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夜辰原想著是約沈寧幾個去喝酒的，如今還真沒了興致，想想繞了個彎去了東市南面的一家花鳥鋪。
　　有許多稀奇玩意兒，尋常見不到的花鳥都見得著。
　　海石竹，覆盆子，點地梅，矮仙丹，塊莖銀蓮花，宿根福祿考。
　　畫眉，百靈，金絲雀，文須，八哥，相思鳥。
　　他也算得上是老主顧，早些時候看上了只鳳頭百靈。老板新養的一只鳥兒，花色極為漂亮，那叫聲像唱歌兒似的，他一見便喜歡，跟老板磨了好些日子才買下。
　　店老板也是極愛鳥之人，為此還傷心了許久。這次看到蕭夜辰，又是一臉惶恐，生怕他又看上了自己什么寶貝。
　　“葉少爺，又來了啊，想買些什么？”
　　蕭夜辰隨便打量了幾眼，瞅著籠子里的幾只亂蹦噠的鳥兒道：“老板有鴿子么？”
　　“鴿子？”店老板尷尬的笑了一下，“尋常哪有買鴿子作觀賞的，鴿坊有賣的，西市那邊有一家。”
　　“那老板這兒有什么好玩兒的鳥？”
　　“有有有，公子喜歡什么樣的？模樣俏麗的，還是鳴叫聲響的？品種名貴的普通的都有。”
　　蕭夜辰其實也就是隨口一問，心思仍舊在鴿子身上，畢竟人家養的是白鴿子，總不好挑只黃雀兒吧，況且也不知他是否喜歡。
　　他有一搭沒一搭的問，走馬觀花的瞥了幾眼籠子里的鳥兒，沒個入眼的便打算去西市看看。西市的鴿坊靠近城門了，有些遠，怕是過去了天都盡黑了。
　　剛轉身，里屋一陣清脆的鳥鳴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頓住腳步，側耳聽了聽，那聲音唧唧啾啾十分好聽，撩的心頭癢癢的，像是唱歌兒。
　　“那是什么？”
　　店老板神色一凜，忙攔著他道：“什么什么？”
　　“里屋那個聲音啊，什么鳥兒？聲音真好聽。”
　　“那，那不是……”
　　說話間，蕭夜辰已撩開門簾進去了。
　　屋中一個木框架子，上頭立著只精神奕奕的鳥兒，身長四寸，腦袋是棕褐色，身上金燦燦的，豆大的眼睛烏黑如晶石，眼眶周圍有一圈兒金光的花紋。
　　見了蕭夜辰，鳥兒又唧唧啾啾的叫了幾聲，蹦跶了幾下。
　　“這鳥兒好看，聲音也好聽，往日沒見過，叫什么？”
　　店老板有些不情愿的別扭著，道：“這，這是我新弄回來的，叫，叫金眶鹟鶯。”
　　蕭夜辰上前逗了逗，鳥兒并不怕人，盯著他的手看了許久，然后在他的逗弄下一個小躍蹦到了他的掌心。小爪子在他略有薄繭的手上踩來踩去，撓的手心癢。
　　一見這鳥兒的神情，他便喜歡，順了順它翹起的絨毛，朝老板道：“我要這只。”
　　店老板最擔心的便是他這句，立刻要哭了似的：“我的大少爺，這金眶鹟鶯是我自個兒養的，不賣的不賣的。”
　　“那不成，這鳥兒我喜歡，非要不可了。你既然有法子弄到一只，再弄一只便是了，這只賣我。”
　　“這，我，它……”
　　“我不問價錢，再貴我都買，銀票你拿著，不用找~”
　　十足的紈绔公子哥兒做派，店老板看著他將自己養了沒兩天的愛鳥連窩一塊兒抱走，簡直心在滴血，哭喪著臉不停的搖頭嘆氣。
　　得了愛鳥，蕭夜辰轉身便回了府上。將這只新買的金眶鹟鶯和鳳頭百靈并排掛在了一起，兩只鳥兒便你瞪著我，我瞪著你，時而啾啾叫上兩聲。
