和阿萊也注意保暖,她人呢?”
“在院子里玩兒雪呢,快期末了吧?阿萊天天嚷著盼你回家。”
斯回笑笑,他的笑聲很溫潤,“回的時候告您,跟阿萊說回去我給她帶禮物。”
“19號出餐了!”廚師敲了下響鈴,吆喝了一嗓。
服務員又拿進來一大摞餐盤放到了洗碗臺上,順便取餐。
“回哥兒,你在哪兒呢?”
“我啊。”陸斯回將洗干凈的盤子豎在置碗架上,瀝水,“我和舍友在飯店吃飯呢。”
廚師顛勺的炒菜聲,水龍頭的流水聲,多多少少也傳進聲筒里,安月心疼地說:“你太累了呀。”
“我不累啊。”需要加快洗盤的速度了,陸斯回彎著腰將餐盤上的剩菜倒進垃圾桶,聲音聽起來鈍鈍的,“媽,舍友在叫了,先不說了,有什么再給我打電話。”
“好,好,你先去忙吧。”安月又囑咐了一句,“注意身體,按時吃飯。”
陸斯回直起身,摘下手套,聲音沒有任何疲憊地說,“您放心。”
他直了直腰,向后抻了抻肩膀,又重新戴上手套,最近有件事一直懸掛在他心上,明年他們大學畢業了,班上成績好的學生都拿到了較好電視臺的實習引薦。但到他這里,班導不肯給他簽,他邊刷著那一摞盤子邊思索著怎么解決這件事。
都過了凌晨12點,后廚才全部整理干凈,陸斯回拖著有些疲憊的身體走出餐館準備回宿舍,剛出店門口葉輕鶴就從身后勾手搭在了他肩上。
“鶴兒?”陸斯回回頭。
“要不要來一瓶?”葉輕鶴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啤酒瓶發出了玻璃瓶相互碰撞的聲音。
斯回笑笑,“走著。”
雪已經停了,地面上的雪被昏黃的路燈照得亮閃閃的,說話間伴隨著白茫茫的霧氣,兩人冷得直發抖,但還死倔著去了操場。把黑啤從袋子里拿出來,黑塑料袋一撕兩半,墊在了雪地上,就那么隨性地坐了下去。
因為他倆老凌晨還在操場上聊天兒,大二的時候,還有人在學校論壇上發過什么深夜靈異事件的帖子,傳學校有兩個不肯超度的怨鬼,一到晚上就去操場談心,別提多逗了。葉輕鶴和陸斯回看到這帖子,笑得前仰后合,說:“這就是典型的假新聞。”
冷得牙打顫,磕絆著發響,趕緊抖擻著喝了幾口酒暖身,輕鶴道:“班導是個保守派,文章寫得鋒利一針見血他就說人嘩眾取寵,我看他才是滿篇中庸之道。”
“怎么還幫我打抱不平起來了?”陸斯回拿著酒瓶的手下垂著,有點累。
上禮拜,陸斯回去找班導簽電視臺實習引薦,班導看沒看一眼就讓他回去。大學四年,陸斯回的文章早就小有名氣,多家報刊雜志邀他根據現下熱點事件寫稿。偏偏擱班導那兒,欣賞不來,被批得一無是處,說他滿紙荒唐言,還直言說教不了他,這一個人要是看不慣另一個人,那真是哪哪兒都不入眼。
“你明兒把你文章給我一份。”葉輕鶴說。
“干什么?”
“我看看啊,學習學習。”
“胡扯。”
酒漸漸起了勁兒,往上拱,有些燥熱感,陸斯回想起他今天逃課這事兒,“下午誆你的,沒記你曠課。”
葉輕鶴眼眸微闔,他今天約會時就喝了不少紅酒,現在有些醉醉的,“我知道。”
“迷舟還好吧?”
談起迷舟,葉輕鶴眼里就滿是笑意,突然認真地說,“斯回。”
“嗯?”
我現在就好想跟迷舟結婚啊,但我怕嚇著她。”
陸斯回稍怔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下,他知輕鶴用情至深,打心里為輕鶴高興,“那我預定你婚禮伴郎的位置了啊。”
“那必須啊。”葉輕鶴放下酒瓶,正經八百地暢想著,“我特小的時候,心里就有一個想法,以后遇到我愛的姑娘,就去環游世界,雖然這事兒說起來特俗,好像小時候大家都想環游世界,但能做到的沒幾個。我想帶迷舟看遍這世界上的夕陽余暉,再生幾個孩子。”
說完生孩子又反悔,“不行不行,生孩子女生太疼了,還是別生了,就我倆過,挺好。”
葉輕鶴越來越醉了,又嘆了口氣道:“但熱愛的事業和熱愛的生活之間太難平衡了,是吧?”
