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戊身披斗篷穿過回廊陰影,在驚雷聲中停在了仁和宮前。
在蕭子閆的面前,他并沒有多少下人的姿態,眼底更有種漠然與不屑。
“殿下。”
蕭子閆屏退左右,湊近了他,緊張道:“如何?父皇查出些什么沒?”
季雨戊笑了笑道:“陛下圣明,你認為能瞞多久?武大人眼下將此事暫壓,也只能緩和一時半載,絕非長久之策。殿下若想平安,還需占據主動才是。”
蕭子閆原是慌了神,如今冷靜下來仔細一想,季雨戊說的在理。
在一個多月前,北瀟帝密查秦山一案,武絡的確是派人出去了,但也不過是做戲給人看,同時還有意無意的放出了些風聲,讓蕭子閆知道了。
蕭子閆自然不會笨到當面去和北瀟帝分辨,但背地里實在坐立難安,也派人出去打聽事態動向。而武絡想讓他知道的便是,北瀟帝已查得他與朝臣結黨營私,而私下里的來往已涉及到秦山一案。
這也正是蕭子閆害怕的。
近來朝堂上,北瀟帝雖并未明著詢問蕭子閆這些事,但已是明擺著有意疏遠他,不再讓他參與更多言論。
看著唾手可得的東宮之位漸漸遠離了自己,而秦山一案的真相一點點揭露,蕭子閆此時此刻已有些慌了陣腳。
“我,我該怎么做?”
季雨戊神色淡然道:“太子已故,蕭夜辰逃亡南境,如今皇上身邊能當大任的就剩二殿下一人。調查秦山案的事情不過是要個真相,即便此事當真與您有關,考慮到北瀟的將來,皇上也不會對殿下多有責難,待事情的風頭過去了,自然就好了。虎毒不食子。”
蕭子閆皺眉:“若真到了那時候,卻是對三弟最為有利,屆時他非但沒有謀反,反倒會因為遭到構陷而得到父皇的憐憫,或許父皇會因為心懷內疚,而對他更好。儲君之位就……”
若真到了那時候,且不說東宮之位,就連這朝堂上也不會再有他蕭子閆的位置。
就算沒了蕭夜辰,除開他們三個,還有剛滿十六的五皇子,十二歲的八皇子,再過幾年他們學的更多,能擔的更多,一樣也能成為東宮的候選。
季雨戊望著他,淡淡道:“殿下說笑呢,事事是可以操控的。即便陛下查到了什么,那也證明不了三殿下的清白,不是么?”
這話倒是將蕭子閆點醒,如今尚未定案,有什么是不能改變的?他蕭夜辰天大的能耐,遠在南境,也興不起什么風浪。
見他神色偏安,季雨戊又道:“在事態變得無可轉圜之前,殿下或許還是和陛下言明的好,不過有些話殿下不可盡說。殿下是聰明人,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也無需小的多言。”話雖糊弄,卻也不能太離譜,至少七分真三分假,才能讓人盡信。
蕭子閆想求個心安,想給自己一個情有可原的理由。這話算是徹底把蕭子閆唬住了。
其實季雨戊所說也并非毫無道理的胡謅,眼下北瀟帝既已查到這個份兒上,治罪是遲早的事,不如先行一步獲得個先機。
只是蕭子閆未曾料到的是,這件事上北瀟帝會盛怒至此。
對于秦山案的真相他已一減再減,基本就剩著被奸臣蠱惑,聽信讒言,這才讓賊人鉆了空子,引發了秦山之亂這么一說。總之是能將罪責推給死人的,就絕不攬在自己身上。
可是北瀟帝對于這個答案似乎并不滿意,而在他眼里的真相恐怕也并不止于此,倘若他不知情,那么這個理由夠了。
可事實上他掌握到的遠比蕭子閆以為的要多,而這其中的大部分,是武絡暗地里讓他知道的。
北瀟帝怒極之下,將蕭子閆關進了天牢,只說擇日再判。
京城里風起云涌,一淘接一浪,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人們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巡衛嚇得紛紛亂逃,總說這天空都被蒙上了一層灰暗的沙塵,帶著層層陰慘。
遠在南境洛城的景王府中,鮮少待在正廳的蕭夜辰,今日難得正經的坐在那兒,面前的沈寧剛說完一些事。
蕭夜辰轉動著桌上的杯子,看著茶里沉沉浮浮的茶葉,臉上也是難有的嚴肅。
“消息可靠么?”
沈寧點點頭:“這事已經鬧了大半個月了,照理說蕭子閆不會這般行事。”
蕭夜辰道:“他雖心思深,但也就是個花架子,若被有心人抓了把柄,基本沒戲翻身了。這一點上太子雖蠢點,但笨也有笨的優勢,腦子慢點好過自亂陣腳。”
“那眼下該怎么做,繼續靜觀其變么?還是做點什么?”
