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自鶴召離開后,花開得一日不如一日。
最終在澤川水竭徹底敗落,連根脈也枯死了,那處幻境也怕也早是灰飛煙滅了。
思緒到了此處,白澤又被冷意拉進了現實。
他的內丹依舊在頭頂上當運轉著,白光之中已經開始閃爍起藍色的光暈,與池水漸漸相融。
他打著哆嗦,但下一波痛還在明日,現在只有冷。
宋玨在旁一站就是一日,姿勢未變,衣袍整齊毫無褶皺,甚至頭發絲都沒亂一下。
白澤眼皮子慢慢沉重起來,他努力地想不睡,卻在睜眼后又慢慢閉上。
一張臉只剩下慘白,唇卻是一抹異樣的血色,他咬破而流出鮮血的傷口已經結痂。
宋玨叫他:”白澤。”
白澤微微睜眼,又閉上。
宋玨又叫他:“白澤,別睡,應我。”
白澤忍著侵體的寒意,但他這句話讓他神識有些清醒起來,牙齒打著顫回他:“我……在……“
如此以往,在白澤意識漸漸迷失時又被喚回,才沒有昏睡過去。
一旦昏睡過去,就只有死路一條。
宋玨清楚得很。
白澤答著答著,開始無意識般低喃起來,一句一句,含糊著重復著一個字:
“冷……冷……”
他當真是冷極了,發出的嗓音都啞得辨別不出語句來,尾音也在顫著。
宋玨皺眉,卻是抬步走到了他的身邊。
法陣是他開啟,自然不會介意陣主進入。
渡些靈力還可,但他卻不能施展法術,否則會打破此池原則。
思索不過片刻,宋玨蹲下身來,對白澤道:“把手伸出來。”
白澤雖迷糊,但還是聽進去的。因渾身無力,手極難地抬起伸出一個高度,又墜落,只不過墜落之時,被一只溫暖的手接住了。
白澤的手很涼很涼,在宋玨手心的感受來,就如同一塊冰,甚至好似下一秒就要融化而去。
宋玨稍稍握緊。
他微微抿唇捏訣,將體內的靈力化作一股溫和暖意,聚到那只手中,再通過二人接觸間流轉到白澤身上。
他的手心,比上這刺骨的冰冷,在白澤感受而來,就如同冰冷黑暗中見到了旭日光明。
良久,他的意識才清醒過來。
渾身依舊是冷,尤其是麻木過后的冷,冷到他都快感覺不到疼痛。
白澤目光落到二人的手上,幾乎是下意識地想抽出來。
卻被反手抓緊了。
白澤結巴道:“你……不冷嗎?”
宋玨反問他:“神仙會怕冷?”
白澤一聽,搖頭:“的確,神仙不怕冷。”
這般一想,索性翻了個身趴在池邊,目光依舊透亮又純真,望著他小聲問:“那你蹲著累不累?”
宋玨道:“不累。”
白澤打了個哈欠,慢慢閉上了眼,聲音竟有些軟糯糯的:“我累了……”
他這孩子氣的模樣讓宋玨微微一怔,再回神時,他已經閉眼睡了過去。
長睫如蝶翼輕顫,眉頭也輕輕皺著,那頭長發鋪在他潔白的后背,被池水浸濕。
此刻的模樣,溫順得像只兔子。
仿若時間靜謐……
猛得從此景中驚醒,宋玨連忙去搖白澤:“別睡!”
毫無反應,白澤就那么趴在那里,看似睡眠,實則意識早已陷入黑暗。
宋玨握緊了他的手,手下的力氣也大了幾分:“別睡白澤,醒醒!”
白澤不悅皺眉,卻沒有睜眼。
他此時,正處于一片無盡的、望不見盡頭的黑暗之中,這里寬廣得,只有他一個人抬步獨行其間。
隨著他的步子,前方不遠處慢慢出現光亮,星星點點的互相縈繞,如漫天流光相聚,最后匯成了一道巨大的光芒。
他呆愣愣地望著,腳步在不自覺中加快了。
待幾步過去后,那光芒閃了閃,慢慢地,化作了一棵參天大樹。
不同于往的是,這棵樹是歪著長上去的,途中橫生枝條,更令人驚奇的是,枝條上的枝葉竟是金色的,如同凡間的黃金,在光暈下閃著金光,樹冠也遙遙地望不著邊。
白澤又向著它走了幾步。
冥冥之中,他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在牽引,牽引著他的思想與身體。
突然,手腕一疼。
白澤下意識地掀起袖子去看,卻發現皎白的腕間,一道細小的傷口慢慢出現,鮮血慢慢溢出。
幾乎是在此刻,他猛的驚醒:
他不是應該在靈池嗎,這是哪?
