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在生下我的第三天就死了。</br> 這說起來可能是個悲傷的故事。</br> 我娘年輕的時候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漂亮姑娘,她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戀人叫王江海,王江海父母雙亡是個孤兒,但是學習很好非常上進,想要走出大山去做人上人,但是讀書是需要錢的,為了成全王江海,本來學習成績也非常拔尖的我娘輟學,用一擔一擔糧食一顆一顆雞蛋供養王江海上學讀書,王江海也終于不負眾望的考上大學分配了工作。</br>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我娘的苦日子要熬出頭的時候,卻傳來了王江海在城里結婚的消息,跟他結婚的是一個干部家庭的女孩兒,可以幫王江海再一次的鯉魚躍龍門。我娘受不了這個刺激,一下子就瘋了。</br> 在有一天晚上,我娘穿上自己為自己縫制的大紅嫁衣,上了青龍山,赴了死。</br> 不是在青龍山上跳崖,也不是在青龍山上吊,上青龍山這件事,本身就是必死無疑的。</br> 在青龍山上有一座古碑,碑文上有八個字:活人勿進,死人勿葬。按照字面意思來理解,就是活人進去就出不來了,死人葬進去就不詳。這八字古碑傳說中是大明的開國丞相劉伯溫親手立在這里的。按照方山縣縣志上的記載是這樣的:</br> 大明洪武年間,有九龍拉棺從天而降,降于青龍山,天下能人異士紛沓而來,登青龍山而觀九龍拉棺奇景,然而登山之人卻無人生還,官府大驚,層層匯報之后,劉伯溫親自趕到青龍山前,他在青龍山山腳下住了一個月,什么也沒說,只吩咐人留下這個警示的碑文就離去了。</br> 傳說總歸是傳說,這個古碑是不是劉伯溫立的,是不是真的在大明洪武年間有九龍拉棺從天而降,這個誰也說不明白,我曾經查閱了很多資料,從來沒有找到在別的資料里有這段時間里九龍拉棺的記載,但是有一點是真的,青龍山真的如同碑文上那樣,活人入則不歸,死人葬則不詳,沒有人能活著從青龍山里走出來。所以青龍山在我們這是一個絕對的禁地。</br> 我娘上了這樣一座青龍山,所有人都認為她已經死了。</br> 本身王江海的事情已經搞的我外公外婆丟盡了臉面,我娘的死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在我娘進青龍山之后,我外公外婆用我娘平時穿的衣服給我娘立了一個衣冠冢,之后在我娘的墳前喝農藥自殺了。</br> 我舅舅趙建國把我外公外婆安葬在我娘的衣冠冢邊上,之后拿刀砍下了三根手指頭,在碑上用血寫了一個血債血償之后便離開了村子下落不知。</br> 很多人都說我舅舅十有八九是已經死了。</br> 他帶著滔天的怨氣離開了村子自然是找王江海尋仇。王江海此時功成名就活的好好的,那不就代表我舅舅已經死了?</br> 而就在我舅舅離開的第三年,我娘回來了。從青龍山里走出來的,而且這時候我娘大著肚子,身上懷有身孕。</br> 村子里的人本身都是很同情可憐我娘包括我外公一家的,但是同情歸同情,我娘在青龍山里活了三年,并且身上還懷了身孕這件事實在是太邪乎了,他們想搞清楚的問題太多了,比如說青龍山里到底有什么?那么多能人異士都死在里面,我娘是怎么活下來的?更重要的是,我娘肚子里的孩子是誰的?</br> 可是我娘卻不說,從青龍山里走出來之后她不瘋癲了,但是卻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任憑別人怎么問,她都不說一個字。這時候也不知道是誰傳了謠言:莫非秀兒肚子里懷的是山鬼的孩子?