“這盤棋下到這個地步,基本都是死路。不過蕭子閆要想走活,也并不是不可能。他手中有刑部的支持,只要父皇拿不到他的鐵證,此事也不會定案,前陣子不是傳幕后主謀是我么?只要我一天不回京,他就能將所有罪責往我頭上扣。以父皇的心性多半是愿意信幾分的。”
“那你怎么辦?任由他往你頭上扣?”
“就算我回京了,也不會有多大改變。首先我沒有實證去證明他有罪,更何況眼下的情景已經并非誰是謀逆主犯這么簡單了,太子之死意味著什么不必多言,這事早已觸到了父皇的逆鱗。不論此事于我有沒有關系,我都無法全身而退。”
蕭夜辰撇撇嘴:“所以說這種情況下,我還是待在南境,靜觀其變更穩妥。若無意外,可能再過不久父皇便會下召逼我回宮了。”
沈寧抬頭打量了這個景王府一番,笑道:“這府邸比京城那個氣派不少,還像個皇子王爺的樣子,也難怪你不肯回京。”
“遠離朝堂還是自由些。”說到此,蕭夜辰有些哀怨的嘆了口氣,“只怕這逍遙日子沒幾天享了。”
沈寧眨了眨眼,忽然道:“聽說你前幾天又惹傾歌?還是在街上鬧的?”
提起這事兒蕭夜辰就有些不自在,咬著茶杯無精打采。
看他這模樣鐵定是沒討什么便宜,多半是被罵了。如今看來,蕭四公主的話可算應了,真不知當她知道那個紈绔風流的蕭夜辰也會有這種神情時,會有多感動。
那一日最后的發展有點不受蕭夜辰控制了,他起初還真沒想過這些,只是單純的想去問個話,另人害怕的神情動作也不過是配合配合做個氣氛。
總之他給自己的說法是,好歹一介皇子,為難平頭百姓做什么?
最后傾歌出現在街頭時,蕭夜辰回頭笑的燦爛,立刻松開了顧青。
可就在他轉身想去找傾歌時,意外發生了。
絆到了顧青的腳,整個人失了重心栽了下去。然后他條件反射的拉了一把顧青,可人家文弱書生哪里經得住,被他直接掀翻。
結果就是蕭夜辰帶著顧青一同摔進了邊上的小攤,撞倒了竹竿,扯破了遮陽布,打翻了一攤子的書畫。
轟隆隆一連串響,動靜是相當大,路上行人紛紛駐足看了過來。
待一切平靜了,就看蕭夜辰壓在顧青身上,顧青臉色微紅縮在他懷里,臉上還帶著驚愕,兩人的姿勢還挺曖昧。
當事人是不覺得,在旁人眼里看來,那就是一對情侶在路邊拌了兩句嘴,慪氣之下一人要走,另一人急著攔下,結果力氣大了些兩人摔倒,老天給了他們一個擁抱,和好如初。
于是路人開始議論聯想,有人認出了其中一個是三殿下,那圍觀人群中的呼聲便更大了。
誰不知三殿下是風流人物,身邊美人無數,眼下親見,還是如此養眼的場景,有幾個女孩子捂著臉激動不已。
曲傾歌當然也看到了,而且看的真切,一股無名火竄了起來,卻仍舊耐著性子將他們拉了起來,然后進屋拿了信件,走了。
此后當然就是蕭夜辰著急的追了上去,最后被關在了曲院門外。
沈寧笑盈盈的,還有些幸災樂禍。
“我說這可不是你的作風,平日里誰敢把你關在門外?”
“傾歌啊,兩次了。第一次去清樂坊找他,可不止被關外頭了,直接把我從窗臺踢下去了好么。這是第二次了……”
“那回你是自個兒摔下來的,別怨咱嫂子。”
蕭夜辰揚眉:“嫂子?這話我愛聽。”
“你呢,這就回來了?砸門沖進去啊,以前在軍隊里可不是這樣。”
蕭夜辰立刻擺擺手道:“知道你們三個為什么至今孤身一人么?追美人可不是誰的拳頭硬,那是要捧在手心疼的。”
沈寧有些不信,嗤鼻笑了一聲:“玩真的?穆言怎么說你的?玩夠了就收收心吧,人家可不比你那些風花雪月的情人。”
“當然不一樣,傾歌是傾歌。可不是無聊打發圖個新鮮,這次我十分之認真。”
兩人正說著,外頭傳來了福福的聲音:“殿下,有個叫顧青的找。”
兩人相視一眼,沈寧心道:完了,人家找上門來了,這事兒怕是不好擺平了。
蕭夜辰卻不以為意的聳聳肩,讓福福把人放進來,隨后便靠在軟墊上坐等,只想著看這文弱書生能鬧出什么花樣,就不信還賴上自己了。且不說自己什么都沒做,就說自己那一摔還是給他絆的,光侵害皇子這一點,他一個顧青死上十次也不夠。
蕭夜辰已做好了打死不認賬,拿出皇族皇威來死皮賴臉耍橫的準備。
誰知顧青沖進正廳后,慌手慌腳差點撞落了茶杯,氣喘吁吁的喊道:“傾歌,傾歌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