　　蕭夜辰給那只金眶鹟鶯喂了些吃的，朝它嘖嘖嘴，道：“小家伙，這次你可身負重任啊，多吃些，吃飽了，替你新主子我做件事兒。”
　　金眶鹟鶯抬頭看了他一眼，跳到了食槽邊吃了幾口。
　　“乖，乖。我跟你說，我有個特別重要的朋友，養的愛鴿被我不小心弄死了，他現在生我氣了，不理我。我把你送給他，你替我將他哄好了，讓他多跟我說說話，知道不？”
　　金眶鹟鶯叫了一聲，仍舊埋頭苦吃，根本沒空理他。
　　蕭夜辰看它吃的津津有味，就當它被收買了，伸手撥弄著它屁股上的尾巴毛。
　　這時，福福跑了過來，手機拿著封信。
　　“殿下！南面來的信！”
　　“南面？信？”蕭夜辰一時沒想通，愣愣的想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余兄寄來的！”
　　匆匆拆了信件，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看著熟悉的字跡，蕭夜辰的抑制不住的激動。
　　自小一起長大的兄弟，一朝被貶至南境，生活天翻地覆，再沒了從前的心境。
　　蕭夜辰原本是難過的，好不容易將這份悲哀忘卻了，如今再看摯友書信，想到當初，又是陣陣悲涼。
　　信上寫了很多，開頭都是老樣子的寒暄，問問最近的狀況，然后便說了自己的近況。
　　南境比起京城，自然環境差些，但也不至于困苦，好在氣候舒適。
　　蕭夜辰年少從軍時，鎮守南境，知道那兒的情況，那時的南境可比不得現在，如今還是好上許多。
　　余舒揚的信上說，此時此刻真正到了南境，才能體會當年蕭夜辰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蕭夜辰不禁就笑了起來。
　　“說的我像是去了什么艱難困苦的地方似的。”
　　除了軍中紀律嚴謹，吃過些苦頭。再就是邊境騷亂時候，見多了血戰沙場馬革裹尸的瘡痍殘局，體會過無比的苦澀絕望。而其余的大部分時間里，蕭夜辰還是覺得比皇城里自在的，好歹沒有人心算計，遠離了權利紛爭，他的世界是干凈的。
　　再往下繼續讀信，蕭夜辰的神色也逐漸變了。由起初的眉眼帶笑，到連連感嘆最后變成了黯淡神傷。仿佛是信中的內容觸及到了他不愿回想的記憶。
　　那是當初蕭夜辰據守南境時，給他說過的。
　　當年蕭夜辰的母妃李妃還在世，北瀟帝極是寵愛，對小夜辰也十分看中，總說是相當聰慧優秀的皇子，有意提拔重用。
　　李妃卻笑說夜辰尚小，不足以擔大任，即便聰慧也不過是些小聰明，當不得真本事。
　　那年蕭夜辰八歲。生辰當晚，北瀟帝與李妃在寢宮笑談，北瀟帝問：“愛妃認為夜辰如何？”
　　李妃淡笑道：“自家孩子，當然是最好的。”
　　“那你認為他若能為天子，會是怎樣的皇帝？”
　　“未來的路太久，他又是個尚未成性的孩子。陛下總說他聰慧，有大志，也不過是夸獎，要臣妾說，他性子頑劣，身在深宮不知天下疾苦，且不說為天子，即便是為男子漢，恐怕都嬌縱壞了，難成氣候。”
　　北瀟帝來了興趣，問道：“那依愛妃的意思是？”
　　“扔到邊境去捶打幾年，體味人間百態，方知何為國與家。”
　　北瀟帝大笑，摟著妃子道：“人家都是想方設法留著子女在身邊，你倒好直接扔邊境去了。不知的還以為是你撿回來的。”