</br> 畢竟誰也不知道青龍山里到底有什么,大家都認為山里有吃人的山鬼,這才導致進去的人都死了,這個傳言很快就讓大家相信,傳的有鼻子有眼,說山鬼看上了我娘的姿色,占有了我娘,這次我娘回來就是給山鬼生孩子的。</br> 面對這塵囂四起的謠言,我娘也沒有辯解。就在從青龍山里出來一星期之后,我娘生下了我。</br> 生下我之后,發生了一件事。</br> 古代帝王都會講自己在出生的時候伴隨什么祥瑞。</br> 可是在我出生的那天,村子里忽然鬧起了黃皮子。也就是黃鼠狼,黃鼠狼在農村其實是非常多見的,很多地方都說黃皮子是黃大仙,各地也有很多黃皮子的傳說,所謂胡黃白柳灰,其中的黃就是黃大仙的意思。不過傳說雖然邪乎,在人看來黃皮子就是一種畜生,而且因為黃皮子的皮毛能賣錢的原因,甚至很多人都會下套子去套黃皮子扒皮賣錢,霜降之后的黃皮子更加昂貴,有個說法是霜降后黃皮子會長出新毛過冬,這時候的毛是最柔軟濃密的。</br> 什么叫鬧黃皮子呢?鬧就是為禍的意思,比如說鬧蝗災,鬧鼠災。我出生的那天晚上,村子里忽然出現了漫山遍野的黃皮子,而且平日里見人就跑的黃皮子像是瘋了一樣的竟然進攻村子,不僅咬了家禽家畜,連人都進攻,整個村子的局勢就像是被黃皮子包圍了一樣,而且帶頭的那個黃皮子,身上的毛是白色的,看起來無比的蒼老。一看就是成了氣候的精氣。</br> 這陣勢給村里人嚇壞了。他們慌忙的去找村子里的陰陽先生林更臣,林更臣可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先生,出現黃皮子鬧妖的事情大家自然要去找他解決,可是這林更臣看了看那些瘋了一樣的黃皮子,只是一個勁兒的嘆氣搖頭,也不說是怎么回事,更不說要怎么對付這些發瘋了的畜生。</br> 我們村有個二傻子,就在這危機時刻,二傻子忽然一本正經的變成一個蒼老陰險老太太的聲音,站在村子的中間對著村民說道:青龍山,九龍棺,九龍棺里住神仙,神仙與那凡人配,生下孩子是禍端,若是此子尚存世,十方百姓難保全。</br> 二傻子說完這句話,冷笑著看著村民們,片刻之后又恢復了平日里哈喇子直流的憨傻模樣。</br> 在這種情況下,這樣一句話代表了什么相信大家都能想的明白,他們本身就對我娘青龍山三年而出懷了我耿耿于懷,此時一是黃皮子為禍,二來還有十方百姓難保全的警告,憤怒的村民們直接圍住了我娘的家,要我娘把我交出來。</br> 我娘抱著我走到了林更臣的家里,她跪在這個陰陽先生林更臣的面前,說出了她走出青龍山的第一句話:“更臣叔,娃無罪,救孩子,秀兒來生做牛做馬報答您的恩情。”</br> 林更臣遲疑了許久,看著痛哭流涕滿臉淚痕的我娘,接過了我對我娘點了點頭。</br> 我娘對林更臣磕了三個響頭。之后沒有回家,她走到了自己的衣冠冢前,上吊自殺。</br> 我娘的死并沒有讓這些黃皮子退出村子,危機沒有解除,就無法平息村民們的怒火讓他們放過我。所以林更臣在我娘上吊自殺的這個晚上,讓村民們在村子里關門閉戶,他一個人走出了村子,進入了黃皮子大軍里面。</br> 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總之在第二天,咄咄逼人的黃皮子就撤了軍。黃皮子撤軍之后,村民們依舊不希望我活著,他們認為我是災星,會給村子里帶來災難,黃皮子是走了,誰能保證以后不會出現什么妖魔鬼怪?當然,正如他們逼死我娘一樣,他們肯定不敢殺我,他們做的是逼著我爺爺把我丟到青龍山上,任憑我去自生自滅。</br> 林更臣的三兒子林破軍是村子里的混世魔王,糾結了一幫二流子平日里不干好事,村民們對他是又恨就怕,就在村民們逼迫林更臣林更臣又無可奈何的時候,林破軍站了出來,對村民們說道:“建國是我兄弟,秀兒是我妹子,現在我妹子死了,他在臨死前把孩子交給了我爹,我爹應承了這件事,我不管他是什么妖魔鬼怪,他都是我林老三的大侄子,今天誰想讓我大侄子死,我就先弄死誰,不怕死可以往前一步試試!”