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轉笑了一聲：“我知道，心之所向，人之常情嘛，雖說蛟飛升能一步登神，但到底付出的代價大些。”
    九轉頓了頓，似是想起了什么回憶，嘆息了一聲：“可惜一百多年前，也有一只蛟來求過我，求的卻不是飛升，而是墮魔。我可以看出他修行的是極純的法術，應該再修煉一段時間便可直接飛升。”
    “可后來我發現，原來他內丹已失，已經無法設下屏障擋住天雷，甚至運轉不了法力。”
    白澤微微睜眼：“是……堇月嗎？”
    “好像是叫這個名……”九轉疑惑皺眉，“你怎么知道？”
    “碰巧認識。”白澤答，又好奇問：“可是入了魔，又跟不入有什么區別？”
    “魔，可以不受任何條件的梏制，甚至也可以施展幻術，只取決于他本身的修煉程度。”
    九轉惋惜道：“但魔到底是魔，最后會被心魔所控失去理智……可惜可惜，也不知他如今怎樣了。”
    白澤怔愣，道：“他……殺了自己的心魔。”
    九轉震驚了一下，但又迅速恢復了平靜：“也是，從他自己要求墮魔這一舉止我就看出來了，他這人什么事都做得出來，不把自己弄死是誓不罷休的。”
    “真的會死嗎？”白澤眸光微閃，似是不忍：“有沒有辦法能救他？”
    九轉點頭：“能啊。他殺了自己心魔，魂魄早已經開始消散，待修為耗盡，就會灰飛煙滅。但不知道你可曾聽聞，世間有一法器，名喚鎮魂鈴，能聚人魂魄，引靈入體。不過我可沒有。”
    白澤眼睛閃爍著希望的光黯淡了一下，問他：“那它在何處？”
    九轉搖頭：“這玩意是上古的時候才出現的，到了如今早就不知流轉何處。”
    白澤抿唇不再說話，獨自苦惱。而九轉在翻翻這摸摸那，總算是找到了一個東西。
    那是枚珠子，卻是通體赤熱，珠子中的赤色交疊，宛若熊熊燃燒的火焰。
    “靈池水甚陰，這炎暝珠可以幫你化解些許疼痛。”九轉將珠子放在白澤手中，白澤便感到了一陣暖意夾帶著充沛的靈氣迅速在手心蔓延開來。
    ”待你入池，你的內丹將會最先化為龍珠，然后再是每一寸筋脈。”九轉給他講解道，“只要你能熬的過這三日痛楚，一切都不是問題。”
    “鮮少有人能堅持下去。洗髓之痛不亞于扒皮抽骨之痛，白澤，你真的想好了嗎？”
    九轉突然用商量的目光看著他，略遲疑道：“其實你…可以自己修行的。”
    白澤一只手覆上自己的左心口，手心之下是內丹的存在之處，然后他彎了一個無奈的笑：“若是修行，即使百年千年，我也依舊飛升不了。四百多年來，我修為毫無無增長，甚至原身都幻化不出，這廢物程度，和那凡人又有什么區別？”
    九轉嘆：“即使這樣，你也不應鋌而走險。”
    想起當初纖纖說的“一無是處”“廢人一個”，白澤想，的確不該和高貴的羽族太子站在一起……
    所以，飛升吧，飛升能到天上去，即使不能同他處在一塊，說說話總還是可以的。
    凡間孤單的那百年，他不想再體味了。
    心在胸膛撲通跳，一下一下，在九轉的凝視下，白澤嘆了口氣，心道：想跟鶴召在一塊怎就這般難。
    珠子在手心散發著暖意。照這架勢，九轉見自己嘗試勸說失敗了。最后只道：“好，你死了可別怪我。”
    說完，抱著手揚長而去。
    白澤推開身后的門，門側站著宋玨。
    他目光落在白澤身上許久，默然道：“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也不知道他重復了多少次。
    白澤“嗯”了聲點頭，看著他：“多謝了。”
    將炎暝珠捧在手中，寬衣解帶，慢慢褪去衣物，便往那冰藍色的水中走去。
    赤腳走在冰涼的青石階地上，那水慢慢淹上他的小腿，最后淹沒至雪白的胸膛。
    池水冰涼，但對于一個喜歡在澤川游泳的蛟妖來說，還算是同尋常正常池水的溫度一樣。
    白澤留下一個肩膀一個腦袋露出水面，而冰藍色的水映著他的臉。仙霧繚繞，那抹身影美得恍惚要虛化而去。
    宋玨轉身看了他一眼，面上本一貫疏離的表情此時有些柔和。
    但，只是走到池前，開始施法。
    薄唇微動，一串咒語慢慢溢出。
    隨著他輕念施法，靈池之水慢慢發起光來，池的上方也結起了巨大的法陣。
    陣眼處凝出了一個虛無的圓盤，看上頭的文字，有如凡間的日晷，但又有些不一樣。這個通體冰藍，如冰打制而成，星辰為時。
    還未來得及將上頭的文字看清。
    它就緩緩轉動了起來。
    泄下了萬千如月光的華光，慢慢將整個池子圍起來，交織成一個藍色的結界。
    開始了吧。
    白澤有幾分緊張地攥緊了手中的炎暝珠，感受其間的暖意，配合地閉上了眼。
    他無論如何，也會挺下去的。
    宋玨眉毛微皺，兩指并起落下，那頭頂的法陣便徹底啟動，陣眼迅速運轉起來，如同古老的□□，帶著沉重感。
    陣眼的藍光絲絲縷縷進入池水。
    起初，白澤并沒有感到不適，只是靈池的水越來越冰涼，刺激著□□不著一物的肌膚。
    而慢慢的，又像是有什么東西順著細小的毛孔鉆入了他的身體。
