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的北瀟已逐漸步入嚴寒，盡管皇宮中碳火從未斷過，也都是頂好的，可依舊無法將寒氣盡除。
　　原本就惡疾纏身的北瀟帝，到了年紀自然不如從前身子骨硬朗，也不知是害了什么頑疾，太醫看了一遍又一遍，方子換了一批又一批總不見成效。
　　這病好好壞壞一直鬧騰了月余都未見多大好轉。眼下到了秋天，這病怕是更難盡除。
　　秦山的案子算是近了尾聲，殺的殺，關的關，最后到了頭，什么都沒了。太子死了，三皇子叛了，膝下能承襲大統的便只有二子蕭子閆。
　　這陣子北瀟帝難得精神好了些，又沒什么要緊的事要處理。閑下心來才能將秦山一案前前后后仔細梳理。
　　怕的不是定了案，而是回頭仔細思量發現事有蹊蹺，并不可盡信。北瀟帝在位這幾十年，縱然不是什么千古明君，也絕非昏庸的傻子，什么樣的糟心事沒見過，什么樣錯綜復雜的案子沒判過。
　　秦山一案從頭到尾他都只聽蕭子閆說起，石安然和穆言匯報的多半是案情表面，例如敵我軍力，戰事情況。蕭子閆說的卻是與亂黨意圖有關的事。
　　對蕭夜辰，他曾有過忌憚，近幾年召他回京也的確有意撤了他的軍權，留他做個閑事王爺。但這些忌憚終歸只是猜測，如今蕭子閆的話坐實了蕭夜辰起兵謀反的事，反倒讓他無所適從。
　　可左思右想，蕭夜辰謀反這件事，他想不通。當初只聽了蕭子閆的一面之詞，怒不可遏下了追捕令。冷靜下來后事情怕沒這么簡單。
　　“武絡。”
　　候在外間的人走了進來，低頭行禮，靜候吩咐。
　　“你替朕差人暗中調查一下，二皇子的行蹤和接觸的人。切記不能讓他察覺。”
　　武絡微微抬眼看了一眼北瀟帝，隨后恭敬的應下差事，退了出去。
　　他隨口喊來兩個當值的太監，將圣令安排了下去。沿著宮中的回廊一直走，到了一處拐角，這兒四下無人正是一處死角。
　　從墻角里冒出一個小個子，正是季雨戊。
　　“時機也差不多了，估摸著十天半個月。你且將皇上的膳食瞧準了，千萬別過了分量，若是劑量大了，可白忙活了。”
　　季雨戊點點頭，卻并沒有要走的意思。他想了一會兒道：“咱們這樣私自行動真的妥當么？若是讓王爺知道，壞了事怎么辦？那邊一直沒有什么指令，我擔心王爺有新的計劃，若是沖突了豈非壞事？”
　　“王爺在朝中安插那么多內線，為的就是能操控北瀟朝局。既然最后都是這一步，過程如何便不重要，只要結果。你只用安心去辦事，我自會將眼下的局勢告知王爺。”
　　季雨戊沒再多說什么，轉身一溜小跑消失在了院子里。
　　而在南境的更南面，北瀟稱之為南朝的地方，東郃國都黎陽，氣候尚不如北瀟那般寒冷，還帶著夏日里的余溫，彌漫著幾分舒爽。
　　黎陽宮中縈繞著淡香，沁人心扉。
　　繞過廊腰縵回，穿過亭臺樓閣，一間清雅的書房出現在墨蘭園一角。親衛幾步疾走靠近了那間書房。
　　“皇上，北面來信。”
　　屋中一個年輕俊雅的男人停下了手中的筆，尚未寫完的字就卡在了那兒，而他卻并不在意，抬頭朝門口看了一眼。
　　“白兮的來信么？”
　　他信手接過信封，仔細盯著上面眷秀的字跡，又伸出手在字面上輕輕摩挲，仿佛在摸著一樣極為珍貴的東西。過了許久他才將信封拆開取出了信。
　　信上寥寥數行，寫了一些北瀟的近況，關于帝王，朝堂，民生，和往年相差無幾的匯報，只有局勢，沒有關于自己的近況。
　　曲傾語將信上的內容顛來倒去反復看了好幾遍，品味了良久。
　　“白兮近來如何？”
　　“回皇上，王爺安好，兩個多月前回了洛城。扶青四人跟著他，必不會有事。”
　　“他多久沒回來了？”
　　“有四年了。”
　　曲傾語沉吟點頭，半晌瞇起眼道：“再過個一年半載也該回來了。北瀟現在局勢已亂，估摸著沒多少清閑日子過了，你們跟著王爺的，好生看著些，別是有什么閃失。”
　　那親衛畢恭畢敬的應了，又等了一會兒不見什么別的吩咐，便退下了。
　　屏退左右后，偌大的正陽宮只剩了曲傾語一人，空落落的顯得有些孤寂。
　　他靠著龍椅閉目養神，片刻后望向大殿正堂，又看了看自己身側，未幾便蹙了眉起身朝外走。