</br> 林破軍的脾氣大家十分了解。</br> 他這一句話說出來,愣是沒有人敢上前一步。他們選出了代表來找林破軍曉之以情動之以禮,林破軍直接一耳刮子把來人抽了出去,他指著來人罵道:“平日里你們一個個的都罵我林老三不是個東西,可是你們看下自己現在干的這叫人事嗎?秀兒還不夠慘?你們逼死了她還不夠現在還要再逼死這個剛出生的孩子?這件事我林老三一口唾沫一個坑,誰要是再敢說這事兒,別怪我翻臉不認人。”</br> 林更臣從我娘手里把我接了過來,退了咄咄逼人的黃皮子,算是救了我第一條命。</br> 林破軍從村民的威逼中保下了我,算是救了我第二條命。</br> 自此之后我便跟在了林更臣的身邊,成為我最親近的人。林更臣成了我爺爺,林破軍就是我三叔。爺爺給我起了一個名字叫林八千。名字取自莊子逍遙游的一句話:古之有大椿者,以八千年為春,八千年為秋,八千二字,寓意我長壽平安。</br> 但是事情,還沒有結束。</br> 在爺爺收留我,也就是我出生之后,龍壺口鄉陷入了三年的大旱當中,莊稼顆粒無收,整個龍壺口鄉陷入了一片饑荒當中,這時候,人們忽然想起了當年黃皮子附身我們村二傻子說的那些話。</br> 十方百姓難保全,皆因此子是禍端。</br> 上一次他們肯放過我,一方面是迫于三叔的淫威,另一方面是爺爺勸退了黃皮子,解除了他們切身的威脅,可是這一次事關他們的生死,整個龍壺口鄉三十七個村的百姓聯合而來,三叔也無法鎮住場面,他們逼著我爺爺交出我,認為只有我死了才能結束這場災難。</br> 我爺爺給這三十七個村的百姓跪了下來,求他們寬限半個月時間,半個月之內若是天還沒有下雨,他便把我交出去,甚至可以親手燒死我,</br> 爺爺畢竟是個忠厚的先生,得了這句話之后,村民們暫時退去,算是給我爺爺一個機會一個面子。</br> 村民們走后,爺爺寫了一封信郵寄了出去。</br> 過了幾天之后,一個老道士來到了家里見到了我,他抱起我把手放在了我的頭頂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之后,我能感覺到從老道士的手中有一股子熱流淌進了我的天靈蓋,之后流遍了我的全身,過了一會兒,老道士拿開了手,看著我爺爺道:“你確定你要這么做?”</br> 我爺爺點了點頭道:“姑娘可憐,臨終所托我定然不敢辜負,那姑娘本身有滔天的怨氣,那本身要化為厲鬼,全是因為心念自己的孩子這才沒有發作,如果這次真的讓這個孩子死了,那怨氣便再也無法控制,若是秀兒鬧起來,恐怕比這三年的大旱死的人還要多,今日要她孩子命的這些人她一個也不會放過。”</br> 老道士去我娘的墳前看了看,嘆了口氣,遞給爺爺一把銅錢劍對爺爺道:“我出手救他,第一是看在老瞎子的情面上,第二我也想看看這讓天下人苦惱了幾百年的青龍山九龍拉棺里面到底是何方神圣,但是我就算是舍了自己這一身道行,也只能保他到二十三歲,他二十三歲的那個劫,才是真的生死劫。”</br> 爺爺抱著我給老道士跪下,他讓我使勁兒的給老道士磕頭,謝老道士的救命之恩。</br> 老道士留下那把銅錢劍就走了,上了青龍山,上去之后便再也沒有下來。</br> 第二天,整個龍壺口鄉久旱逢甘霖。</br> 這一場大雨解了龍壺口鄉的大旱。</br> 爺爺告訴我,這場雨是乘風老道人拿命換來的,救了這三十七個村的百姓,當然也救下了我的命。</br> 老道士那把銅錢劍就掛在我家的墻上,我小時候經常拿過來把玩,爺爺說那是老道士的本命劍,老道士九十四歲,銅錢劍上就有九十四枚銅錢,九十四枚銅錢是老道士這一世修行的因果,本該帶到陰司去論一世功德造化,卻留給我幫我擋了災難。</br> 生死劫自然是事關生死的劫難,可是我二十三歲到底要經歷什么,這誰也不知道。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