沒等回答,他就扭頭看向陸斯回,“你呢,你什么時候給阿萊找一姐姐啊?”
“不著急吧?”陸斯回放下手中的酒瓶,“她現在才要讀初中。”
“那跟你找女朋友有什么關系?”
陸斯回兩手撐在了身后,壓在了雪地上,發出了咯吱的聲音,“這不也沒遇到嗎?”
“照你那么個和女生相處的方式,能遇么,你是心思就不在那兒,不是學習就是工作。”
陸斯回輕聲笑了笑,“算是吧。”
葉輕鶴也和他一樣,手撐在雪地上,冰冷從掌心傳入,清醒了幾分,“說真的,如果有天,你喜歡上一個女生,你會怎么做?”
雪地映出白光,陸斯回仰著頭,喉結微顫,“會…和她做一件很小的事吧。”
“什么事?”
陸斯回收回一直手,甩了甩手上沾著的雪,放在自己耳邊,模仿著拿出一只耳機的樣子。
“一起聽歌?”
陸斯回隨即搖了搖頭,撐著雪地站了起來,眼眸清曜,“如果我認定了她,那只耳機里會是雨聲。”
“雨聲?”輕鶴顯然不明所以,“咱南城多雨,還沒聽夠嗎?”
兩人收拾了地上的酒瓶和塑料袋出操場,四下沉靜寒冷,北風遒勁,風呼呼地吹。
“所以為什么會聽雨聲?”輕鶴又迎風追問了句,耳朵都凍紅了,冷風刺骨趕著人跑。
“改日再告你。”陸斯回猛地帶起帽子,也唰地給葉輕鶴把帽子扣在了頭上,邊往宿舍跑邊說,“冷死了!”
翌日,葉輕鶴在陸斯回桌子找到了他的文章,隨便拿了幾篇就去找老師鐘客行了。
葉輕鶴家境殷實,父母開明,自己兒子喜歡新聞行業,便牽線搭橋花了不少精力請來鐘客行做他的老師,全力支持兒子的職業理想。輕鶴自身才氣不淺,鐘老樂于指導,分文不取。
“師傅,今兒先別上課,您先看看這個。”葉輕鶴將陸斯回的文章遞過,他每周末都來鐘老家中上課。
“這是什么?”鐘客行接過文章,本只是大致瀏覽著內容,看了沒幾行,目光與思緒卻不禁被聚集在其中,手上翻頁的動作愈發變得快速,整個上半身隨之繃得緊了些,微探向桌面。他的表情逐漸嚴肅,又混著幾分驚喜,直到翻至最后一頁才停下,一手摘下眼鏡,一手捏著紙張,提聲問道:“這是誰寫的?”
見師父重視的神態,葉輕鶴眼里閃現著小得意,笑道:“我哥們兒,陸斯回。
傍晚,鐘客行和葉輕鶴去了陸斯回打工的那家餐館兒,客人吃飯的地方跟后廚隔著一扇不大的玻璃窗,能瞧見陸斯回正一刻不停地忙著。
葉輕鶴進飯店門準備往后廚走,“您先坐,我去叫斯回出來。”
鐘客行卻攔了下來,“不必,我們等。”
就這么耐心等待了將近四個小時,飯店打烊,陸斯回收工從后廚出來,就看到鐘客行跟葉輕鶴站在門口。晚上,餐館內的白織燈照射著暖色光,還能聽到電流通過發出的嘶嘶響聲,餐館外堆疊著昨日下著的雪,地面濕漉漉的,際遇在悄無聲息地發生著變化。
那晚鐘客行就問了兩個問題。
鐘客行問陸斯回的第一個問題是,“你想不想認我為師?”