    跟隨著他的血脈流動。
    時而橫沖直撞，時而緩緩游行，細細密密的痛楚慢慢清晰起來。
    白澤皺著眉，握緊了手中唯一帶給他溫暖的炎暝珠。
    如墜冰窖的感覺莫過于此，要命的是，寒冷的同時還帶來陣陣刀割凌遲般的痛感。
    就像是有什么東西從體外鉆進身體，而身體里的，又割開那層血肉而鉆出去，與此同時，冰冷的池水源源不斷地送來寒意，與流著鮮熱血液的身軀交纏，麻痹他的意識。
    他心口的內丹慢慢化了虛形，一道暈光從他身上投出，飛至他身前，在一片縈繞的藍光中，跟隨陣眼而來的靈力旋轉。
    白澤不懼疼痛，或者說只是對疼痛這種東西的概念有些麻木。提及不怕，也從不懼。
    只有真正疼起來的時候，才會開始顫栗……
    他雖能力不足，但內心卻倔強得很，從不輕易將“疼”字喊出口。
    就算是從前被道士剜丹，混沌之下的光球砸身，他亦是沒有喊過一個“疼”字。
    這一次，也會一樣。
    經脈斷裂的痛感越發清晰，撕裂般的疼痛在他體內不斷游走著。
    可這，還只是個開始……
    白澤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捏緊了手中的珠子，而大腦深處，突然像是有什么鈍器在一下一下地敲打，模糊了他的意識，讓他不自覺捂住了腦袋。但腦海，還是變得慢慢空白。
    宋玨依舊負手站在池邊上，看著光影之中的人影，目光盯著一刻未移，不敢松懈地注意著白澤。
    慢慢的，幾個時辰過去。
    他咬著下唇，因時間長了，血腥味在嘴間彌漫。可比起身上的感覺，卻是不值一提。
    白澤只覺得眼前有些模糊，原來是眼淚不自覺地溢出了眼眶，而池內寒氣如霧，已經讓他分不出淚水和池水了。
    他打了個哆嗦。
    頭頂的內丹已經變成了一片白光，池水源源不斷慢慢涌上，絲絲縷縷圍繞著它……
    外頭不覺已經一片黑夜，星子橫空，一輪滿月高懸，明亮如鏡。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梨花木板上，池內的光與之相映，那抹修長的身影在光下倒映，一動未動地站在那里。
    白澤彼時半睜著眼，以為自己看錯了，透過細細辨認一番后，確認這是水神。
    他先是愣了愣，處于痛極與寒冷中的他說不出完整話來，只是微微張唇道：“你不必……一直……守著……”
    說不清心里的感覺，大概是那種被人注視的感覺有些奇怪，而且還是注視著自己狼狽的痛苦。
    可惜宋玨沒有動作。
    白澤沒有力氣，拼完那幾個字后就不出話來了，他絲毫不敢動彈，一動彈，換來的可能是百千倍的齜牙滋味。
    “只要你熬過這一日的筋骨之痛，后兩日是你的內丹轉換，那時候不會很疼。”
    宋玨的聲音傳來，相較于平常的清冷，這次帶著帶著一絲安撫。
    但白澤累極了，眼皮子極沉。
    他昏了無數次，只可惜極其短暫，不過多時要么又被痛醒，要么被宋玨叫醒。叫醒后，宋玨便抬手替他渡去些許靈力，只為護他心脈，緩解痛感。
    他確實是好受了不少，但最后還是疼得低低呻、吟了一聲。
    在宋玨的靈力支撐下，換骨之痛已經順利過去。
    身體在冰水中浸泡久了，連手中的珠子都已經失去了溫度。
    余痛過后的白澤有點氣若游絲的虛弱之感，渾身無力地癱倒在池中，只能靠著冰涼的池壁。
    他一動不動，如一具尸體，不看他偶爾因難受微微扭動身體的動作，實在發現不出他還有口氣。
    意識是迷迷糊糊的，但仍堅持著最后一絲清明。
    白澤突然想：饒是再對痛不恐懼的人，只要經歷這遭，也會害怕起來。
    心里終于有了一種劫后余生的感覺——
    這種痛，他不愿再體會了。
    神識慢慢回籠。
    彼時第一日已過，第二日的夜晚悄悄來臨。
    現在，他在與滿池寒冰打交道。
    若是這日挺不過去，先前那要命的換骨就是功虧一簣，還可能在此喪生。
    白澤此刻，有點想念自己的衣服了，但九轉說那玩意會影響靈力的貫徹與運轉。
    真冷。
    他抱住自己的肩膀縮在一角，牙齒緊緊咬著。
    說實話，這種冷意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了。
    按理來說，他屬于蛟，不會懼怕水也不會懼怕寒冷。但他到底是太過于廢柴，連鶴召都曾笑他。
    在沒遇見鶴召之前，每到嚴寒之季，他都會找一個能遮風避雨的洞穴。卻因為化不成原形把自己縮成一團取暖，日日挨凍，因此很討厭冬季，很討厭寒冷。
    但在遇見鶴召以后，他用自己的仙術種了一棵桃花樹，變戲法一樣，讓它在自己面前生長……
    樹干足足有兩個成年男子環抱那般大，且花終年都開不敗。花傘籠罩，遮雨擋風，樹干中，還藏著另一個地方。
    是鶴召幻出的幻境，二人終年在此居住。
    寒冬時，白澤可以在那里一待待幾月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