　　“陛下不想想看看夜辰會長成什么樣嗎？是像陛下多些，還是臣妾多些？”
　　北瀟帝想了想，點頭道：“好。那年后就隨穆老將軍去南境，到他軍中去學幾年。朕到想看看他那個頑劣的性子，軍規治不治得住。”
　　后來，蕭夜辰便去了南境。
　　等他幾年后再回來時，卻只看到了母妃的靈位。跪在靈位前，蕭夜辰其實并無多少悲涼，只覺得這皇城冷的就像冰窖，看似熱鬧，卻并無多少干系，你是你，我是我。
　　他不是不知道，早在他去南境之前，母妃便知道了皇上有意要立太子，當時成氣候的便只有三個皇子。而對三皇子蕭夜辰，皇上是更為上心，更為在意的。
　　李妃不傻，知道他們母子倆在朝中無根無基，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們，等著他們摔得粉身碎骨。
　　所以她將蕭夜辰送走了，而就在蕭夜辰到了南境后的第二年，皇后發難了。
　　李妃是東郃人，也就是北瀟口中的南朝人，皇后便以此為借口，將她說成是細作，北瀟帝礙于朝局形勢，無奈之下將李妃打入冷宮。而后不久，她就病故了。
　　蕭夜辰都明白，卻沒說什么，一雙眼明明亮亮的，如一汪山中清潭，清湛卻望不出深淺。他就像往年那樣，守在母親寢宮里，給母親磕了幾個頭，留了幾天，就回了南境。
　　往后他便一直留在南境再未回京，哪怕是父皇召他回京也無用，抗旨不尊幾乎是他的家常便飯，降罪的旨意一道一道的落在他頭上，卻滿不在乎。
　　北瀟帝知他心性，也不再管他。直到皇后病故，蕭夜辰再回到燕京，父子二人的關系才算有了一絲的緩解。那一年蕭夜辰十六歲。
　　后來他有了自己的府邸，每年也就那么幾次回宮里走個形式，與父親之間的話也越來越平澀。
　　這些感覺他都并沒有什么太仔細的品味，放浪不羈，縱情市井沒什么不好。
　　蕭夜辰搖頭苦笑，喃喃著：“嘁，說這小子沒用還是真的，觸景生情，睹物思人這他媽最在行了，哪里像個男人。磨磨唧唧的。”他粗俗不堪的笑罵了幾句。
　　余舒揚這番感慨也并不是寂寞無聊，往年蕭夜辰鎮守南境時，的確讓人心生畏懼，一向張揚跋扈的南綏吃過幾場敗仗不敢來犯，東郃也一直沒有動靜。而如今，蕭夜辰回京四年，南綏又隱隱躁動起來，頻頻茲擾起南境偏遠的村鎮。
　　——若兄尚留南境，南綏必不敢犯。然京方為兄該留之地，不過多時，必現鋒芒。
　　蕭夜辰微微蹙眉，余舒揚還沒有放棄，還有著這般想法，一直在期望著。
　　“奪嫡么……”
　　撇撇嘴，蕭夜辰在信上多流連了幾眼后便將它燒了。
　　思忖了許久，他繞到桌前開始提筆回信，他的字跡不同于余舒揚的文秀，字如其人帶著張狂，筆鋒流轉間，好些筆畫都沖到了線條外，收放有力，彰顯著隨性。
　　還別說，乍一看真挺像書法家的名作。
　　他的信沒有余舒揚寫的那般規矩，將這幾個月的事簡單提了提，尤其在寫到曲傾歌時，他不由的多寫了一些。
　　信中并未提及傾歌的真名，仍舊以“未晞”稱呼。就連他煮了傾歌的鴿子，惹他生氣了懲罰自己的事兒都寫了進去，末了不忘多問了幾句該如何哄傾歌開心。
　　回頭看到窗下掛著的兩只鳥兒。一只鳳頭百靈，一只金眶鹟鶯，它們倆此時已打成了一片，正互相咬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