陸斯回在大學期間曾反復讀過鐘客行寫下的《新聞真相》,忽然看到一直以來敬仰的人站在自己面前,一時愣住,輕鶴拍了下他的肩膀,他才反應過來,不假思索地說出一個字,“想。”
“那就辭掉這份工作,跟著我一心一意寫文章。”鐘老補充道:“我會親筆為你寫份引薦表,你跟輕鶴也需要幫我處理一些工作,我付你們相應報酬。”
鐘老目光下移,望著陸斯回的手,長時間冷水的浸泡沖刷,讓他的指腹變得褶皺發紅,鄭重道:“你的手,不該用來刷盤子,應該拿起筆來,去寫真正的新聞稿。”
于是陸斯回自那日起,就跟葉輕鶴一同師從于鐘客行。
要離開餐館時,鐘客行推開門的動作停下,他轉身凝視著陸斯回的眼睛,問了第二個問題:“陸斯回,你是誰?”
這個問題有些奇異,難以回答,陸斯回低眸斟酌片刻,直率地說出了心中的答案,答:“無名之輩。”
這四個字真誠謙遜,擲地有聲,隨著四字生音落地,一個聞所未聞的無名之輩帶著他滿腔的熱忱,真正踏入了新聞界。
斯回與輕鶴跟隨鐘老進入了南城二臺下的評論部深入學習,他們二人雖有寫文技法,也具備敏銳的洞察力,可缺乏實踐經驗。鐘老最常對他們說的就是,“新聞稿不是坐在桌子前悶頭就能寫出來的,你們得去見人,得親眼去見那些為生活而斗爭的人。”
“話里有刃,話刃會殺人。新聞中一句未加考證的輕率言語,毀掉的、殺死的,都是活生生的人。”
斯回與輕鶴牢記在心,一面讀研,一面奮力奔跑在大大小小新聞事件的第一線,他們用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手,去看、去聽、去嗅、去撫摸,去分辨真情與假意,識破謊言與詭計,感受絕望與希望。
后來,很多次回頭,那段時光仍是陸斯回生命中不可磨滅的美好記憶。
那時他與輕鶴,在臺里結識了許多志同道合的新聞人,其中就有鄭欲森與林白露。他和輕鶴喚他倆一聲“欲森哥,白露姐”,那時的欲森哥總會默默將咖啡放在熬了大夜的同事的辦公桌角處,雖秉性強硬卻也夾雜著柔情,那時的白露姐整日素面朝天跑外景,拍攝時才著急添點妝,腳上的水泡磨破又起,卻從不喊苦喊累。
他們并肩戰斗,不摻任何雜質地追求著心中的新聞理想,陸斯回在這期間嚴謹而慎重的寫下每一篇新聞稿,雖還沒有機會將其發表在主流媒體上,卻感到無比幸福。
只是,水無常形,人無常態,誰都沒想到人心會變得那樣快。
研究生畢業后,陸斯回與葉輕鶴正式留在二臺,斯回也停筆不再為先前的報刊雜志寫稿,真正著手于臺里的新聞工作。一個偶然的機會證明了陸斯回的能力不單單局限于發掘真相,寫出新聞稿。
有一周鄭欲森因為急性膽囊炎而不得不請假,陸斯回臨時上陣,代替鄭欲森安排調動當時整個欄目的工作人員,并劍走偏鋒,重新調整了欄目里新聞編排的順序與結構,創下了連續三日收視率破2的記錄,也是自那以后,鄭欲森看陸斯回的眼神,變得不同了。
當同行看到一篇又一篇卓異的新聞稿下的署名都是陸斯回這三個字時,他毫不懈怠地磨煉,換來了“橫空出世”這個詞。短短一年內,整個新聞行業內都對這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新人感到好奇,紛紛問著一個同樣的問題,“這個叫陸斯回的人,是誰?”
可命運就是如此殘暴,當一個人稍覺得日子步入正軌時,卻轉眼間又被推下懸崖,然后再用安危相易,福禍相生這樣毫不負責任的話教人舔舐傷口。
掉下懸崖的那幾日讓人怎么忘都忘不掉,即使再努力,也無法忘記。陸斯回永遠記得:
16年7月5日晚上11點,案發前一天。
夏日熱浪滾滾,即使已經入夜,熱氣依舊蒸人,整個辦公樓層只剩斯回與輕鶴二人背對而坐,漆黑一片中,亮著兩盞橘黃色的明燈。
“喏,幫我把這個轉交給阿萊。”輕鶴后退了下旋轉椅,手里拿著一個長方形的禮物。
陸斯回停下手中的筆,側目看到包裝精致的禮物,手接了一下,轉身問,“這是什么?”