一片黑暗,只有那棵樹在發著巨大的光芒,目光再此匯聚到了那棵樹上。
樹枝微展,無風而搖曳,又仿佛在旋轉。與此同時金光灑下,牽引著白澤走到它的前方。
白澤注意到了它的軀干。
樹干是蒼白的,仿佛經歷了多年的風霜雨雪,甚至上頭還有武器劃過的痕跡,顯然是卻是愈合不了,一道一道猙獰又恐怖,有些甚至還腐爛了,像人身上的疤痕,很丑陋。
白澤慢慢抬手,憐惜般輕輕撫摸了它一下。
也是在此刻,那棵樹如光影般消散,化作萬千金光,從白澤手間滑過,再飛上天空,照徹黑暗。
白澤仰頭,呆呆地望著。
“澤。”
猛然,耳畔響起一個聲音,如同跨越了幾個世紀,古老又悠長連綿。
短短一個字,盡帶著溫柔與繾綣,像是散不開,散不開,要回蕩許久,才慢慢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池邊的人兒猛地睜眼。
宋玨眸間染上擔憂,但見他醒來,總算是放下去了不少。
白澤仿佛余悸未定,愣了幾秒,才回神。
接著,滿身的冷意又侵襲而來,讓他瞬間將剛才所見扔在了一旁。
身上的知覺慢慢回籠。
宋玨手指拂過,劃過淺淺的藍光,本出現在他另一只手腕的傷口瞬間愈合。
“你不能睡。”宋玨再一次出聲提醒,聲音沉沉的。
白澤默了會,接著打著顫道:“等此番過去了,我定要躺床上,睡它十天半個月……”
不答他孩子氣的發誓,宋玨只是握緊他的手,替他送去暖意。
接下來的時間,仿佛過得極慢,又仿佛過得極快。
白澤眼皮子一直在打架,宋玨相伴,這一日,倒是安穩地過去了。
*
最后一日,就像是渡劫,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奇怪的是,白澤一聲不哼就那么渡了過去,甚至連白澤都覺得不可思議。
直到法陣停止運轉,他的內丹回到胸膛,再后來,他就那么兩眼一黑,直直地栽到了池子里,還咕嚕嚕地喝了幾口靈泉。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一月有余。
九轉興沖沖地抓住醒來白澤的手腕,替他探脈,還摸了摸根本不存在的胡須,道:“嗯……不錯不錯,不愧是本神的靈泉,真能洗髓成仙根。”
白澤:“?”
什么是“真能”?
注意到白澤疑惑的眼神,九轉放開了他的手,握拳在唇畔清咳一聲,正經道:“恢復得不錯,好好修養,還有一場天雷劫在等你呢。”
白澤點點頭。
熬過了一番也是一番,總之,他離……登神又近了一步。
想到這里,白澤又嘆了口氣。
九轉以為他哪里不舒服,又拉著他開始檢查身體:“怎么了?難不成這池還有副作用?”
白澤被他突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搖頭道:“沒事。”
聽到他答,九轉這才松了口氣,自語道:“你若是有事,宋玨不怪死我才怪。”
白澤心想:不對啊,這是他自愿的,宋玨怪你作甚。
還沒想完,宋玨便端著托盤從門外進來了。
九轉一見,立馬就從白澤身側站了起來,似乎一副隨時準備溜的樣子。
白澤對于他那懼怕宋玨的樣子有幾分啞然,在宋玨掃了九轉一眼,放下托盤后,九轉的身影已經消失地無影無蹤了。
宋玨端起藥,遞給白澤:“剛醒,補補。”
單單幾個字,簡潔又利落。
白澤乖乖拿過,一飲而盡。
喝完了,又聽宋玨道:“九轉這靈池,實則是個半成品,他自己給自己打名氣,一切都是吹噓的,實則試過的,只有你一人。”
白澤這下子就明白了九轉方才的語氣,呆愣愣道:“所以……半成品……我也……成了?”
宋玨不語,算是默認,又道:“我也是后來才知的。”
白澤不知自己該不該感到慶幸……
畢竟,和死神擦肩而過。
白澤感嘆完,似是忽得想起了什么,抬頭看宋玨,問道:“對了,堇月呢?”
這么一提,宋玨也想起來了。
但他答:“不知。”
二人就這么把人扔在了山下,確實太不夠義氣了。
“那咱們下山吧,我想去找他。”
白澤從床上起來,卻發覺手腳有些無力,宋玨眼快地扶住了他,這才避免摔到地上。
“你仍需要好好適應一段時間。”
宋玨將他按回床上,語氣是不能拒絕。
白澤呼了口氣:“那你能不能去幫我找找他,我怕……他會出什么事……”
宋玨不說話,白澤便又問一句:“可以嗎?”
良久,宋玨才微微點頭。
聽到允諾,白澤這才松了口氣。
白澤道:“對了,你知道鎮魂鈴么?”
宋玨微微皺眉:“你怎么知曉鎮魂鈴?”
白澤攤手:“九轉上神跟我提到過。”
宋玨:“他當真是喜歡扯東扯西。”
白澤連擺手:“是我問他的,他說這個神器可以救堇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