　　來到大殿門口回首望向正陽宮，也不知是不是被陽光晃了眼，依稀望見正陽宮的王座一側，站著個雍容華貴的男子，與自己有著七八分相似的容顏，少了幾絲孤傲，添了些清雅。
　　那人目光清亮，柔和的望了過來，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
　　“最遲明年年關，就能再見了。”
　　曲傾語看向天空，瞇著眼左右看了看，最后轉向北面，看著那方靜靜沉浮的白云，輕輕“嗯”了一聲，揚起的音調滿滿是高興。
　　北瀟。
　　這幾日正迎來秋雨連綿，天氣陰沉，空氣中夾雜著潮氣，又帶著淡淡的清甜。
　　蕭夜辰煩躁的將手里的《大學》扔出窗外，望著院子里烏云密布的天氣，長長的大嘆了一口氣，仿佛要將煩悶嘆盡。
　　福福端著茶水一進屋子就看到他七倒八歪的趴在那兒，毫無形象。
　　“殿下，怎么成天都這副模樣，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請莫先生來看看？”
　　蕭夜辰橫了他一眼，沒動。
　　“去去去，不想看他。”他半瞇著眼瞅著天空，停了停道，“傾歌呢？”
　　“在和扶青黃泉他們商量事情呢。”
　　“又商量事情？？？”
　　蕭夜辰簡直要哭了，一連近一個月都沒見著曲傾歌的人，那個莫陵和黃泉倒是見了兩次。
　　想見的人沒見著，無關緊要的恨不得天天都能見，他越想越郁悶。
　　自從他的府邸整好了搬過來后，就只見過傾歌兩次！
　　第一次是府邸重開后，傳說中的喬遷之喜，傾歌上他府邸里逛了逛，帶著扶青幾人一起來的，也沒過戌時就走了。
　　第二次也算不上特意，不過是采辦些事物時在街上偶爾遇到的，傾歌身邊依舊跟著那個叫黃泉的少年。
　　此時此刻蕭夜辰的心情很低落，十分不悅！連帶著看福福都覺得礙事，怎么就不是傾歌給他送點心茶水？
　　福福打趣道：“爺，若是無聊，我給你說個去處，保管你打發時間！”
　　“你能發現什么地方？我混在洛城的時候你還不知在哪兒呢，給我裝什么神氣。”
　　“爺，你離開洛城也有好多年了吧，那這地方你肯定不知道！”福福還刻意擠眉弄眼的比劃了一番，吊了個胃口，眼看著蕭夜辰要動手揍人了，他才繼續道，“前幾天我上街溜達，在西門街發現了一個有趣的地方，聽說是兩年前才開的，那兒美人如云，歌舞輕揚，還能聽曲兒唱戲，絕對是排解寂寞的好地方！”
　　“不就是妓館么，哪兒沒有啊。”
　　福福連連擺手：“可不是妓館，那兒的美人只談心給你排解苦悶，消解憂愁，絕不做逾越不合規矩的事，說白了約莫就是個話坊，聊聊天，喝喝酒而已。”
　　蕭夜辰想了一會兒，勉強支身坐起道：“話坊啊，倒是能瞧瞧，正好閑來無事打發時間了。”
　　西門街離蕭夜辰的府邸并不遠，走到街頭轉兩個彎兒就能到。蕭夜辰這人不喜歡帶隨從護衛，隨性溜達慣了，倒也不怎么引人注意。
　　都說對熟識的，或是在意的人，余光里都能多留心些，兩人才走過街頭，剛拐到另一條橫街上，蕭夜辰就瞥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立刻就站住不動了，望著那邊。
　　曲傾歌正和一人走出茶社，駐足在門前，說了幾句什么話，傾歌便欠身行禮，對方也回了一禮。
　　蕭夜辰仔細打量著那男人的模樣，五官還算俊雅，服飾也算得上檔次，整體說來大約就是某家的公子哥兒吧，非富即貴。
　　他有些奇怪，傾歌素來很少與這類人打交道，這人為何顯得與他如此親密？
　　正想著，蕭夜辰的眼睛忽然一瞪老大，幾乎都能跳出眼眶，一股火氣噌的一下直竄頭頂。
　　只看那人上前一步，不待傾歌直起身，就一把將他擁進了懷里，甚至還伸手去碰了他的臉頰！
　　真是豈有此理！！
　　蕭夜辰在心里連連咒罵，如果不是傾歌在，他肯定早就撲上去和那人拼命。
　　在傾歌轉身離開后，蕭夜辰嗤鼻冷哼，朝那人走了過去。
　　福福詫異的跟了過去，喊了他好幾聲，卻充耳不聞，只盯著那人，眼中都快冒火了。
　　我的殿下啊，您這又是中的哪門子邪？