“阿萊不是九月份就要念大學了嗎,我送她的大學禮物,你這當哥的可沒權利拒絕啊,趕緊拿回去。”輕鶴說著站起身,伸展了下身體,還聽到了骨頭的聲響。
斯回的妹妹陸光萊,是個勤奮又開朗的女孩子,今夏六月份高考,月底成績下來后,和他哥當年一樣,穩穩將高考狀元這個頭銜收入囊中。母親安月還請來了廚子,擺了幾桌酒菜,請街坊鄰里來吃酒,來人都說陸家祖上顯靈,寒門也能出貴子。
陸斯回也站了起來,把禮物放在了桌子上,淺笑道:“回頭叫上迷舟,咱們四個吃頓飯,我讓阿萊當面謝謝她輕鶴哥。”
“成啊,迷舟前幾天還說想阿萊了,要不就后天7號,不正好是你生日嗎?”輕鶴覺得快下雨了,又悶又熱,提議道:“下去抽根煙?”
“走。”陸斯回手里抓了打火機和煙,兩人沒坐電梯,從樓道里下的樓,剛出大廳,果然一陣疾風過后,便是滂沱大雨,澆滅了地上的灼浪。
南城素來多雨,要么是淅淅瀝瀝和梅雨季似的下好幾天,要么就是突然狂風驟雨,早就見怪不怪。
站在大廳門檐下,點燃一支煙,陸斯回感到涼風習習,聽著陣陣雨聲,緩緩吐出一口煙霧,聲音沉沉的,“想戀愛了。”
葉輕鶴先是一愣,而后又笑了起來,一下就來了勁,“怎么,要26了,感受到年齡危機了?”
“對,想起來了。”輕鶴抽了一口煙,“記不記得大學的時候,你說要跟愛的人一起聽雨聲,原因還沒告我。”
煙草的苦澀味飄散縈繞,潮濕的雨氣彌漫開來,陸斯回眼神溫柔,嘴角微微上揚,語調里多了一分認真,嗓音暗啞,“雨聲,就是余生啊。”
就如同今夜一般,雨水將遠處濃綠的樹葉打濕,蒼翠欲滴,雨聲變得更大了些。無數次,陸斯回聽著這樣的雨聲埋頭讀書,在窗邊的書桌上伏案寫作,或有時狼狽地奔跑在南城街道上躲雨,每每這時,他都會覺得時間變得緩慢而靜謐。當他獨自一人隨著雨聲穿梭在年又一年的四季時,他時常會想,自己會在何時何地,哪個街角,遇到一個深愛的女人,然后同她一起走完余生。
“會找到的。”輕鶴捻滅煙,這些年斯回身邊不乏追求者,可總是沒碰到個心動的,“要遇著了,你怎么著?”
“廢話。”陸斯回又打了下打火機,點燃一支煙,“當然是追啊。”
“萬一人當時有男朋友呢。”輕鶴使壞。
陸斯回哐當一聲扣住打火機蓋,沒半點猶豫,“那也追!”
輕鶴眼眉含笑,接著鬧,“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啊。”
夜里,他們聽著雨聲到了凌晨,回去工作時,輕鶴沒來由地忽地問了他一句,“斯回,你有想過我們為什么要做新聞撰稿人嗎?我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反復在想這個問題。”
斯回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思考了很久,然后在本子上寫下了一段話。
16年7月6日下午4點,案發前四個小時。
這日臺里上下都有些躁動不安,因為晚上大家要出席南城各家電視臺聯合舉辦的頒獎典禮,皆無心工作,臺里也早早給了準假,三兩結伴商討著穿什么禮服,有沒有可能獲獎。
下午阿萊給斯回打了個電話,接起就聽見了阿萊愉快的聲音,“哥,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咱們怎么過呀?”
斯回和輕鶴正在家挑著西裝,他快速安排了下,“明兒中午跟你輕鶴哥和迷舟姐聚一下,晚上咱們再跟媽去逛逛,給你和媽買幾件衣服,還有你上大學要用的東西。”
“哥,是給你過生日,不是給我過生日。”阿萊在那頭吃著冰淇淋,嘴冰得說話含糊,她在樹蔭下走著,要去找好朋友白橙。
陸斯回一手打著領帶,笑道:“你高考完還沒給你獎勵呢,過兩天我請個假,帶你和媽媽去迪士尼,你不是一直想去么?”
“真的嘛!”阿萊音調歡快地揚起,“可你工作一直很忙誒,有時間嗎?”
“甭擔心,這次一定會請好假帶你去。”陸斯回承諾道。
“哇,哥,我太愛你了!”阿萊開心地跑了起來,連烈日都不怕了,白色裙擺隨風飄逸著,“我要快點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白橙!”
斯回聽到了她跑步的聲音,“你慢點兒,別跑,是要去找白橙玩兒嗎?”
“哦,對。”阿萊聽話,停下腳步,驕陽炙烤著柏油路,隱隱聞到了瀝青味,“今天晚上我要陪白橙去參加一個高中同學辦的聚會。”
“高中同學啊。”斯回想他們高中畢業,自然是有很多聚餐的,便說道:“那你到了聚會地點,給我發個定位,晚上早點回家,有什么給哥打電話。”
“你放心啦。”阿萊穿過了馬路,快到達了目的地,“我要到白橙家了,要先掛了啊。”
“好,開心玩兒。”斯回打好領帶,換西裝時,嗆了一下嗓,咳嗽了兩聲。
“哥,你要少抽點煙喔,對身體不好。”阿萊掛電話前,最后說道。
陸斯回跟葉輕鶴收拾妥當,在去出席頒獎典禮前,想先對付吃幾口飯,因為今晚的頒獎晚會規模盛大,弄一弄還不知幾點才能結束。
兩人就那么穿戴整齊又有些隆重地去了家附近的快餐店,畫面實在違和,輕鶴吃著草莓圣代,問,“你緊張嗎?”
這頒獎典禮是南城新聞界含金量最高的,從事新聞業的工作人員即使那再淡泊名利的人,不在乎其它獎可以,但這個獎想不在乎都難。
“緊張,想喝杯紅酒了。”陸斯回一緊張時,就想喝紅酒。
“我也緊張。”葉輕鶴什么時候都想吃草莓。
兩人相視一笑,都有些無語,覺得彼此和小學生似的,輕鶴趕忙說,“不行,不行,一會兒咱過去以后得端著,不能叫人瞧出來。”
“同意,得裝特云淡風輕,特酷的樣兒。”陸斯回還表現了一下滿不在乎的表情。
“對對對,就這樣,要是沒得獎也要用表情告那幫評委,是他們有眼無珠。”
雖然開了幾個玩笑,心里沒那么發緊了,但到了現場,陸斯回還是先猛灌了自己幾杯紅酒,才稍微放松了些。手機震動了兩下,阿萊給他發了微信定位,聚會地點是盛世高級私人會所。
陸斯回蹙了下眉,給阿萊發了消息:別喝酒。
阿萊:OK
16年7月6日晚上7點,案發前一個小時。
晚會人群熙熙攘攘,同行們相見都問著好,寒暄幾句。頒獎典禮正式開始,眾人就座,從第一個獎頒完后,氣氛就逐漸緊張,陸斯回和葉輕鶴坐在第四排,前排是鄭欲森他們,鐘老不喜這種場合,沒來。
越到后半段,頒的獎越重要,等到了要頒發最佳新聞撰稿人的時候,陸斯回倒沒那么緊張了,大屏幕上顯現著入圍者的現況表情,頒獎嘉賓和主持人在臺上營造氛圍,此時斯回還真沒一分偽裝,是真的氣定神閑。
終于,頒獎嘉賓字正腔圓地說道:“他用深邃的洞察力捕捉人性的光輝與良知,用具有穿透力的思維對人類悲情進行探討,敢于立足于黑色地帶,不粉飾,不美化。其新聞稿中所獨具的警覺性、悲涼感、恰到好處的幽默,徹底為新聞報道打開了一個新的局面。”
“讓我們恭喜年度最佳新聞撰稿人:陸斯回!”