　　蕭夜辰枕著手臂，毫不客氣的攔在了那人身前。壓迫感撲面而來，那人不由一愣，往后退了兩步。
　　“那個……兄臺有事么？”
　　蕭夜辰揚眉冷笑：“沒事。”
　　“那，那在下就先——”
　　“你跟他什么關系？”
　　被問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那人茫然的眨了眨眼，左右看了看，攤手表示不理解。
　　“剛才你和傾歌說什么？”
　　“傾歌啊，你也是他的朋友么？”
　　“我在問你話。”
　　蕭夜辰目光冷冽，那人被嚇了一跳，強自鎮定了一下才道：“你，你也太失禮了，傾歌怎會有你這樣的朋友。”
　　蕭夜辰瞇起眼，放下手來靠了過去。
　　“我是什么樣的人關你屁事。問你話呢，你跟傾歌說了什么？為什么抱他？”
　　福福看他渾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生怕那人一時糊涂惹怒了他，生了什么事端可不好了，何況看這情形，曲傾歌和這人多半是認識的，萬一給傾歌知道了，只怕蕭夜辰就不是中邪了。
　　他悄悄捅了捅那個男人，朝他擠眉弄眼的也不敢吭聲，只求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然后老實回答主子的話。
　　那人倒也不笨，無奈的嘆了口氣，道：“在下顧青，傾歌是在下舊識，約莫有十年了。方才也不過是街上偶遇，于是聊了幾句閑話，若是連這都要刨根問底，在下也無話可說。”
　　“閑聊需要抱他么！需要碰他的臉么？”蕭夜辰仍舊不依不饒，總覺得肯定有不對勁的地方，他信傾歌不會和他人有什么瓜葛，但不敢保證他人不會對傾歌有所覬覦，尤其是眼前這個人，十分之可疑！
　　顧青一聽這話卻笑了起來，連連擺手，就連著看他的神色也多了些意味深長。
　　“這可不好解釋了。抱也抱了，碰也碰了。不過可真和你想的不一樣，單純的久別重逢，覺得他氣色比以前好了許多，忍不住捏了一下罷了。若真要說情愛，只怕我喜歡他，他也未必中意我。”
　　“你什么意思？”
　　顧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隨后道：“傾歌身邊優秀的人有很多，多的是美人如玉，與他般配的自然也是氣質不凡，就算有中意的，我也排不上隊。”
　　“你是說……傾歌有喜歡的人！？”蕭夜辰瞪大眼，有些著急道，“你怎么知道，那人是誰？”
　　顧青笑了笑，道：“兄臺似乎很在意……”
　　那笑容僵在臉上，愣是被蕭夜辰嚇成了慘白。
　　對方一步步緊逼，顧青連連后退，啪的撞到了墻。
　　蕭夜辰那高挑的個子，壓過顧青大半個腦袋，一手毫不客氣的將顧青困在了夾角。
　　“那個，兄臺，咱們有話好好說……”
　　蕭夜辰死死盯著他，大有一副再不配合讓你死無全尸的意味。
　　“那你說，仔細了說。”
　　“這，這……我和傾歌真的沒什么，當年他流落到洛城，我見他可憐就幫了他一把，送他去了臨江鎮。往后就再沒聯系過，直到幾年前他回到北瀟，這才又聯系上了……”
　　“至，至于意中人……我真不知他有沒有中意的人。他平日里都是這般，也不會與人說起這些私事，我實在是——”
　　蕭夜辰沉聲道：“這幾天他都和你在一起？”
　　“沒，沒有。都說了今日只是湊巧，我一介教書先生，平白無故也不會跟你玩花樣。”
　　“那你——”
　　蕭夜辰正要發難，不遠處傳來一個略帶驚詫的聲音，清韻柔和再熟悉不過，是曲傾歌。
　　原本是打算離開了，可傾歌走出大半條街后才發現將黃泉給他的信件忘在了顧青那兒。于是又折返回去拿，誰知剛轉過街頭，就看到蕭夜辰地痞流氓似的將顧青堵在墻邊，兩人間的氣氛像極了地主來收租子了，而平民百姓卻嚇得手足無措。
　　傾歌倒是沒料到會在這兒遇上蕭夜辰，只是這畫面實在有些詭異。
　　“蕭夜辰？你……這是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