大屏幕上立即將陸斯回的影像放大,掌聲四起,如潮如雷,目光全部聚焦而來,落在他身上。
陸斯回粲然一笑,在經久不息的掌聲中起身,輕鶴心情比他還要激昂,也站起與他相擁,還在他耳畔說了句,“評委好眼光。”
前排的鄭欲森也轉過身來,臉上并未有過多的笑意,口里說道:“恭喜。”
陸斯回點了點頭,準備往頒獎臺上走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阿萊的微信消息,遲疑了一下想要滑開。
“快上去啊。”掌聲還在持續,輕鶴催促著他,先幫他拿著手機。
在走往頒獎臺的路上,陸斯回驟然覺得心跳加速,心一下一下重重地敲擊著,分不清是緊張還是不祥的預感。
主持人讓他講幾句獲獎感言,他站在臺上被一束聚光燈照耀著,接過獎杯,看著臺下的人稍緩了緩神,開口道:“輕鶴昨日問我為什么要做新聞撰稿人。”
他將昨晚寫在本子上的話說了出來,“我想了很久,卻沒有確切而肯定的答案。”
“但或許是因為:
總要有星光照耀黑空,
總要有路燈點亮長夜。
沒有光,我們便點燃自己,
沒有聲,我們便站出吶喊。”
說到這里,陸斯回望了一眼葉輕鶴,手機似乎又收到一條信息提示,輕鶴低頭看了一眼。
陸斯回惴惴不安的心臟跳地更猛烈了些,他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口里繼續說著,“總要有人去做,那為什么不是我們?”
麥克風倏然發出了刺耳的聲音,陸斯回覺得自己必須馬上看一眼消息,昨晚寫的句子只說了一半,他就倉促地說了一聲“抱歉,先到這里”,然后在眾人疑惑地目光中下了臺。
主持人猶豫了幾秒后,調節了下節奏,將其他人的關注點又引回臺上,繼續頒獎。
“怎么了?”輕鶴看他面色沉重。
現場又響起了下一個獎項的掌聲,陸斯回拿過手機,輕鶴并未點開查看,他邊解鎖手機,邊往會場外快步走,是兩條語音信息。
他點開第一條20秒的消息,前半段是嘈雜的音樂聲,他出了會場走至大廳,將音量調到最大聲,最后隱約聽到阿萊喊了句,“哥!”
消息自動播放至第二條,聽到了阿萊尖叫聲:“救我們!”之后似乎是手機與地面拖動時產生的響聲,還有玻璃杯砸碎在地的聲音,語音結束。
剎時,陸斯回腦子里像有什么“轟”的一聲炸開的感覺,他立刻奪門而出,沖出了大廳,什么都顧不得了,橫沖直撞攔了一輛出租車,拿著手機的手已開始顫抖,往上滑著消息確認定位,“快!盛世會所!”
司機聽著他焦急又恐慌的聲音,一腳油門加了速,葉輕鶴跑了出來,卻只看到了出租車離開的背影,他也上了車追著去。
陸斯回不斷回撥阿萊的電話,無人接聽,他的牙齒無措地撕咬著嘴唇,又當即打了110報警。
“喂,這里是南城東區派出所。”
陸斯回極力冷靜下來,闡述情況,“我的妹妹陸光萊,三分鐘前向我求救,她現在應該在盛世私人會所,你們能立即派人過去查看一下情況嗎?”
“應該?你不確定她在哪里嗎?”
“她最后發我的定位是盛世會所。”
“所以你也不確定她現在是否受到了傷害?”
“她給我發了微信消息求救!”陸斯回的語氣難以控制地變重。
“你冷靜一下,我們這邊沒有接到有盛世會所附近的報案電話,因為你也不在現場,在不了解確切的情況下,我們無法隨意出警,會不會是你妹妹開的玩笑或惡作劇呢?”
“不可能!我回撥她的電話已經無人接聽!”陸斯回遏制不住自己含有怒意的語調,他的牙齒開始打顫。
司機是個熱心腸大叔,見人已經急得不成樣,回頭道:“200米,還有200米!”
警察那頭稍停片刻,說,“那這樣吧,我們現在派附近的警員去看一下情況。”
車越開越近,已能看見盛世會所的商號匾,司機師傅一個急剎車,車還沒停穩,陸斯回扔下錢就打開車門沖了下來,狂奔至會所門口。
然而,在剎那間,讓陸斯回之后每夜在噩夢中被驚醒的一幕,讓他每回憶到一次就頭痛欲裂,心如刀割的一幕,讓他每想到一次渾身的血液在霎時間就被冰凍住的一幕,殘忍地發生了。
他眼睜睜地看到,他的妹妹阿萊,從三樓猛地墜樓。在幾秒內,阿萊重重摔落在一輛黑色轎車上,她單薄的身體卻將車頂撞出一個凹槽,身軀向上震顫了幾下,玻璃碎片噼里啪啦砸在周圍。
周圍響起了尖叫聲,行人慌亂躲避,“有人從樓上摔下來了!”
“阿萊!阿萊!”陸斯回本能地嘶吼著阿萊的名字,他沖向那輛黑色轎車,大腦一片空白,他的胸膛像要爆炸破裂。
阿萊的衣服被扯爛,裸露出大片肌膚,臉上還有淚痕,雙眼已閉,鮮血噴射而出,沿著車頂流了下來,血柱染紅了大地,陸斯回顫抖的雙手想要止住她流血處,卻處處血肉模糊,大片鮮血粘滿了雙手。
“阿萊!你睜開眼睛!”陸斯回一把將她抱起,她溫和的血液浸滿了他全身,染紅了他的眸,他的嘴巴用力發聲,“哥哥在這,阿萊…你睜開眼…”
“醫院…醫院!”陸斯回緊抱著她的身軀,戰栗布滿渾身每個角落,他什么都不知道了,連悲慟都來不及涌來,只有最下意識的動作,他朝著醫院的方向奔跑。沒有人伸出援手,周圍有的人撥打了120,可望著止不住的鮮血,誰都不敢上前。
葉輕鶴緊跟其后追了過來,他同斯回一樣,大腦短路,全身僵在原地無法動彈,身邊的拍照聲與尖叫聲將他喚醒,打120已經來不及,他推開人群,拉住斯回,“上車!快上車!”輕鶴將車開到最快速度,直接開至他父親的醫院,并給他父親打了電話。
沖向手術室前,陸斯回被護士攔了下來。
“救救阿萊…求你救救她!”此時,情緒似乎才緩緩流淌了來,陸斯回掙脫著,哀吼著,慟哭著,無法冷靜,只有崩潰。
葉輕鶴將他按住,淚水也奪眶而出,喊道:“斯回!斯回!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陸斯回從未感到如此害怕過,他無力地下墜跪倒在地,眼淚好像流了下來,淚水太咸,像要刺瞎瞳孔。一瞬間淚如泉涌,淚珠砸落在冰冷的瓷磚上,醫院里碘酒與消毒水的氣味在每一次抽泣中都用力灌入肺里,肺里卻沒有一絲氧氣,在干癟地緊縮。
空氣一刀一刀割在喉嚨上,他的喉嚨在灼燒,猩紅的血液從喉嚨處迸涌,像要流干身體里所有已冰涼的血,他身上阿萊的血漬變得干硬,血腥味纏繞在心頭,他滿含淚水的眼眸看不清布滿血液的雙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嘴唇蒼白,面如死灰,緊盯著手術時間。怦怦跳著的心臟好像死了,連跳的力氣都沒了,他身體里的每一個器官都像是千斤重,顫抖的身體都停了下來,全身麻木,每一根血管都在發麻,指尖在發麻,甚至連耳膜都在發麻。他的嗓子里像是被塞進一條厚重的濕毛巾,快要被噎死,怎么咽都咽不下去,一口氣都喘不上來。
他猛然扶墻想要嘔吐,卻吐不上來任何東西,只有淚,只有血。地面的瓷磚如同泥沼,他陷啊陷,連掙扎都沒有了,任由泥漿灌入自己的喉嚨里,鼻子里,耳朵里,眼睛里,泥漿快要把他淹沒封死。
陸斯回記不清了,他只記得手術六小時后,醫生摘下口罩,對他說:“我們已經竭盡全力,病人保留有基本生命特征,但認知能力完全喪失。病人已沒有意識、知覺、思維等神經活動,也就是所謂的植物人。”
陸斯回如亡魂失魄,神志渙散,他什么都聽不見了。
而這一切,都只是剛剛開始,大夜彌天,南城次日的頭條熱點新聞是:本市女高考狀元深夜醉酒,衣衫不整,失足墜樓。
這條點擊率破百萬的熱點新聞下的署名是:鄭欲森。
16年7月7日零點,阿萊還沒來得及對哥哥說一聲,“生日快樂。”
斯回還承諾光萊去迪士尼,可他的妹妹,卻再也無法醒來了。
將時鐘撥快,17年1月26日晚上10點,陸斯回倒在囚車旁的血泊中,蒙蒙細雨紛揚下落,他似在望著自己的靈魂。
靈魂對他說:“她原來是這樣疼啊…”
“阿萊…比我此刻還要疼成千上萬倍啊…”
他偏過頭去,看到了林漫向他奔跑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